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劳德的状态确实不太好。
晚宴上子女的明争暗斗和互相讥讽比连着几天的阴雨更影响他的心情。
老人晚宴上吃的不多,所以南汀选择了给老人注射一些葡萄糖。
两人走上楼,走进书房。
南汀陪着劳德下了一盘棋,他走的很慢,心不在焉。
她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只是有些累。
劳德不想说的,谁也问不出来。
药物注射是南汀做了一千遍的事。
打开医箱,将两瓶无色的药剂轻轻的放在托盘上,酒精棉片擦拭老人的臂弯。
医生拿起药瓶,抽进针管,动作一气呵成,手稳得像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她甚至不需要看标签,药物的颜色、粘稠度,她闭着眼睛都能分辨。
英国连绵的雨让劳德的关节有些不好受。
老人提出让南汀给他注射一些吗啡,她同意了。
她将托盘上另外一个药瓶拿起,晃了晃。
南汀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的血就凉了半截。
手里药瓶的标签上写着“葡萄糖”。
她把另一个瓶子拿起来,翻过来看标签背面。
“吗啡”。
南汀的手开始发抖。她做了十几年医生,从没犯过这种错误。
那个她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的、以为是葡萄糖的液体已经推进劳德的血管了。
南汀刚刚给劳德注射了一百毫克的吗啡。
她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南汀?”
劳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
老人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她。
“我...”南汀的嘴唇在抖,“我拿错了。劳德先生,我拿错了药瓶。我给你注射了——”
“注射了什么?”
“吗,吗啡...”
“一百毫克。”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劳德先生,一百毫克吗啡,会死的。”
老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出乎她意料的,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安慰的笑,而是一种她描述不上来的,像是一个作家终于等到了灵感的笑。
“一百毫克吗啡,死亡时间大约多久?”
“二十分钟,也许更短。”南汀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然后猛地回过神,“劳德先生,我没有在跟你讨论小说情节。”
“我知道。”老人点了点头。
“但是这确实是个好点子,我要记下来。”
他伸手去拿桌子上的笔和本子。
“你不应该记下来,你应该——”
“应该有解药吧?”劳德打断了她。
南汀愣住了。
解药。
纳洛酮。
她当然知道,她的医箱里就有。
南汀几乎是扑到医箱前,翻开盖子,手指在一排排药瓶之间翻找。
肾上腺素,阿托品,地西泮。
没有纳洛酮。
她找第二遍。没有。
她把整个医箱的东西都倒了出来,散落一地。
没有。
“不...”她的声音彻底变了,像是在水里溺了许久终于放弃挣扎的人,“为什么...”
她蹲在地上,背对着劳德,肩膀在颤抖。
“那个什么酮,你有吗?”
南汀没有回答。
劳德明白了。
女孩转身看向他,视线被泪水模糊。
老人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平静。
“你听我说。”
然后老人说出了一个让她以为自己在做梦的计划。
从正门离开,让威廉看见。从侧面的格子爬回来。穿上他的睡袍和拖鞋,走下楼,让威廉以为他还活着。
“你在说什么?”南汀的声音几乎是尖叫的低声,“你应该叫救护车,我应该——”
“南汀。”
他叫她名字的方式,让她闭上了嘴。
“最近的医院到这里,要二十分钟。”他说,“来不及的。”
“可我——”
“来不及的。”他重复了一遍。
南汀愣住了。
“你要活着。”劳德看着她。
“把这一页翻过去,继续做你的医生。”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本该温暖的掌心现在有些发凉。
“现在,照我说的做。”
南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正门走出去的。她只记得威廉在门廊抽烟,看见她,一句话也没说。
她绕到宅邸侧面,从那个铜绿色的格子爬回去。
脚没踩稳,格子发出吱呀的断裂声音,南汀险些摔下去。
劳德的睡袍太大,拖鞋太大,她穿着它们走下楼梯,把脚步踩得很重。
威廉在门廊喊:“父亲,您该睡了。”
她没有回答。
回到书房的时候,那把柯尔特左轮已经放在桌上了。
劳德还是坐在沙发上,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像是从来没有动过。
“你该走了。”他说,“不要回头。”
“我不走。”
劳德沉默了很长时间。
书房里只有壁炉里的火在响,还有窗外风吹过针叶林的声音。
“那就看着我死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至少有人送送我。”
八十岁的老人,聪明的作家,一儿一女的父亲。
劳德看着眼前努力不哭出来的女孩,叹了口气。
“看着我,南汀。”
他把枪抵住自己的下巴,手没有抖。
“不要回头,向前走。”
劳德最后看了一眼南汀。
他露出一抹微笑,扣动了扳机。
——
南汀的声音断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针叶林。
东方勿没有说话。
少女把手里那个小玻璃瓶举到眼前,对着光晃了晃。
液体在瓶壁上挂了一下,很快滑下来。
“南汀医生。”
东方勿的声音很轻。
南汀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葡萄糖和吗啡,你能分辨出来,对吗?”
“是。”
“怎么分辨出来的?”
南汀愣了一下,她不明白这个问题和劳德的死有什么关系。
“液体。”她说,“葡萄糖的液体……比吗啡稀。”
“所以你不用看标签,就能分辨。”
“是。”
东方勿把手里的小玻璃瓶递到她面前。
“那你看一下,这个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南汀接过去,下意识地晃了晃。
她的动作顿住了。
她又晃了一次。
然后她看了看瓶里像水一样的液体,又看了看瓶身。
标签上写着“葡萄糖”。
“这是...”南汀的声音变了,“这是吗啡。”
“你确定?”
“我确定。”她猛地抬头,“这不可能。标签上写的是葡萄糖,但这明明是——”
南汀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她的脸一点一点变白。
“你那天没有拿错药瓶,南汀医生。”东方勿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
“可我给他注射的是吗啡,标签上是这么写的。”
“不。”东方勿摇了摇头,“你给他注射的是葡萄糖。”
南汀愣住了。
“那个你以为注射错了的,是葡萄糖。”
“劳德知道。”东方勿继续说道,“在你慌乱的时候,他就猜到有人谋杀他。他也知道你不可能犯这种错误。”
“那他为什么不和我说,为什么要——”
“因为他需要一个机会,去上一节课。”东方勿的声音低了下去,“一节以死亡为题,给自己孩子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