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雾同学。」
天音开口。
「你很用心呢。」
「那当然！这是我负责的企划！」
「只是因为企划？」
「……」
朝雾非常明显地卡住了。她的嘴巴张开一点，又闭上。然后又张开。
「当、当然不只是企划啦！因为这是班级企划！班级企划就是大家的企划！大家的企划里面有赤城！赤城是大家的一员！所以我当然要认真！这是同班同学之间的责任！而且我是执行委员！执行委员要对班级所有成员负责！包括赤城！包括中村！包括木下！包括猫耳！」
「猫耳也是成员吗？」
我忍不住吐槽。
「猫耳是物资成员！」
「不要随便给猫耳人格！」
「总之！」
朝雾用力指向天音。
「月岛同学就算是明星，也不能擅自把一年二组的企划改成奇怪的舞台！女仆咖啡厅是女仆咖啡厅！不是赤城展示会！」
「赤城展示会。这个名字也不错呢。」
「哪里不错了！」
我和朝雾同时叫出声。
不妙。我和朝雾的吐槽同步了。
这让我有种非常微妙的感觉。就像上课时和旁边的人同时打喷嚏，虽然不是坏事，但会不知道该不该看对方。
冬月静静地看了我们一眼。不知为何，我有点心虚。
「我没有要破坏朝雾同学的企划。」
天音放下红茶杯。
「相反，我觉得女仆咖啡厅很好。」
「你觉得好也不代表可以插手！」
朝雾立刻说道。
「可是如果我参加，一年二组的投票数应该会增加吧？」
「唔。」
确实。如果现役明星月岛天音参与一年二组的女仆咖啡厅，投票数肯定会像便利店新口味甜点一样迅速被抢光。
「那、那是……」
朝雾双手抱胸，陷入苦恼。
「虽然作为执行委员，我确实不能无视集客效果……可是月岛同学一参加，大家肯定都来看你啊！这样赤城就会被挤到角落！」
「被挤到角落不是好事吗？」
「不好！赤城可以站在角落，但不能被挤到角落！」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朝雾用力拍了一下桌面。旁边桌的小学生看了过来。
「对不起。」
朝雾连忙低头，然后她把音量压低一点，继续说道：
「赤城自己选择站在角落，那是赤城的自由。可是因为别人太耀眼，害她只能站在角落，那就不一样。那样的话，赤城会觉得『果然我还是待在那里比较好』，然后又缩回去。」
她说到这里，声音稍微低了下来。
「我不想那样。」
「…………」
我的胸口又是一紧。这个人为什么总能在胡言乱语中突然说出这种话？
不对。也许对朝雾来说，前面的胡言乱语和这句话一样认真。只是她的认真总是裹着一层薯条、芭菲和菠萝包包装纸，所以平常不容易看出来。
「朝雾。」
我小声叫她。
「嗯？」
「谢谢。」
「咦？」
朝雾的脸比刚才更红。
「不、不用谢啦！我是执行委员！执行委员就是要考虑这些！这叫职务范围！我、我只是刚好很擅长考虑赤城的逃跑路线和心理承受度！因为我观察了很久！朋友意义上的观察！朋友会观察朋友！比如朋友今天有没有吃饭、有没有戴发圈，这些都很正常吧！很正常吧！」
「你越说越不正常了。」
「呜！」
朝雾被我一句话击沉。天音微笑着看她。那笑容让我有点不安。
天音一定看出来了。
朝雾拼命把自己的感情塞进「执行委员」「朋友」「证人」「补给员」这些袋子里，每个袋子都快鼓出来了，可她还是坚持说这只是普通行李。
而天音这种人，最擅长解开别人的袋口。
「那这样如何？一年二组的女仆咖啡厅企划保持不变。我作为转学生，参与服务和宣传。但我提出一个追加项目。」
「追加项目？」
冬月问。
「文化祭当天的限定舞台。」
「你还是想做舞台！」
朝雾立刻警戒起来。
「不是赤城展示会。」
「你刚才明明觉得那个名字不错！」
「只是开玩笑。」
天音笑着说道。
「舞台内容可以和女仆咖啡厅联动。比如，女仆咖啡厅的闭店前十五分钟，进行一个小型问答或抽奖活动。由我主持，朝雾同学负责执行，赤城同学——」
「不参加。」
冬月打断她。
「我还没说完。」
「说完也不参加。」
「冬月同学对赤城同学的保护欲真强呢。」
「嗯。」
冬月承认了。不要承认得这么自然！
朝雾在旁边用力点头。
「冬月学姐说得对！赤城不适合站到舞台上！」
「可是赤城同学已经答应穿女仆装了。」
天音看向我。
「这不也算站到大家面前吗？」
「唔咕。」
朝雾再次被击中。我也被击中。
如果我穿着女仆装在女仆咖啡厅里端盘子，那和站到大家面前有什么本质区别？一个是缓慢处刑，一个是集中处刑。
不管哪边都很可怕。
「那、那是班级活动！」
朝雾勉强反驳。
「舞台也是文化祭活动。」
「可是女仆咖啡厅有托盘！赤城手里拿着托盘会比较安心！」
「那舞台上也让她拿托盘？」
「不行！那样很奇怪！」
「可是你刚才说托盘会让她安心。」
「安心和奇怪是两回事！」
我听着两人的对话，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被剥夺了人权。
托盘是什么？我为什么需要托盘安心？
虽然仔细想想，手里拿着东西确实会比空手站着安心一点。
不对。我为什么还认真思考起来了？
「停。」
冬月开口。一瞬间，天音和朝雾都闭上了嘴。不愧是学生会副会长。一个字就能让修罗场暂时停止。
我也想拥有这种技能。
不过就算我说停，朝雾大概会问「停几秒？田径比赛里停下会输哦！」，天音会说「小夏说停的时候表情很可爱」，最后只有我一个人受伤。
「企划变更需要流程。」
冬月说。
「首先，一年二组已经提交女仆咖啡厅企划。追加舞台需要提交修正版企划书，包括预算、场地、人员配置、服装规范、动线安排、安全预案。」
「好正式……」
朝雾小声说道。
「文化祭本来就需要正式。」
冬月看向她。
「朝雾同学，你是执行委员？」
「是！」
「那你负责提交修正意见。」
「我？」
「嗯。」
「可是我不想追加舞台！」
「那就写反对理由。」
「……哦！」
朝雾的眼睛亮了。
「原来可以写反对理由！」
「当然可以。」
「那我写！我写超长！第一条，赤城会紧张！第二条，赤城不适合被很多人盯着看！第三条，托盘不能解决所有问题！第四条，月岛同学太耀眼，会造成班级光量失衡！」
「最后一条删掉。」
「为什么！？」
「不属于审核理由。」
「可是是真的！」
「真实不等于可写。」
「学生会好严格！」
朝雾抱住头。
「那我去找中村！中村一定能把『月岛同学太耀眼』改写成能提交的正式用语！」
「比如？」
我忍不住问。朝雾深思熟虑地思考了一秒。
「特定人员过度吸引客流，导致企划主体偏移？」
冬月点头。
「可写。」
「好耶！」
朝雾握拳。
「中村果然还没出场就已经帮上忙了！」
不，她根本还什么都不知道吧。
中村春香，安静的信息网型同学，明天大概会突然被朝雾抓住，然后被迫把「月岛天音太耀眼」翻译成学生会审核能接受的语言。
真可怜。但她应该做得到。
「那么。」
天音轻轻笑了。
「如果修正企划通过，我就可以提出舞台项目，对吧？」
「通过条件由学生会判断。」
冬月说。
「冬月同学会公平判断吗？」
「会。」
「就算对象是赤城同学？」
「正因为是夏恋。」
冬月平静地回答。
「我才会更严格。」
「…………」
这句话很冬月。严格到让我有点想逃。也温柔到让我没办法逃。
明明我只是想普通地吃个饭，为什么文化祭企划会在我面前变成这样？
女仆咖啡厅。
紫色猫耳。
托盘。
舞台。
修正企划。
反对理由。
月岛天音太耀眼导致班级光量失衡。
这些词混在一起，像是把饮料吧所有饮料倒进同一个杯子里。颜色肯定很可怕，味道也肯定很可怕。
「赤城。」
朝雾突然转头看我。
「嗯？」
「你放心。不管月岛同学提出什么，我都会保护原企划！」
「原企划也没让我很放心。」
「为什么！？我已经写了特别注意事项！」
「女仆装本身就是问题。」
「可是你穿一定很好看！」
「问题更大了！」
「没事的！猫耳可选！」
「你为什么觉得猫耳可选就能解决一切？」
「因为可选就是自由！」
「文化祭最重要的是自由！想戴的人戴，不想戴的人不戴！想吃薯条的人吃薯条，想吃芭菲的人吃芭菲！想站在角落的人可以站在角落，想往前跑的人也可以往前跑！所以赤城可以穿女仆装但不戴猫耳，也可以戴猫耳但不营业，也可以营业但只负责收银，还可以全部都不做只坐在后面当吉祥物！」
「我不想当吉祥物。」
「那就当看板娘！」
「更糟糕了！」
「那当普通店员！」
「这个还能接受一点。」
「好！普通店员赤城夏恋！」
她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打字。
「不要现在就记录！」
「不记录会忘！」
「忘了也没关系！」
「不行！赤城好不容易说了能接受一点！」
朝雾的手指在手机上飞快移动。
「朝雾同学。」
「你真的很喜欢这个企划呢。」
「嗯！」
朝雾这次没有犹豫。她看着手机屏幕，笑得很明亮。
「因为赤城答应了。」
「…………」
「当然不只是因为赤城！还有班级！还有中村！还有木下！还有猫耳！还有预算！还有整个二班的荣誉！」
「猫耳出现频率太高了。」
「猫耳真的很重要！」
她红着脸把手机收起来。
「总之，我不会让月岛同学随便改掉它。」
天音轻轻眯起眼睛。
「那我就认真提出能让朝雾同学接受的方案。」
「我会认真反对！」
「真好。」
「哪里好？」
「有人这么认真地守着小夏答应过的事。」
「她叫赤城！」
朝雾立刻说道。然后又补了一句：
「……或者夏恋。冬月学姐可以这样叫。」
「朝雾同学不叫吗？」
「我、我叫赤城就好！」
我低头用叉子卷起已经稍微凉掉的意大利面。不知道为什么，嘴里有点没味道。明明番茄酱很浓。
「夏恋。」
冬月轻声叫我。
「嗯？」
「不想参加，可以不参加。」
「…………」
「你不用为了任何人勉强。」
她的手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背。眼睛一如既往地平静。
「我知道。但是……」
我叹了口气。
「企划既然已经交了，我会……普通地参加。」
「赤城！」
朝雾猛地抬头。
「别喊。」
「可是你说参加！」
「普通地。」
「普通地参加也是参加！」
「只做普通店员。」
「嗯！普通店员！我立刻改执行清单！」
「不要现在改！」
朝雾已经拿出了手机。天音笑出了声。冬月看着我，眼睛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又做出了什么会让未来的自己后悔的决定。
不过算了。是我自己说的。
普通地参加。
虽然这个普通，怎么看都已经离普通很远了。
「那么。」
天音放下红茶杯。
「文化祭前哨战，就从修正企划开始吧。」
「不要擅自命名！」
我和朝雾同时叫出声。
「赤城同学和朝雾同学，吐槽很合拍呢。」
「哪里合拍了！」
「哪里合拍了！」
…………。
冬月看着我们，握着水杯的手指，似乎比刚才多用了半分力。
经纪人小姐默默喝完咖啡，像是在心中为这场文化祭献上了祈祷。
而我看着桌上的意大利面、朝雾手机里的执行清单、天音眼里的舞台光、冬月平静的侧脸，更加强烈地意识到一件事。
文化祭还没开始。但战争已经开始了。
女仆咖啡厅、紫色猫耳、普通店员、追加舞台、学生会审核，以及不知道为什么被放在中心位置的赤城夏恋。
我真的只是想在角落里端盘子而已。
端盘子。多么朴素的工作。
把客人点好的东西从厨房端到桌上，确认饮料没有洒出来，纸巾有没有一起送到，自己不会因为紧张而把意大利面扣在同班同学头上。虽然最后那个确认事项听起来有点可怕，但无论如何，这都是普通高中生在文化祭上能够承担的工作范围。
我甚至可以专门负责没有人注意的那一片区域。比如说教室靠后门的两张桌子。
那里通常会坐一些因为找不到座位而随便坐下的人，或者只是想暂时躲开人群的学生。很好。那样的人应该也不会太想和店员聊天。我们双方都可以维持最低限度的人际交流。
这简直是赤城夏恋文化祭生存计划的最终答案。
我只要像便利店货架最下层那包无人问津的海苔味薯片一样，安静地待在那里就行了。虽然无人问津听起来有点寂寞，但海苔味薯片本身应该也不想被太多人拿起来比较吧。这样一想，我和海苔味薯片之间也许有着灵魂上的共鸣。
「赤城，你刚才是不是在想很奇怪的事情？」
「没有。」
「可是你的脸看起来像是在思考薯片。」
「你为什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不知道啊！随便说的！」
朝雾阳用非常理直气壮的语气回答。
随便说都能命中，这已经不是直觉了吧。难道田径部的训练项目里还包括预测朋友脑内薯片含量吗？
「总之，赤城你放心啦！」
朝雾把手机放到桌上。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备忘录。标题是『二班女仆咖啡厅执行清单 完整版 完整版2 最终版 真的最终版』。
最终版后面还有真的最终版。
这让我想起自己以前给作业文件命名的时候，也会写『最终版』『最终修改版』『这次真的交了版』。结果往往都不是最后一次。
也就是说，这份企划书之后大概还会出现『真的最终版2』。
「你看，我已经把你负责的工作范围改掉了。」
「你什么时候改的？」
「刚才！你说普通店员还能接受的时候！」
「那句话不是许可。」
「可是很接近许可。」
「完全不接近。」
「接近啦！赤城说『还能接受』的意思，就是『如果没有其他选择，我可以在内心抱怨三十分钟后接受』的意思！」
「不要擅自翻译我。」
「我没有擅自！这是根据经验得出的结论！比如你说『还行』就是很好吃，说『随便』就是不想决定但不可以选粉色，说『好』就是答应，说『嗯』要看语气，有时候是答应，有时候是想结束对话，有时候是想逃。」
「最后那个太详细了吧。」
「因为我观察过啊！」
朝雾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她好像不想让我看见后面的内容。
这种时候，正常人应该装作没看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尤其是手机备忘录这种地方，里面可能写着购物清单、作业提醒、田径训练菜单，或者一些绝对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我手机里就有一个标题是『不要忘记买牛奶』的备忘录，下面其实写着冬月喜欢的红茶品牌。要是被本人发现，我大概会当场把手机投进饮料吧的冰块箱里。
所以我当然不会去看。
我没有去看。只是视线不小心滑过去了而已。
备忘录下面有一行字。
『赤城心理承受度：不要让她一个人站在最前面。』
…………。
…………。
我把视线移回意大利面。
「赤城？」
「嗯。」
「怎么了？」
「没有。」
「你这次的没有听起来很像有。」
「没有。」
「这次更像有了。」
「没有就是没有。」
「哦……」
朝雾乖乖闭嘴了。她拿起勺子挖芭菲。巧克力冰淇淋被她挖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洞，旁边的鲜奶油塌下去一点。
我突然觉得，那个洞看起来有点寂寞。不对。不要把芭菲也人格化。
今天我的脑袋已经把薯片和芭菲都拉进来陪我了。再这样下去，等会儿连桌上的盐罐都会在我的脑海里拥有内心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