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明日换个问法

作者:雨中百年 更新时间:2026/5/8 21:15:36 字数:3682

裴檀第二日没有问沈徽。

她直接来了。

沈徽听见外头笑声时,药还没端上来。

这很不好。

药可以晚一点。

裴檀不该早一点。

侍女从廊下进来,脚步比平时轻。

沈徽没抬头:“药好了?”

侍女低声道:“还在炉上。”

“那你进来做什么?”

侍女沉默了一下。

外头又有人笑。

沈徽翻过一页书。

那页她还没看。

侍女道:“裴女郎来了。”

沈徽道:“哦。”

侍女看她。

沈徽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她问:“她问了吗?”

侍女一愣:“问什么?”

沈徽抬眼。

侍女立刻明白了。

“没问女郎。”

沈徽冷笑:“长进了。”

门外传来裴檀的声音。

“沈女郎过奖。”

沈徽:“……”

侍女:“……”

门帘被轻轻挑开。

裴檀站在门边,笑得很合适。

今日她仍穿浅杏色衣裙,发间还是那支素木簪。看起来像昨日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徽觉得,她昨日就该把门帘换厚些。

裴檀没有立刻进来,先行了一礼。

“我今日没问你。”

沈徽道:“所以?”

“我问过郎主。”

沈徽看着她。

裴檀又道:“也问过夫人。”

沈徽:“……”

“还问过引路的阿姊。”

侍女立刻低头。

沈徽慢慢道:“你倒是会问。”

裴檀笑:“昨日沈女郎嫌我问得不对。”

“我何时嫌过?”

“你说你没请我。”

“这是实话。”

“所以我今日换个问法。”

裴檀说完,终于走了进来。

她停得不远不近。

沈徽不知道她怎么算出来的。

近一步嫌熟。

远一步嫌生。

偏偏她站在那里,沈徽往哪里看都碍眼。

沈徽合上书。

“你昨日说少说话。”

裴檀点头:“是。”

“试得如何?”

“刚开始。”

“已经失败了。”

裴檀想了想:“那我明日再试。”

“你明日还来?”

裴檀眨了眨眼。

“沈女郎问得这样快。”

沈徽:“……”

她本来不该问得这么快。

这已经是第二次。

裴檀看了一眼书案。

昨日那包蜜渍梅子不在。

药碗也不在。

只有几卷书,一只空盏,还有沈徽一张不太想见人的脸。

裴檀道:“昨日那包梅子……”

沈徽道:“扔了。”

裴檀停了一下。

“我还没问。”

沈徽:“……”

侍女低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沈徽冷冷看过去。

侍女立刻站稳。

裴檀像没看见。

“扔到哪里了?”

“忘了。”

“那就是没扔。”

沈徽抬眼:“你凭什么知道?”

裴檀笑了笑。

“沈女郎若真扔了,一定会记得很清楚。”

沈徽看着她。

她想反驳。

想了半天,发现没有。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裴檀:“我没管。”

“你刚才管了。”

“我只是说了一个事实。”

沈徽沉默一瞬。

“说事实也是管。”

裴檀眼睛弯了一点。

“原来如此。”

沈徽觉得自己又输了一句。

裴檀又道:“不过也没什么。昨日那包本就不多,只有三颗。”

沈徽冷冷道:“四颗。”

屋里静了一下。

裴檀看着她。

侍女也看着她。

沈徽面无表情。

“我猜的。”

她说得很稳。

手指却把书页边缘压进去一个小角。

她平时翻书不会这么用力。

裴檀看见了。

她没有笑。

窗边有一点光落下来,照在书页上。

裴檀看着沈徽压皱的那只手,忽然开口。

“那支钗……”

沈徽抬眼。

裴檀没有说完。

那半句话停在那里,像停在门槛上。

屋外有人走过,是沈家女眷的声音。

裴檀眼睫轻轻一动,把剩下的话和笑一起接回去。

“那支钗的事,外头传得不太对。”

沈徽看着她:“哪里不对?”

裴檀笑了一下:“很多地方。”

“比如?”

裴檀低头理了理袖口。

没有答。

沈徽忽然意识到,裴檀刚才想说的不是这句。

她想说的,是那半句话停住之前的那一句。

那支钗。

那支钗什么?

没有人知道。

裴檀已经看向案边的空盏:“沈女郎今日药还没来?”

沈徽看了她片刻。

“你转得倒快。”

“我怕转慢了,沈女郎又要问。”

“你不想答?”

“现在不想。”

这话说得太直。

直得不像裴檀。

沈徽反而没接上。

裴檀像是也察觉了,立刻又笑:“所以我少说一句。”

沈徽道:“你若不想说,不必拿我的药碗替你挡。”

裴檀停住。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笑。

屋里安静得很轻。

沈徽看着她,慢慢道:“药碗比你诚实。”

裴檀眼睫动了一下。

过了一瞬,她才把笑找回来。

“那我不如药碗。”

沈徽道:“你终于知道了。”

裴檀没有接话。

她低头,把沈徽压皱的那页书角轻轻抚平。

沈徽盯着她的手指。

“你在做什么?”

“书页皱了。”

“关你什么事?”

“看着不舒服。”

裴檀把手收回来。

“好了。”

沈徽看着那页书。

角是平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药终于端来了。

热气从碗沿冒上来。

沈徽看了一眼,眉心轻轻压下去。

裴檀也看了一眼。

这次她没笑。

沈徽端起药碗,喝了一口。

苦。

比昨日还苦。

她把药碗放下。

声音不轻不重。

裴檀道:“今日没手滑。”

沈徽:“……”

裴檀弯了弯眼:“那我少说一句。”

沈徽看她。

裴檀真的闭嘴了。

药气慢慢散开。

沈徽喝了第二口。

裴檀站在旁边。

不说话时,她反而更显眼。

沈徽不喜欢这样。

说话吵。

不说话也吵。

她把药碗放下。

“你可以走了。”

裴檀道:“还剩半碗。”

“关你什么事。”

“沈女郎昨日也这样说。”

“你记得倒清楚。”

“我记性不差。”

沈徽看着她。

“那你记不记得,我昨日也说过不请你?”

裴檀笑了一下。

“记得。”

“那还来?”

“因为你昨日也收了梅子。”

沈徽:“……”

裴檀补了一句:“大约。”

沈徽冷冷道:“没有。”

“好,没有。”

“本来没有。”

“嗯。”

沈徽看着她这副顺从的样子,反而更气。

“你应得倒快。”

裴檀说:“沈女郎若不喜欢,我下次慢些。”

沈徽决定不和她说话。

她端起药碗,把剩下的药喝了。

这次碗底落在案上,很轻。

裴檀看着那只碗,笑意淡了一点。

不是得逞。

像松了一口气。

屋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不是无话可说的安静。

是两个人都没有动的安静。

然后裴檀先开口:“它今日没被嫌弃。”

沈徽慢了半拍才接:“它日日被嫌弃。”

裴檀笑了。

这次没有之前那么稳。

沈徽把药碗放下。

裴檀忽然道:“你今日气色比昨日好些。”

沈徽抬眼。

裴檀像是自己也没料到会说这句。

她很快接上:“想来药起效了。”

沈徽看着她。

“你每日都在看我气色?”

裴檀:“……我只是顺口。”

沈徽慢慢道:“顺口说出来的,才是真话。”

裴檀这次没有立刻笑。

沈徽头一次看见她想找退路。

裴檀抬起眼:“那沈女郎顺口说的,也是真话?”

沈徽:“我没有顺口。”

“那就是想好了再说?”

沈徽:“……”

裴檀笑了。

沈徽觉得她还是没说实话。

但自己也一样。

门外这时传来脚步声。

不是女眷。

也不是侍女。

来人停在帘外,声音压低。

“女郎。”

是沈父身边的管事。

沈徽看了一眼门外:“说。”

管事道:“郎主方才吩咐,裴女郎带来的旧箱,明日送到女郎这里来。”

沈徽手指停住。

裴檀也安静了。

管事继续道:“郎主说,里头有裴郎主旧物,还有几封旧札,暂时不好入库。请女郎先帮着看一看。”

沈徽看向裴檀。

裴檀脸上还带着笑。

只是那笑像被风轻轻吹薄了一层。

沈徽问:“箱子有锁吗?”

管事道:“有。”

“钥匙呢?”

帘外停了一瞬。

“应在裴女郎处。”

屋里安静下来。

裴檀笑了笑:“是在我这里。”

沈徽道:“那你明日也得来。”

话一出口,屋里静了。

沈徽自己也静了。

裴檀看着她。

“沈女郎方才不是说,不请我?”

沈徽面不改色:“我是请钥匙。”

裴檀低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钥匙。

钥匙不大,系着一段旧色丝绳。

绳子边缘磨得有些毛,像是被人握过很多次。

她把钥匙放到书案上。

指尖离开时,又在绳结上轻轻抚了一下。

动作很轻。

像只是把乱了的丝理顺。

“那钥匙来了。”

沈徽看着那枚钥匙。

“人可以走了。”

裴檀没有立刻动。

过了一会儿,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包油纸,放到钥匙旁边。

沈徽抬眼。

裴檀道:“它也来了。”

“它是谁?”

“路过的梅子。”

沈徽:“……”

裴檀看着她,眼睛弯了一点。

“钥匙明日要用。梅子今日就能吃。”

沈徽冷冷道:“我都不用。”

“那我都留下。”

“你倒是不见外。”

“沈女郎请的。”

“我请的是钥匙。”

裴檀点头:“那梅子是自己来的。”

帘外的管事咳了一声。

侍女也低下头。

沈徽看了他们一眼。

两个人立刻像什么都没听见。

裴檀终于退了一步,笑意轻了些。

“明日旧箱若送来,我也会来。”

沈徽道:“没人问你。”

“我知道。”

裴檀走到门边,手指搭上帘子。

她忽然回头,看了沈徽一眼。

不是说话前的那种看。

就是看了一眼。

沈徽抬眼:“做什么?”

裴檀收回视线。

“没什么。”

她顿了一下,才道:“明日若看见什么不喜欢的,也先别扔。”

沈徽看着她:“什么叫不喜欢的?”

裴檀没有答。

她笑了笑,放下帘子,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

屋里重新安静。

沈徽低头看书案。

一枚钥匙。

一包蜜渍梅子。

一个明日一定会来的裴檀。

她伸手,先把那包梅子推到书下。

又把钥匙拿起来。

钥匙很凉。

系钥匙的旧色丝绳磨得厉害,靠近绳结的地方,卡着一点极细的碎屑。

青白色。

太小了。

小到像是随手一抖就会不见。

可沈徽偏偏看见了。

她见过这样的颜色。

洛阳旧宅的春日里,裴檀趴在窗边叫她去看花,发间那支玉钗被日光照得发亮,便是这样的青白色。

沈徽慢慢抬眼。

门口已经没人了。

外头又传来裴檀同女眷说话的声音。

温和。

周到。

谁听了都觉得裴女郎性子好。

可钥匙留下了。

那点青白色也留下了。

侍女小心道:“女郎?”

沈徽没答。

她把钥匙放回案上,又把书下露出的油纸角压严。

过了片刻,她问:“旧箱明日何时送来?”

侍女低声道:“郎主说,辰时之后。”

沈徽道:“让人送到外间。”

侍女应了。

沈徽又道:“裴女郎若来,先别让她进。”

侍女一怔:“为何?”

沈徽看着那枚钥匙。

声音很平。

“她若真没藏什么,自然不会急。”

侍女不敢再问。

沈徽重新拿起书。

书页被裴檀抚平过的那一角,平得很碍眼。

她看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裴檀不是忘了把钥匙拿走。

至少,沈徽不信她忘了。

至于那点青白色,她看没看见——

明日一问便知。

沈徽合上书。

明日旧箱一开。

裴檀最好还能笑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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