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阿檀今日不笑

作者:雨中百年 更新时间:2026/5/20 22:47:34 字数:2944

裴檀准备出门时,最先出卖她的不是脚步。

是衣带。

那条浅杏色衣带被她系反了,结歪在腰侧,歪得很明显。

沈徽站在客院门口,看了片刻。

“你若要逃,至少把衣带系好。”

裴檀的手停在衣襟前。

她回头看见沈徽,脸上没有笑。

这比衣带系反还少见。

屋里窗半开着,风把案上的纸角吹得轻轻翻动。小布囊摊在案上,里面放着素帕、旧钥匙、一小包干粮,还有那卷书。

书里夹着名刺。

也夹着外院那封回话。

若问玉钗,先问阿嫣夜热那晚,谁递的药。

沈父看过之后,只说了两个字。

不许。

裴檀当时应得很稳。

稳得沈徽一听就知道,她没打算听。

裴檀道:“我只是换件衣裳。”

沈徽看向她腰侧那道歪结。

“换得像要翻墙。”

裴檀低头,伸手要解。

沈徽先一步按住那截衣带。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衣带的位置不太好。

沈徽若要理,就得靠近。

可那道结歪在那里,实在碍眼。

她低头把衣带抽松,重新理平。

衣料从她指间滑过,带着一点冷意。裴檀站得很安静,连呼吸都像收住了。

沈徽系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离得太近。

近到她能看见裴檀垂下的眼睫。

也能闻见她袖上那点药味。

不是沈家的药。

更苦一些。

沈徽把衣带塞回裴檀手里。

“自己系。”

裴檀捏着衣带,过了一会儿才说:“沈女郎理到一半就不管了?”

沈徽退开半步。

“怕你赖上我。”

裴檀终于弯了一下眼。

很浅。

却比方才那张冷脸顺眼。

沈徽伸手翻案上的布囊。

先拿出干粮。

“少。”

拨开旧钥匙。

“没用。”

最后拿起素帕。

帕角有一点淡墨,是上一回替沈徽擦袖口时留下的。

沈徽手指停了停,又把帕子放回去。

“这个也不顶事。”

裴檀看着她:“沈女郎是在查我行囊?”

“嗯。”

“查出什么了?”

“你出门不带脑子。”

裴檀笑了一声。

短得很。

沈徽把布囊合上,没有推回给她。

“父亲说不许去。”

“郎主说的是不许我去。”

“你就是你。”

话出口,沈徽觉得不对。

可她不想改。

裴檀眼里的笑慢慢收了。

“那个人知道阿嫣。”

“所以更不能去。”

“若他手里有药方呢?”

“沈家会派人问。”

“他不会给沈家人。”

“那会给你?”

裴檀没有答。

窗外竹影晃得厉害。

沈徽按住布囊。

“不准。”

这话不讲理。

沈徽知道。

裴檀也知道。

裴檀低声道:“那晚我慢了一步。”

沈徽的手没动。

“她烧得不认人。药方在别人手里,船位也在别人手里。玉钗能换药,也能换一个不被赶下船的位置。”

她停了停。

“可药递过去时,已经晚了。”

沈徽不擅长安慰。

更不擅长在裴檀不笑的时候安慰。

她只把布囊往自己这边拖了一寸。

“这些话不够你出门。”

裴檀眼睫动了一下。

沈徽又道:“更不够你一个人去。”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从墙外落进来,砸在石阶上。

屋里几个人都停住。

侍女先出去看。

下一刻,她声音变了。

“女郎,是药包。”

裴檀几乎立刻动了。

沈徽也动了。

可裴檀比她快。

她冲到门边,从侍女手里夺过那只药包。

不是接。

是夺。

沈徽从没见过裴檀这样。

那只药包外纸发黄,封口处缠着旧色丝线。丝线下夹着一片极小的青白碎玉。

颜色浅得很。

却熟得刺眼。

和那支玉钗一样。

裴檀把纸条抽出来,只看了一眼,转身便往外走。

沈徽伸手抓住她的袖口。

“站住。”

裴檀没有回头。

“放手。”

这两个字冷得不像她。

沈徽手指收紧。

“不放。”

裴檀终于回头。

她脸上没有一点笑,眼底甚至有些急。

“阿徽,放手。”

这一声“阿徽”比方才那句“放手”更重。

沈徽的手没有松。

“纸条给我。”

裴檀把纸条攥进掌心。

“不能给你。”

“那我自己拿。”

沈徽去掰她的手。

裴檀往后一避。

沈徽身子本就弱,被她带得脚下一晃,肩膀撞上门框。

疼意一下子窜上来。

裴檀脸色变了,立刻扶住她。

沈徽趁她分神,抽走了她掌心里的纸条。

裴檀怔住。

沈徽也怔了一瞬。

她没想到自己真能抢到。

纸条被裴檀攥得发皱,边缘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沈徽展开。

上面只有两行字。

申时不至。

旧札入王氏门。

屋里静得厉害。

裴檀伸手来拿。

沈徽把纸条藏到身后。

“所以你要去?”

裴檀道:“我必须去。”

“去了就能拦住?”

“不去一定拦不住。”

“去了就一定能回来?”

裴檀没答。

沈徽气得胸口都闷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裴檀不是不知道危险。

她知道。

她只是已经习惯把自己也算进能拿去换的东西里。

玉钗可以换。

旧物可以换。

她自己也可以。

沈徽最烦这种人。

烦得指尖都在发冷。

她冷声道:“你再往外走一步,我就喊父亲。”

裴檀看着她。

“你喊了,沈家就真的卷进来了。”

“他们把东西扔进沈家客院时,沈家已经卷进来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裴檀声音低下去。

“我还能自己了结。”

沈徽被这句话刺得一顿。

她看着裴檀。

裴檀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可已经晚了。

沈徽把纸条折好,压进自己袖中。

“侍女。”

侍女立刻应声。

沈徽道:“关院门。请父亲。再让管事去查,方才墙外是谁。”

裴檀上前一步:“沈徽。”

她第一次这样叫沈徽。

不是沈女郎。

不是阿徽。

是完整的名字。

屋里所有人都静了。

沈徽看向她。

“现在知道急了?”

裴檀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发白。

“你不知道旧札里有什么。”

“你也不知道那人在旧市等了什么。”

“这是我的事。”

“现在不是了。”

裴檀忽然伸手,抓住沈徽的手腕。

力道不重。

却急。

沈徽刚才撞到门框,袖口被扯得有些乱。裴檀的手一碰上来,正好按在那处疼意旁边。

沈徽皱了一下眉。

裴檀立刻察觉。

她松了一点,却没有完全放开。

“撞疼了?”

沈徽道:“你现在才问?”

裴檀的眼神晃了一下。

沈徽本来还想刺她两句。

可裴檀这样看着她,她反而说不出来。

裴檀低头,想替她理袖口。

沈徽躲了一下。

裴檀的手停住。

沈徽看着那只停在半空的手,过了片刻,自己把袖口递过去一点。

“弄乱的是你。”

裴檀抬眼。

沈徽别开视线。

“理好。”

裴檀没有笑。

她低头替沈徽把袖口抚平。

动作比方才系衣带时还慢。

指腹隔着衣料擦过沈徽手腕时,沈徽觉得那一点疼意变得更明显。

也更烦。

明明没有多疼。

裴檀却像在碰一件极易碎的东西。

沈徽不喜欢被人这样看待。

可这一次,她没有把手抽回来。

门外传来侍女匆匆离开的声音。

院门被关上。

木闩落下,发出一声轻响。

裴檀听见了。

她的手也停住。

沈徽道:“听见了?”

裴檀没有说话。

沈徽继续道:“现在你走不了了。”

裴檀抬眼。

“你也走不了了。”

沈徽冷笑。

“我本来就在沈家。”

裴檀看着她。

“可你本来可以不管。”

沈徽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她想说自己只是嫌麻烦。

想说沈家的事当然要管。

想说那张纸条写了王氏,她不管也不行。

可是这些话在裴檀眼前忽然都显得太绕。

沈徽把手抽回来。

“你少自作多情。”

裴檀这次终于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也很不好看。

“我还什么都没说。”

沈徽道:“你眼神说了。”

裴檀怔住。

这次换沈徽赢了。

可她赢得一点也不痛快。

管事很快来了。

沈父还没到,管事先在门外禀:“女郎,墙外没追到人,只捡到一枚竹筹。”

沈徽道:“拿进来。”

管事把竹筹呈上。

竹筹很短,上面刻着两个小字。

东桥。

背面还有一道刀痕。

裴檀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沈徽看见了。

她伸手把竹筹拿走。

“你认得?”

裴檀没有答。

沈徽把竹筹和纸条放到一起,又把那只药包压在上面。

书、药包、纸条、竹筹。

全在沈徽手边。

裴檀看着那些东西,像看着一扇被她亲手关上的门。

沈徽坐到案边。

她本来只是想坐稳。

坐下后才发现,自己正好坐在门口和案之间。

裴檀若要拿东西,得先过她。

裴檀若要出门,也得先过她。

这位置很好。

当然不是她特意选的。

沈徽不承认。

裴檀站了许久,终于也坐下。

坐在她对面。

离那只小布囊很远。

衣带被沈徽理过,端端正正压在腰侧。

沈徽看了一眼。

裴檀也低头看了一眼。

这次,她没有笑。

但她没有再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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