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徽还没见到裴檀,就先听说她把母亲遗下的玉钗送给了一个郎君。
侍女说这话时,沈徽正在喝药。
药很苦。
这句话更苦。
沈徽把药碗放下,问:“哪个郎君?”
侍女愣住。
沈徽也愣了一下。
她本不该问得这么快。
屋里静了片刻,侍女低声道:“女郎,奴也是听外院人说的,不知真假。说是裴女郎南渡路上,曾把母亲留下的玉钗送给一位郎君,才换得同行之便。”
沈徽没有说话。
药碗还在手边,碗沿冒着一点热气。她看了一眼,把碗推远了些。
侍女迟疑:“女郎,药还没喝完。”
“苦。”
“方才不是已经喝了一半?”
“现在更苦了。”
侍女:“……”
沈徽重新拿起书。
书页停在同一行。
她看了半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沈家内院一向静,今日却像有人把外头的热闹牵了进来。脚步声、衣裙声、压低的笑声,从前院一路绕近。
侍女眼睛一亮,又赶紧把眼睛收回去。
沈徽没抬头:“想看就去。”
“奴不敢。”
“那你看门做什么?”
侍女只好老实道:“洛阳来的裴女郎到了。”
沈徽翻过一页。
那页她方才已经翻过了。
“今日不见客。”
侍女一怔:“可郎主已经带人往这边来了。”
沈徽看她。
侍女小声道:“女郎方才问的是哪个郎君。”
沈徽:“……”
外头又传来一声笑。
很轻,很稳,很合适。
合适得讨厌。
门帘被掀开。
沈父先走进来。
他看见案上的药碗,皱眉:“药又没喝完?”
沈徽道:“太苦。”
沈父道:“昨日也是这句话。”
沈徽:“昨日也苦。”
沈父一时竟找不出话来。
门边有人轻轻笑了一下。
沈徽立刻看过去。
裴檀站在那里。
她穿一身浅杏色衣裙,衣料不算新,边缘有细微磨痕,却洗得很干净。她比记忆里长高了,也瘦了些,可眼睛仍旧明亮,站在门边时,像把外头那点热闹也带进了屋里。
沈徽先看的不是她的脸。
是她发间。
一支素木簪。
不贵重,也不显眼。
左侧发髻那里有一处很浅的空痕,像是从前常年压着一支更重些的钗,后来突然空了。
那支玉钗,沈徽见过。
青白玉,钗头雕着一朵莲。莲瓣不算精巧,圆得有些笨。裴檀小时候嫌它老气,却又常戴着。
因为那是裴夫人替她簪上的。
有一回裴檀从廊下跑来找她,钗歪到一边,自己浑然不觉。沈徽说难看,裴檀便把脑袋凑到她面前。
“那你替我扶一扶。”
沈徽没有扶。
她说:“自己扶。”
裴檀就笑,笑得比那支钗还歪。
后来沈徽再想起洛阳,想起的不是旧宅,也不是街巷。是裴檀发间那一点歪掉的青色。
如今那点青色,据说送给了一个郎君。
而眼前这支素木簪,正安安静静压在裴檀发间。
越素,越显得那处空了。
裴檀看见沈徽,似乎怔了一瞬。
很短。
短得屋里大概只有沈徽看见了。
下一刻,裴檀便笑起来。
“阿徽。”
屋里一下静了。
沈家女眷脸上的笑意更深。沈父也像松了一口气。
这本该是很合适的一幕。
洛阳旧友,江左重逢。一个从乱世里来,一个在旧交家中等。旁人看了,大约都要说一句情分难得。
只有沈徽觉得那一声“阿徽”很刺耳。
因为裴檀叫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好像洛阳没有乱过,她们没有分开过,这些年也没有在各自的日子里变成两个陌生人。
更自然得像那支玉钗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发间。
沈徽看着她,慢慢开口。
“裴女郎。”
裴檀脸上的笑没有退。她眨了眨眼。
“沈女郎。”
她改得干脆,眼神却没有从沈徽脸上移开。
沈徽发现她在看自己。
于是先别开了眼。
别开之后,她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快了。
快得像躲。
她在躲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被裴檀那样看着,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沈家女眷笑道:“你们小时候便这样,一个爱叫,一个爱板着脸。阿徽平日可没这么多话。”
沈徽:“……”
她想说自己不是板着脸。
也想说裴檀小时候不是这样。
可裴檀还站在门边,眼睛弯着,像什么都没被刺到。
裴檀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目光落到案上的药碗上。
那笑忽然收了一瞬。
很短。
短得像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说:“你还在喝药。”
不是问句。
像在确认一件她记得的事。
沈徽看着她。
“关你什么事。”
裴檀把笑接回去:“小时候的旧闻,顺口一问。”
沈徽道:“你记得的旧闻倒多。”
“沈女郎记性也不差。”
裴檀抬手碰了碰发间的木簪。
沈徽的目光跟着停了一下。
裴檀指尖停在簪边,轻轻抖了一下。
很轻。
像是她自己也没料到。
下一刻,她便把手放下,重新笑起来。
沈家女眷很快笑道:“阿徽竟还记得阿檀从前爱戴玉钗?她就是嘴上冷,心里记得清楚。”
沈徽:“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檀却轻声道:“沈女郎记性是好。”
沈徽看着她。
“有些东西太显眼,想忘也难。”
裴檀垂了垂眼。
再抬眼时,她又是方才那个会说话、会笑、会让所有人放心的裴女郎。
“那我明日换一支不显眼的。”
沈家女眷笑意更深:“你看,她们还是这样熟。”
沈徽没有再辩。
她发现无用。
她越辩,旁人越觉得她嘴硬。
沈父温声道:“阿檀初来江左,许多地方不熟。你们幼时相识,阿徽平日若无事,也可同她说说话。”
沈徽道:“我平日有事。”
沈父问:“你有什么事?”
沈徽看了一眼药碗。
“喝药。”
裴檀笑了一声,又立刻收住,十分诚恳:“这确实是大事。”
沈父道:“既是大事,就先把药喝完。”
沈徽:“……”
裴檀站在旁边,眼睛弯着,没有说话。
沈徽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她,最后端起药碗,把剩下那半碗喝了。
药凉了。
比方才还苦。
可沈徽端起药碗那一下,裴檀眼里的笑忽然淡了淡。
不像得逞。
倒像松了一口气。
那一下很短,短得只够一口药凉掉。
沈徽放下碗。
碗底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
她愣了一下。
她平时放下药碗时,不会这么响。
侍女也跟着一抖。
沈徽冷冷道:“手滑。”
没人问她。
沈家女眷笑道:“阿檀一来,阿徽倒是肯喝药了。”
沈徽差点呛住。
裴檀在这时轻轻看了沈父一眼。
很快。
若不是沈徽一直看着她,几乎要错过。
然后裴檀才慢悠悠道:“那我明日还来?”
沈徽道:“我没请你。”
“我知道。”
“那你还问?”
裴檀想了想:“我问的是郎主和夫人。沈女郎若不愿,只好明日再拒我一次。”
沈家女眷笑道:“阿徽就是嘴硬。”
沈徽:“我不是。”
裴檀顺着点头:“沈女郎自然不是。她只是拒得比较用心。”
沈父看起来更满意了。
“好。阿檀明日若得空,便来坐坐。”
这已经不是误会了。
是安排。
沈徽面无表情地看着裴檀。
裴檀看起来很无辜。
“郎主既这样说,我明日便来。”
她答得太快。
快得不像刚刚才被安排。
沈徽忽然明白过来。
方才那一眼,不是意外。
裴檀早就在等这句话。
沈徽看着她无辜的脸。
想生气。
却发现自己最气的,不是被算计了。
是她竟然不觉得这事有多讨厌。
沈徽道:“你很闲?”
裴檀道:“初来江左,确实没什么正事。”
“那就去找正事。”
裴檀很懂事地低下眼:“若沈女郎嫌我扰人,我自然不敢来。”
这话说得太乖。
乖得屋里所有人都看向沈徽。
沈徽闭了闭眼。
她今日就不该喝那口药。
沈父果然道:“阿徽,阿檀初来江左,已是不易。你二人旧日相识,多见几面也好。”
沈徽道:“多见几面,病不会好。”
裴檀立刻道:“那我少说话。”
沈徽冷冷看她。
“你能?”
裴檀安静了一瞬,才说:“可以试试。”
这一句接得比前面慢。
沈徽看着她。
裴檀却已经笑回来了。
大约在旁人眼里,这不是针锋相对。
这是旧友重逢,生疏里带着亲近。
这才最烦。
沈家女眷终于怕沈徽再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忙带裴檀先去安置。
裴檀临走前,回头看了沈徽一眼。
“我明日再来。”
沈徽道:“我会说不。”
裴檀笑了笑。
那笑和方才不同,轻得很,却明明白白多了一点得逞。
“那我明日换个问法。”
她说完,随沈家女眷退了出去。
跨过门槛时,脚步很轻地顿了一下。
几乎不像绊。
更像她刚才撑得太久,到这时才想起自己其实一路辛苦。
门外,裴檀没有立刻往前走。
方才那点得逞似的笑意淡了下去。她回头看了一眼落下的门帘,像是想确认里面的人还在不在。
只一眼。
很快,她又笑着应了沈家女眷一句,跟了上去。
沈徽低头看着书页,没有看见。
门帘落下后,屋里重新安静。
可这安静和刚才不一样了。
裴檀一来,沈徽的屋子就静不下来了。
人走了,也静不下来。
沈徽正要重新拿起书,看见案角多了一小包东西。
油纸包着,叠得很整齐,压在一本书下面。
她打开。
几颗蜜渍梅子。
油纸上有一点潮痕,像是路上带久了。
裴檀什么时候放的,她不知道。
她把油纸重新叠好,放回原处。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搁在药碗旁边。
侍女小心看了看沈徽,忽然低声道:“女郎,奴方才在外头听见一件事。”
沈徽没抬头。
“说。”
“裴女郎进来前,好像问过郎主,女郎平日何时喝药。”
沈徽手指停在书页上。
侍女声音更低:“她还问,这时候来,会不会太打扰。”
沈徽终于抬眼。
不打扰。
她挑着药碗端上来的时候进门,叫了她一声阿徽,又在父亲面前问明日能不能来。
这叫不打扰?
外头隐约还能听见裴檀的声音。
她在同沈家女眷说话,也同引路侍女说话。每一句都不失礼,每一句都让人接得下去。偶尔还会笑一下。
对谁都笑。
外头又有人经过,声音压得很低,却仍传进来一句:
“裴女郎性子真好,见谁都笑。”
沈徽慢慢合上书。
性子真好?
她看,未必。
至少那支钗,是真的不在了。
侍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案上的蜜渍梅子,小声问:“女郎,那明日……”
沈徽看她。
侍女立刻低头:“奴是说,明日裴女郎若来,还要不要备药?”
沈徽安静了一会儿。
她看着案上那包蜜渍梅子。油纸有潮痕,颜色旧了。
“备。”
侍女应声。
沈徽重新拿起书,又道:“药照旧。”
侍女忍不住问:“那裴女郎呢?”
沈徽语气还是冷的。
“那就看看她明日还能笑出什么花样。”
说完,她把那包蜜渍梅子从药碗旁边挪进了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