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是谁,西莱尔?”
眼前的女人笑而不语,看着东方勿,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回答我。”
女人还是微笑着看着东方勿。
少女咬了咬牙,按在桌面上的指尖有些发白。
“换个问题,我是谁?”
“东方勿。”西莱尔终于有所动作,转头看向窗外,薄唇轻启,“外面雨下得很大。”
少女面色一滞,愣了几秒,顺着西莱尔的视线看去。
灰幕笼罩,雨狂乱地敲打在窗户上,几乎要摧毁这薄薄的玻璃。
水让东方勿看不清窗外的其他,只有人。
很多人。
全都微笑着,眼睛注视着窗后的少女,却没有一丝笑意,只有空洞。
水汽朦胧,遮住了一切细节,只留下眼睛——不属于人类的、偏偏嵌在他们脸上的、毫无生气的眼睛。
东方勿瞳孔骤缩,慢慢回头看向西莱尔。
她只看见同样微笑的唇角,就又一次被扼住了咽喉。
不同的是,这次更像是温柔的拥抱。
“别怕。”
少女视野一黑,晕倒过去。
雨停了。
......
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青年关掉电脑。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工位还亮着灯。
走廊的感应灯早就灭了,他走过的时候,头顶的灯管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再次沉寂。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青年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从二十三跳到一,镜面不锈钢映出他瘦削的脸。
大厅的保安在玩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青年直接从旋转门走出去,夜风裹着初夏的潮湿扑在脸上,白衬衫被吹得贴在身上。
他站了几秒,然后走向地铁站。
末班车还有七分钟,站台上只有两个人,一对依偎在一起的情侣。
青年走到最远端的候车区,靠在柱子上,闭上双眼。
车厢里很空,他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把包放在膝盖上,头靠着玻璃。隧道里的灯光一闪一闪,隔着玻璃映在他的眼皮上。
青年站在家门前,看了眼手表。
手腕上的电子表早就坏了。
他打开门,没有开灯。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没有拆开的快递。
青年径直走过客厅,走进浴室。
浴缸是白色的,很旧,边缘有一圈洗不掉的黄渍。他拧开水龙头,热水先涌出来,然后是凉的。他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水温,调到有些发烫的温度。
热水慢慢涨起来,蒸汽模糊了镜子。
他只脱下外套,穿着白衬衫滑进浴缸里。水漫出来,顺着白色的瓷砖流到地上。衬衫浸透之后变得半透明,贴在锁骨和肋骨上,看见下面苍白的皮肤。
青年躺下去,水面没过胸口,没过肩膀,最后停在喉咙。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它变得模糊,变得不像鸟,变成一团灰色的、烂泥一般的东西。
然后他闭上眼睛。
意识缓慢下沉,水声渐渐远去,楼下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声音被拉得很长。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几小时,或是几分钟。
青年睁开眼睛。
胸口发闷,喉咙发紧。水已经凉了,白衬衫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像是精神病人的束缚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来,也许是窗外的车,也许是周遭的冷。
他伸出手。
湿透的袖子沉重地坠在小臂上,手指在水面上方颤抖。台子离得不远,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像是陷在沼泽里。
他够了一下,指尖碰到台子边缘,滑了一下。
再够一次。
小指钩住了美工刀尾端的挂绳,把它从台面上拖下来,掉进水里,沉到浴缸底部。
他咳着坐起来,从水里捞出那把刀,刀刃推出来,很短,但足够。
青年把左手翻过来,手腕朝上。
皮肤被灯光照得发白,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有些钝的刀刃压上去。
划了一次。
没有破。只是肿起一道白痕,随即被水浸红。
他像是没有感觉到疼,又划了一次,这一次更用力。
刀刃切下去的时候有一种钝涩的阻力,然后是皮肤向两边裂开的触感。
血慢慢冒出来,先是深色的、浓稠的一线,然后在水中散开,像游鱼。他把手沉进水里,看着血色的藤蔓从手腕溢出,一缕一缕地生长。
水变红了。
青年重新躺下去,后脑勺抵住浴缸另一端的白色瓷壁。天花板上的水渍已经看不清了,头顶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块。
东方勿没有闭上眼睛,只是看着那些光,等它们慢慢暗下去。
......
“...也许是明天吧”
“我就能找到我的归宿...”
“品味不错,很适合当魔女呢。”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东方勿睁开眼睛。
灰白色的天,没有太阳,光线却均匀地铺下来。
少女躺在一片草地上,草叶贴着后颈。她坐起来,屁股下的草地向着远方延伸,然后缓缓向上弯曲,钻进云中。
西莱尔坐在几步之外,双腿盘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她换了一身灰白色的棉麻长裙,裙摆在草叶上铺开,身旁是一个巨大的唱片机。
“你...”东方勿嗓子干涩,“这是什么地方?”
“我家后院。”西莱尔眨了眨眼。
少女盯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躺下来,草叶在身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呀呀~,作为我最完美的作品,就这么放弃我可是很不喜欢呢~”
“再无话说,速速动手。”
“啧啧。”西莱尔笑了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把你从浴缸里捞出来,对我一点感激都没有吗?”
“你应该先问我愿不愿意。”少女说。
“那你割腕的时候问过我了吗?”西莱尔歪着头。
东方勿张了张嘴,发现没法反驳。
风从左边吹过来,草地泛起一层层浅绿色的波纹,西莱尔仰起头,眯着眼睛看环形天空。
“叫妈妈。”
“?”
“叫妈妈。”
“不叫。”
东方勿突然漂浮起来,飞到西莱尔面前,落到她腿上。
“啪!”
“叫不叫?”
“臭女人。”
“啪!”
“你该叫我什么?”
东方勿努力憋住即将溢出的生理性眼泪,揉了揉自己有些发肿的屁股,跪坐在她面前。
“妈...妈妈。”
少女抬头看向西莱尔,眼眸湿润,却注意到她嘴角像是刚吃完薯片一般有一点油渍。
东方勿虚着眼,开口说道:“在我醒来之前,你在干什么...?”
西莱尔躲开少女的视线,头侧向一边。
“啊哈哈...什么都没有干啊...”
突然西莱尔话锋一转,站起身,拍了拍手。
“现在,我最得意的作品,我亲爱的女儿。”
“试着打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