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檀第二日没有问沈徽。
她直接来了。
沈徽听见外头笑声时,药还没端上来。
这很不好。
药可以晚一点。
裴檀不该早一点。
侍女从廊下进来,脚步比平时轻。
沈徽没抬头:“药好了?”
侍女低声道:“还在炉上。”
“那你进来做什么?”
侍女沉默了一下。
外头又有人笑。
沈徽翻过一页书。
那页她还没看。
侍女道:“裴女郎来了。”
沈徽道:“哦。”
侍女看她。
沈徽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她问:“她问了吗?”
侍女一愣:“问什么?”
沈徽抬眼。
侍女立刻明白了。
“没问女郎。”
沈徽冷笑:“长进了。”
门外传来裴檀的声音。
“沈女郎过奖。”
沈徽:“……”
侍女:“……”
门帘被轻轻挑开。
裴檀站在门边,笑得很合适。
今日她仍穿浅杏色衣裙,发间还是那支素木簪。看起来像昨日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徽觉得,她昨日就该把门帘换厚些。
裴檀没有立刻进来,先行了一礼。
“我今日没问你。”
沈徽道:“所以?”
“我问过郎主。”
沈徽看着她。
裴檀又道:“也问过夫人。”
沈徽:“……”
“还问过引路的阿姊。”
侍女立刻低头。
沈徽慢慢道:“你倒是会问。”
裴檀笑:“昨日沈女郎嫌我问得不对。”
“我何时嫌过?”
“你说你没请我。”
“这是实话。”
“所以我今日换个问法。”
裴檀说完,终于走了进来。
她停得不远不近。
沈徽不知道她怎么算出来的。
近一步嫌熟。
远一步嫌生。
偏偏她站在那里,沈徽往哪里看都碍眼。
沈徽合上书。
“你昨日说少说话。”
裴檀点头:“是。”
“试得如何?”
“刚开始。”
“已经失败了。”
裴檀想了想:“那我明日再试。”
“你明日还来?”
裴檀眨了眨眼。
“沈女郎问得这样快。”
沈徽:“……”
她本来不该问得这么快。
这已经是第二次。
裴檀看了一眼书案。
昨日那包蜜渍梅子不在。
药碗也不在。
只有几卷书,一只空盏,还有沈徽一张不太想见人的脸。
裴檀道:“昨日那包梅子……”
沈徽道:“扔了。”
裴檀停了一下。
“我还没问。”
沈徽:“……”
侍女低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沈徽冷冷看过去。
侍女立刻站稳。
裴檀像没看见。
“扔到哪里了?”
“忘了。”
“那就是没扔。”
沈徽抬眼:“你凭什么知道?”
裴檀笑了笑。
“沈女郎若真扔了,一定会记得很清楚。”
沈徽看着她。
她想反驳。
想了半天,发现没有。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裴檀:“我没管。”
“你刚才管了。”
“我只是说了一个事实。”
沈徽沉默一瞬。
“说事实也是管。”
裴檀眼睛弯了一点。
“原来如此。”
沈徽觉得自己又输了一句。
裴檀又道:“不过也没什么。昨日那包本就不多,只有三颗。”
沈徽冷冷道:“四颗。”
屋里静了一下。
裴檀看着她。
侍女也看着她。
沈徽面无表情。
“我猜的。”
她说得很稳。
手指却把书页边缘压进去一个小角。
她平时翻书不会这么用力。
裴檀看见了。
她没有笑。
窗边有一点光落下来,照在书页上。
裴檀看着沈徽压皱的那只手,忽然开口。
“那支钗……”
沈徽抬眼。
裴檀没有说完。
那半句话停在那里,像停在门槛上。
屋外有人走过,是沈家女眷的声音。
裴檀眼睫轻轻一动,把剩下的话和笑一起接回去。
“那支钗的事,外头传得不太对。”
沈徽看着她:“哪里不对?”
裴檀笑了一下:“很多地方。”
“比如?”
裴檀低头理了理袖口。
没有答。
沈徽忽然意识到,裴檀刚才想说的不是这句。
她想说的,是那半句话停住之前的那一句。
那支钗。
那支钗什么?
没有人知道。
裴檀已经看向案边的空盏:“沈女郎今日药还没来?”
沈徽看了她片刻。
“你转得倒快。”
“我怕转慢了,沈女郎又要问。”
“你不想答?”
“现在不想。”
这话说得太直。
直得不像裴檀。
沈徽反而没接上。
裴檀像是也察觉了,立刻又笑:“所以我少说一句。”
沈徽道:“你若不想说,不必拿我的药碗替你挡。”
裴檀停住。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笑。
屋里安静得很轻。
沈徽看着她,慢慢道:“药碗比你诚实。”
裴檀眼睫动了一下。
过了一瞬,她才把笑找回来。
“那我不如药碗。”
沈徽道:“你终于知道了。”
裴檀没有接话。
她低头,把沈徽压皱的那页书角轻轻抚平。
沈徽盯着她的手指。
“你在做什么?”
“书页皱了。”
“关你什么事?”
“看着不舒服。”
裴檀把手收回来。
“好了。”
沈徽看着那页书。
角是平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药终于端来了。
热气从碗沿冒上来。
沈徽看了一眼,眉心轻轻压下去。
裴檀也看了一眼。
这次她没笑。
沈徽端起药碗,喝了一口。
苦。
比昨日还苦。
她把药碗放下。
声音不轻不重。
裴檀道:“今日没手滑。”
沈徽:“……”
裴檀弯了弯眼:“那我少说一句。”
沈徽看她。
裴檀真的闭嘴了。
药气慢慢散开。
沈徽喝了第二口。
裴檀站在旁边。
不说话时,她反而更显眼。
沈徽不喜欢这样。
说话吵。
不说话也吵。
她把药碗放下。
“你可以走了。”
裴檀道:“还剩半碗。”
“关你什么事。”
“沈女郎昨日也这样说。”
“你记得倒清楚。”
“我记性不差。”
沈徽看着她。
“那你记不记得,我昨日也说过不请你?”
裴檀笑了一下。
“记得。”
“那还来?”
“因为你昨日也收了梅子。”
沈徽:“……”
裴檀补了一句:“大约。”
沈徽冷冷道:“没有。”
“好,没有。”
“本来没有。”
“嗯。”
沈徽看着她这副顺从的样子,反而更气。
“你应得倒快。”
裴檀说:“沈女郎若不喜欢,我下次慢些。”
沈徽决定不和她说话。
她端起药碗,把剩下的药喝了。
这次碗底落在案上,很轻。
裴檀看着那只碗,笑意淡了一点。
不是得逞。
像松了一口气。
屋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不是无话可说的安静。
是两个人都没有动的安静。
然后裴檀先开口:“它今日没被嫌弃。”
沈徽慢了半拍才接:“它日日被嫌弃。”
裴檀笑了。
这次没有之前那么稳。
沈徽把药碗放下。
裴檀忽然道:“你今日气色比昨日好些。”
沈徽抬眼。
裴檀像是自己也没料到会说这句。
她很快接上:“想来药起效了。”
沈徽看着她。
“你每日都在看我气色?”
裴檀:“……我只是顺口。”
沈徽慢慢道:“顺口说出来的,才是真话。”
裴檀这次没有立刻笑。
沈徽头一次看见她想找退路。
裴檀抬起眼:“那沈女郎顺口说的,也是真话?”
沈徽:“我没有顺口。”
“那就是想好了再说?”
沈徽:“……”
裴檀笑了。
沈徽觉得她还是没说实话。
但自己也一样。
门外这时传来脚步声。
不是女眷。
也不是侍女。
来人停在帘外,声音压低。
“女郎。”
是沈父身边的管事。
沈徽看了一眼门外:“说。”
管事道:“郎主方才吩咐,裴女郎带来的旧箱,明日送到女郎这里来。”
沈徽手指停住。
裴檀也安静了。
管事继续道:“郎主说,里头有裴郎主旧物,还有几封旧札,暂时不好入库。请女郎先帮着看一看。”
沈徽看向裴檀。
裴檀脸上还带着笑。
只是那笑像被风轻轻吹薄了一层。
沈徽问:“箱子有锁吗?”
管事道:“有。”
“钥匙呢?”
帘外停了一瞬。
“应在裴女郎处。”
屋里安静下来。
裴檀笑了笑:“是在我这里。”
沈徽道:“那你明日也得来。”
话一出口,屋里静了。
沈徽自己也静了。
裴檀看着她。
“沈女郎方才不是说,不请我?”
沈徽面不改色:“我是请钥匙。”
裴檀低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钥匙。
钥匙不大,系着一段旧色丝绳。
绳子边缘磨得有些毛,像是被人握过很多次。
她把钥匙放到书案上。
指尖离开时,又在绳结上轻轻抚了一下。
动作很轻。
像只是把乱了的丝理顺。
“那钥匙来了。”
沈徽看着那枚钥匙。
“人可以走了。”
裴檀没有立刻动。
过了一会儿,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包油纸,放到钥匙旁边。
沈徽抬眼。
裴檀道:“它也来了。”
“它是谁?”
“路过的梅子。”
沈徽:“……”
裴檀看着她,眼睛弯了一点。
“钥匙明日要用。梅子今日就能吃。”
沈徽冷冷道:“我都不用。”
“那我都留下。”
“你倒是不见外。”
“沈女郎请的。”
“我请的是钥匙。”
裴檀点头:“那梅子是自己来的。”
帘外的管事咳了一声。
侍女也低下头。
沈徽看了他们一眼。
两个人立刻像什么都没听见。
裴檀终于退了一步,笑意轻了些。
“明日旧箱若送来,我也会来。”
沈徽道:“没人问你。”
“我知道。”
裴檀走到门边,手指搭上帘子。
她忽然回头,看了沈徽一眼。
不是说话前的那种看。
就是看了一眼。
沈徽抬眼:“做什么?”
裴檀收回视线。
“没什么。”
她顿了一下,才道:“明日若看见什么不喜欢的,也先别扔。”
沈徽看着她:“什么叫不喜欢的?”
裴檀没有答。
她笑了笑,放下帘子,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
屋里重新安静。
沈徽低头看书案。
一枚钥匙。
一包蜜渍梅子。
一个明日一定会来的裴檀。
她伸手,先把那包梅子推到书下。
又把钥匙拿起来。
钥匙很凉。
系钥匙的旧色丝绳磨得厉害,靠近绳结的地方,卡着一点极细的碎屑。
青白色。
太小了。
小到像是随手一抖就会不见。
可沈徽偏偏看见了。
她见过这样的颜色。
洛阳旧宅的春日里,裴檀趴在窗边叫她去看花,发间那支玉钗被日光照得发亮,便是这样的青白色。
沈徽慢慢抬眼。
门口已经没人了。
外头又传来裴檀同女眷说话的声音。
温和。
周到。
谁听了都觉得裴女郎性子好。
可钥匙留下了。
那点青白色也留下了。
侍女小心道:“女郎?”
沈徽没答。
她把钥匙放回案上,又把书下露出的油纸角压严。
过了片刻,她问:“旧箱明日何时送来?”
侍女低声道:“郎主说,辰时之后。”
沈徽道:“让人送到外间。”
侍女应了。
沈徽又道:“裴女郎若来,先别让她进。”
侍女一怔:“为何?”
沈徽看着那枚钥匙。
声音很平。
“她若真没藏什么,自然不会急。”
侍女不敢再问。
沈徽重新拿起书。
书页被裴檀抚平过的那一角,平得很碍眼。
她看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裴檀不是忘了把钥匙拿走。
至少,沈徽不信她忘了。
至于那点青白色,她看没看见——
明日一问便知。
沈徽合上书。
明日旧箱一开。
裴檀最好还能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