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有结束,东方勿。”
“嗬——啊、咳咳——”
东方勿腰肢拱起到极限,又重重砸回驾驶座。
她双手握住自己的脖颈,眼神空洞,瞳孔失焦。
窒息濒死的感觉让少女有些莫名的熟悉感。
东方勿大口呼吸,肺部的灼烧感慢慢消退,大脑像是被挤压的缺氧感逐渐消失。
洁白的信封还躺在副驾驶的翻毛皮座椅上,封口完好。阳光斜射进来,从纸面反射出一小片刺目的白,扎进少女眼里。
‘不,不,不对......’
东方勿侧头看向窗外那座英伦宅邸,透过正门的玻璃看着里面模糊的人影。
‘一模一样...重生,还是循环?’
东方勿双手握上方向盘,紧紧抓住,皮革材质有些凉意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将头埋进双臂之间,蜷缩着包裹住自己。
‘没有结束?什么没有结束?’窒息前听到的声音让少女颇为困惑,‘我遗漏了什么?’
劳德喜欢安静的写作环境,屏蔽魔法,枪,药,遗产,南汀,尼尔......
屏蔽魔法。
‘屏蔽魔法。’东方勿将方向盘握得更紧,皮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音,‘还有什么?’
药,吗啡与葡萄糖,标签一角不起眼的翘起,药液调换,纳洛酮......
标签。
“啪嗒。”
一滴水落在车窗上,发出一声轻响。
东方勿抬头,晃了晃脑袋,将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从车里钻出。
宅邸的门虚掩着,和她第一次来时一样。
东方勿推门而入。
客厅外,西莱尔正站在楼梯口,似乎在等她。
“啊,你来了。”西莱尔说,语气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那边就是嫌疑人。”
她伸出右手。
东方勿握了上去。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松开。
少女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擦过西莱尔的肩领。
“东方小姐?”西莱尔微微侧头。
“你身上的味道......”东方勿没有掩饰,“很好闻。”
“洗衣液的味道吧。”西莱尔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想抽回手。
东方勿没有放手,用拇指轻轻按住西莱尔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拉了半寸。
袖口滑落,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皮肤。少女看向西莱尔手腕内侧,一颗淡青色的痣安静地停在那里。
然后松开了手。
“抱歉。”东方勿说,“职业病。”
西莱尔没有追问,只是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然后把手插回裤兜。
“先看现场?”她问。
“好。”
东方勿跟着西莱尔走上楼梯,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吱作响的声音。
书房的门半开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地毯上的魔法残留照得发亮。
“需要我陪你吗?”西莱尔在门口停下。
“不用了,谢谢。”
西莱尔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东方勿走进书房,轻轻带上门。
那摊血迹还在沙发靠背上。墙上的几十把刀指向同一个中心。左轮手枪掉在地上,银色托盘上的两个药瓶并排站着。
少女站在房间中央,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眯上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薰衣草。
很淡,像干花,又像某种植物的根茎。她上次就闻到了,但没有深究。
东方勿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写着“葡萄糖”的瓶子,翻转过来。
标签一角微微翘起。她用指甲轻轻拨了拨,胶水已经干透,颜色发黄。
她把两只药瓶并排放在眼前,仔细端详。药瓶的标签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像是被撕下又被人重新贴回去。
东方勿放下瓶子,看向窗外,针叶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走出书房,下楼。走廊里,南汀一个人坐在长凳上,不安地摩挲着指甲。
“南汀医生。”
南汀抬起头,眼眶还有些泛红。
“劳德先生的书房里,平时会有什么特殊的气味吗,比如花香?”
“气味?”南汀愣了一下,“劳德先生不喜欢花,花粉会让他打喷嚏。书房里只有墨水味,偶尔有些雪茄的味道。”
“没有花?”
“从来没有。”南汀肯定地摇了摇头。
东方勿没再多问。
少女走出宅邸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把午后的阳光过滤成一片灰白。
一滴雨落在她的鼻尖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下雨了。”西莱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廊下。
“嗯。”
“中午了,去吃点东西?镇上那家意大利餐馆还不错。”
东方勿转过身,看着她。
西莱尔的表情很自然。
“好,坐我的车吧。”
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东方勿拉开车门前,最后看了一眼宅邸。
墙上红色的爬墙虎显得有些暗沉,给这间发生了悲剧的宅子平添阴郁。
她收回视线,坐进驾驶座。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道扇形的弧线。
餐馆里人不多,雨打在窗玻璃上,把街景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东方勿面前只放着一杯冰咖啡,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少女用手指沿着杯沿慢慢划了一圈,又划一圈。
西莱尔坐在对面,面前是一盘没怎么动过的意面。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喝着水。
东方勿的指尖停住,咖啡的凉意从指腹渗进来。
一个念头从少女脑中的虚无中冒出。
人在看到不合理的地方,会下意识地用合理的理由把它填上,总是这样。
标签和魔法。
少女本不该知道魔法,她没有任何在此之前的记忆,却默认了它的存在,就像默认了自己是来解决这个案件一样。
‘为什么我会忽略标签?尼尔真的没能在葬礼那天换回药物吗?’
尼尔不可能让标签和里面的药不符,他完全可以避开女佣的察觉进到书房。
有一个外来者。
但是这个人留下了一个极其明显的破绽,就像是故意的引导。
东方勿的手指在杯壁上划了半圈。
薰衣草。
书房里有薰衣草的气味,但南汀说劳德从不养花,花粉会让他打喷嚏。
那股气味不属于这间屋子,不属于这里的任何人。
外来者。
西莱尔身上有同样的气味,同样的薰衣草。
还有那颗痣。
西莱尔手腕内侧的痣,和她自己手腕上那颗——位置、大小、颜色,几乎分不出区别。
东方勿抬起右手,拇指抵住左手腕内侧,轻轻摩挲。那颗痣在皮肤下安静地嵌着,不痛不痒,像一个与生俱来的记号,但为什么西莱尔也有?
一个警探,虎口却没有枪茧,身上有薰衣草味,手腕有和她一样的痣。出现在一个密室谋杀案里,却不主动推进调查,只是带着她走来走去,像——
像在等她发现什么。
东方勿的手指停住了。
‘还没有结束。’
‘该结束了。’
东方勿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冰凉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
少女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又划了一圈。
如果西莱尔不是警探呢?
如果这整件事都不是真实的呢?
什么地方,一个人可以在封闭的空间里反复经历同一段时间,只为了找到一个被隐藏的答案?
什么地方,有人扮演着考官的角色,看着你在迷宫里转圈,不给你提示,等你走到出口?
东方勿抬起眼睛,看向西莱尔。
西莱尔正低头喝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东方勿忽然意识到,她从未仔细看过这双眼睛。
少女把手指从杯壁上移开,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西莱尔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东方勿盯着那双深灰色的眼睛。
“你究竟是谁,西莱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