家庭餐厅。
那是人类文明的堡垒。
明亮的灯光、菜单上比实物看起来大约豪华两倍的汉堡排、饮料吧旁边吵吵闹闹的小学生、以及无论发生什么都能用「先点餐吧」这句话强行把气氛拉回社会秩序的神圣空间。
从粉红色兔子招牌底下撤退到这里的那一刻，我差点感动到哭出来。
不，真的。
虽然我平常并没有特别尊敬家庭餐厅，但今天以后，我决定对所有家庭餐厅心怀敬意。就算菜单上的季节限定芭菲照片明显使用了会让水果看起来更加闪耀的摄影技巧，我也不会抱怨。就算饮料吧的冰块总是会以奇怪的角度堵住杯口，我也会宽容地接受。
比起刚才那个地方，这里简直就是联合国。
顺带一提，我的左边坐着冬月，右边坐着朝雾
这并不是我安排的。
我原本只是战战兢兢地走向六人桌，想着自己应该坐在哪里才能不引发新一轮战争。结果冬月非常自然地坐到了靠里侧的位置，然后用视线示意我坐到她旁边。
那眼神并不强硬。不如说，十分平静。
可是我就是坐下了。冬月凉子的视线有时候比语言更接近命令。
这时朝雾像是为了表示「我也是同行者！」一样，立刻坐到了我的另一侧，于是我就这样被夹在了冬月和朝雾之间。
正面对面坐着月岛天音。
她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挂着美丽到完全不适合家庭餐厅审判会的微笑。
经纪人小姐坐在最边上，点了一杯热咖啡。
她看起来像是已经把自己从这起事件的中心人物降低成了旁听席上的疲惫成年人。
辛苦了。但这件事的受害者明明是我才对。
「那么。」
冬月把菜单合上。
「从头开始说明。」
「…………」
来了。审判开始了。
我下意识地挺直背脊。
这感觉就像是在班导办公室里被问「为什么迟到」一样。虽然我今天没有迟到，但我放学后被明星转学生带到粉红兔子招牌前这件事，比迟到严重多了。
如果迟到是忘记带作业，那刚才那件事就是连学校建筑都差点忘记自己是学校。
「从哪里开始？」
我小声问。
「从月岛同学叫你小夏开始。」
「从那里吗！？」
「嗯。那里是分歧点。」
不要把我的人生说得像游戏路线一样！而且还是一个选项点错就会进入粉红兔子路线的游戏。
太可怕了。
「等、等等！」
朝雾突然举手。她举得非常用力，差点打到经过的服务员托盘。
「对不起！」
朝雾立刻向服务员低头，然后继续举手。
「我觉得在审判赤城之前，应该先点餐！」
「为什么？」
冬月问。
「这里是家庭餐厅！」
朝雾一脸认真地说道。
「来到家庭餐厅不点餐就开始审问，这对家庭餐厅太失礼了！而且赤城现在脸色很差！像是被人从冰箱里拿出来又塞回去的布丁！」
「不要把我比作那种布丁。」
「那就是刚跑完一千五百米又被要求补考数学的布丁！」
「还是布丁啊！」
「因为赤城现在就是布丁系！」
「这是什么系统分类！？」
朝雾用力把菜单推到我面前。
「总之，先吃点东西！赤城只要肚子空着，就会开始往奇怪的方向思考！」
「我肚子满着也会思考吧。」
「但是肚子满着的时候，赤城会比较像家猫！」
「我平常是野猫吗？」
「不是，是警戒心很强但会被菠萝包吸引的猫！」
「你对我的认知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
我忍不住吐槽，但心里却稍微松了一口气。
朝雾大概是故意的。她用这种吵吵闹闹的方式，把刚才那股紧绷到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撕开了一点。
虽然她本人也许没有意识到。不，她说不定有意识到。
朝雾阳这个人，看起来总是用身体先于脑袋行动，但有些时候，她会比任何人都快地察觉到别人快要撑不住。
只是她使用的方法永远很吵。
「那就先点餐。」
冬月说道。
「夏恋，你要什么？」
「呃……饮料吧就好。」
「不行。」
「为什么？」
「你晚饭没吃。」
「你怎么知道？」
「你被带走前没有买奶油面包。」
「…………」
这个人观察得也太详细了吧。难道我每天是否摄取奶油面包也属于学生会副会长的管理项目吗？
「汉堡排套餐。」
「太重了。」
「那就蛋包饭。」
「也很重。」
「意大利面。」
「稍微轻一点。」
「再加沙拉。」
「为什么增加了？」
「营养。」
「你是我妈吗？」
「不是。」
冬月看着我。
「是恋人。」
「…………」
不要在家庭餐厅说这种话啦！我的脸瞬间热了起来。
朝雾在旁边「咕唔」了一声。我转头看她。
「朝雾？」
「没、没事！我只是突然觉得家庭餐厅的空气很有恋人味！」
「那是什么味道？」
「大概是奶油玉米汤味！」
「不要把恋人味定义得这么便宜！」
朝雾慌慌张张地翻菜单。
「我、我也要点东西！既然赤城吃意大利面，那我就点汉堡排！然后薯条！还有巧克力芭菲！不对，芭菲是不是太像庆祝了？但今天赤城平安回来值得庆祝！可是冬月学姐好像还在生气，庆祝会不会不合适？那就把芭菲当作精神安定装置！」
「你不用把点餐理由全部说出来。」
「不说出来的话，我会更慌啊！」
朝雾把菜单立起来，想用菜单挡住自己的脸。可是她的耳朵红得很明显。
我突然有点不敢继续看她。
「朝雾同学。」
天音开口了。
「是！」
朝雾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你好像很关心赤城同学呢。」
「当然关心啊！」
朝雾立刻回答。
「因为我是赤城的朋友！而且是盖章仪式的证人！证人有义务确认盖章双方没有被奇怪的人拐走！这是证人的职业道德！」
「证人还有职业道德啊。」
「当然！」
「真可靠呢。」
「诶？谢、谢谢……不对！你不要夸我！我现在是在警戒你！」
朝雾用双手在胸前交叉，摆出一个完全没有威慑力的防御姿势。
「月岛同学很危险！虽然很漂亮！说话声音也很好听！靠近的时候会让人觉得电视里的明星真的在现实里动起来了！可是危险就是危险！」
「朝雾。你夸得比警戒多。」
「因为我不能说谎！」
她用力说道。
「月岛同学确实很漂亮！但就算漂亮，也不能把赤城带到奇怪的粉红兔子那里！」
「粉红兔子。」
天音轻轻重复了一遍。
「赤城同学也这样想吗？」
「不要问我。」
朝雾立刻加入。
「那只兔子戴着皇冠！非常没有必要！兔子为什么要戴皇冠？它是兔子王国的国王吗？如果是国王，那它的臣民在哪里？难道是招牌旁边那些爱心吗？」
「朝雾，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我现在超冷静！如果不讲话，我就会想很多奇怪的东西！」
她说到一半，突然把嘴闭上了。
不要在这种地方突然闭嘴。你这样反而让人知道你想了奇怪的东西。
朝雾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整个人像是被热水壶蒸汽喷到一样红了起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人问你是哪个意思。」
「赤城你不要用这种温柔的方式补刀！」
「我没有温柔。」
「有！赤城就是这种地方很狡猾！」
「我哪里狡猾？」
「就是……就是……」
朝雾说不下去了。她握着菜单的手指用力了一点，菜单边缘轻轻弯起。
「就是会让人觉得，就算知道不可以，也还是想坐在你旁边。」
「…………」
我愣住了。朝雾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整个人僵住。随后，她猛地把菜单举高，挡住脸。
「我说的是朋友意义上的旁边！」
「我还没说什么。」
「你眼睛说了！」
「眼睛怎么说话？」
「赤城的眼睛经常说话！比如『我想逃』、『我不想听』、『这个人又来了』、『菠萝包还行』之类的！」
「最后那个眼睛说不出来吧！」
「说得出来！赤城说还行的时候，眼睛会稍微放松！」
「…………」
「朝雾同学真的很喜欢赤城同学呢。」
天音微笑着说道。
空气一瞬间停住了。我的心脏也跟着停了一下。
朝雾的菜单微微颤动。
冬月看向天音。那视线冷得像是能把饮料里的冰块直接升级成冰山。
「月岛同学。」
「不要随便替别人命名感情。」
「抱歉。」
天音干脆地低头。
「我不是想欺负朝雾同学。」
「你刚才已经在欺负了！」
朝雾从菜单后面探出眼睛。
「而且我没有……没有……」
「没有什么？」
我问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那一瞬间，我害怕听到答案。
「没有输给月岛同学的漂亮光线！」
「漂亮光线？」
「就是明星特有的那种！站在那里咻咻咻地发光！我也有朝雾光线！」
「那是什么？」
「田径部的健康光线！」
「听起来很晒。」
「很晒也没关系！赤城以前不是说过我像太阳吗？」
「我有说过吗？」
「你说过！」
朝雾用力点头。
「大概说过！就算没说过，我现在当作你说过！」
「这也可以？」
「可以！朋友之间有时候需要捏造一点美好的回忆！」
「不要捏造！」
朝雾笑得很大声。这次是平时的她。吵闹、明亮、热情得让人有点招架不住。
可是我总觉得，刚才某个差点露出来的东西还在。
它被朝雾用薯条、芭菲、田径部光线和胡言乱语盖住了。
冬月应该也看出来了。天音更不用说。
只有我，像个笨蛋一样坐在中间，不知道该不该把那块布掀开。
不。现在不能掀。
如果掀开，就会有什么东西无法再装作没发生。而我还没有准备好。
服务员端来餐点之后，家庭餐厅的桌面暂时变成了一个很像样的晚餐现场。
意大利面、汉堡排、薯条、芭菲、红茶、水果塔，还有经纪人小姐的第二杯咖啡。
从视觉上来说，这是一张非常和平的桌子。若是有不知道前情的人从旁边经过，大概会觉得我们只是几个关系复杂但总之还算青春的女高中生，带着一位疲惫的大人，在放学后来家庭餐厅开女子会。
当然，事实完全不是这样。
「那么。」
冬月放下水杯。
「文化祭企划的事。月岛同学，你刚才说，想做一个让大家看见夏恋的舞台。」
「嗯。」
天音点头。
「我想让小夏站到大家面前。」
「她叫夏恋。」
冬月立刻纠正。
「现在是。」
「一直都是。」
两个人对视。空气的温度下降了。
「等一下！」
这时，朝雾突然把勺子插进芭菲里，发出了「喀」的一声。
巧克力冰淇淋被她一刀切开。那力道看得我心里一紧。
朝雾阳，田径部，爆发力强，情绪高涨时会对芭菲造成结构性破坏。
「如果是文化祭企划的话，我必须插嘴！」
「朝雾同学？」
天音看向她。朝雾坐直身体。她的脸上还沾着一点奶油。
「因为一年二组的企划，已经定下来了！」
「已经定了？」
我忍不住问。
「赤城你忘了吗！？」
朝雾瞪大眼睛看我。
「女仆咖啡厅啊！女仆咖啡厅！我交过企划书了！班长木下也看过了！预算里面猫耳一对一百二十圆，买十对可以讲价到一百圆，总价一千圆！围裙是白色半身，蕾丝边可选！猫耳可选！而且收纳方案是保鲜袋加姓名标签，备用两对，成本几乎为零！物资管理是中村！我都写好了！」
「你说得太快了。」
「因为这是重点！」
朝雾把勺子往桌上一放。勺子发出小小的声音。
「我可是认真写了企划书的！不是那种『文化祭好像要做点什么呢那就随便开个咖啡厅吧哈哈』的轻浮企划！这是朝雾阳经过市场调查、预算估算、路线规划、猫耳收纳方案、赤城心理承受度评估之后得出的最终方案！」
「最后那个评估是什么？」
「就是赤城在全班面前穿女仆装会不会当场逃跑的评估！」
「不要做这种评估！」
「不做的话会出事故！」
「已经出事故了吧！」
我忍不住大喊。事实上，光是听到女仆咖啡厅这几个字，我的脑内就已经有很多警报器开始齐鸣了。
对，我确实答应过。
那天走廊尽头，朝雾追在我身后喊「女仆装」「猫耳」「班级荣誉」之类的词，喊得整条走廊都快变成女仆装宣传车。我在夕阳底下忍无可忍，最后说了「穿就穿」。
那是败北宣言。是在朝雾阳的热量和夕阳的温度双重作用下，被烤到融化的赤城夏恋发出的最后声音。
「赤城同学会穿女仆装啊。」
天音她的声音不大。可是杀伤力很大。
我感觉自己的背上像是被贴了一张写着『公开处刑预约中』的纸。
「不会穿。」
冬月说道。
「穿。」
朝雾说道。
「不穿！」
我叫道。
三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经纪人小姐默默喝了一口咖啡。
她的表情像是在说女高中生的世界真复杂。真的很复杂。连当事人的我都完全跟不上。
「赤城。」
朝雾立刻转向我。
「你答应过的！」
「我那时候只是被你吵到脑子融化了。」
「可是你说了『穿就穿』！」
「那是三个字，不是契约书。」
「但是赤城说的『好』和『嗯』还有『穿就穿』都很贵重！」
朝雾双手按在桌上，身体往前倾。
「你不是会随便答应的人！所以我才把它写进企划书里！而且我还专门写了特别注意事项，本提案不涉及任何暴露或羞耻度超标的服装设计！裙长会按照校规！围裙系带长度也会调整到自己一个人就能系好，不需要别人从背后碰你！猫耳可选！可选！真的可选！」
「…………」
我说不出话。
朝雾阳这个人，总是这样。平常看起来像是由菠萝包、跑步、橙色发圈和大嗓门组成的生物，可是在重要的地方，她会把所有细节都记下来。
我不习惯别人从背后碰我。她知道。所以她把围裙系带长度都考虑进去了。
这让人很困扰。我本来想用「太麻烦了」「太羞耻了」「我不穿」这种普通理由逃走，可她却已经提前把我可能逃走的路线铺上了软垫，还在旁边放了饮料。
这样不是更难逃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