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檀准备出门时,最先出卖她的不是脚步。
是衣带。
那条浅杏色衣带被她系反了,结歪在腰侧,歪得很明显。
沈徽站在客院门口,看了片刻。
“你若要逃,至少把衣带系好。”
裴檀的手停在衣襟前。
她回头看见沈徽,脸上没有笑。
这比衣带系反还少见。
屋里窗半开着,风把案上的纸角吹得轻轻翻动。小布囊摊在案上,里面放着素帕、旧钥匙、一小包干粮,还有那卷书。
书里夹着名刺。
也夹着外院那封回话。
若问玉钗,先问阿嫣夜热那晚,谁递的药。
沈父看过之后,只说了两个字。
不许。
裴檀当时应得很稳。
稳得沈徽一听就知道,她没打算听。
裴檀道:“我只是换件衣裳。”
沈徽看向她腰侧那道歪结。
“换得像要翻墙。”
裴檀低头,伸手要解。
沈徽先一步按住那截衣带。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衣带的位置不太好。
沈徽若要理,就得靠近。
可那道结歪在那里,实在碍眼。
她低头把衣带抽松,重新理平。
衣料从她指间滑过,带着一点冷意。裴檀站得很安静,连呼吸都像收住了。
沈徽系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离得太近。
近到她能看见裴檀垂下的眼睫。
也能闻见她袖上那点药味。
不是沈家的药。
更苦一些。
沈徽把衣带塞回裴檀手里。
“自己系。”
裴檀捏着衣带,过了一会儿才说:“沈女郎理到一半就不管了?”
沈徽退开半步。
“怕你赖上我。”
裴檀终于弯了一下眼。
很浅。
却比方才那张冷脸顺眼。
沈徽伸手翻案上的布囊。
先拿出干粮。
“少。”
拨开旧钥匙。
“没用。”
最后拿起素帕。
帕角有一点淡墨,是上一回替沈徽擦袖口时留下的。
沈徽手指停了停,又把帕子放回去。
“这个也不顶事。”
裴檀看着她:“沈女郎是在查我行囊?”
“嗯。”
“查出什么了?”
“你出门不带脑子。”
裴檀笑了一声。
短得很。
沈徽把布囊合上,没有推回给她。
“父亲说不许去。”
“郎主说的是不许我去。”
“你就是你。”
话出口,沈徽觉得不对。
可她不想改。
裴檀眼里的笑慢慢收了。
“那个人知道阿嫣。”
“所以更不能去。”
“若他手里有药方呢?”
“沈家会派人问。”
“他不会给沈家人。”
“那会给你?”
裴檀没有答。
窗外竹影晃得厉害。
沈徽按住布囊。
“不准。”
这话不讲理。
沈徽知道。
裴檀也知道。
裴檀低声道:“那晚我慢了一步。”
沈徽的手没动。
“她烧得不认人。药方在别人手里,船位也在别人手里。玉钗能换药,也能换一个不被赶下船的位置。”
她停了停。
“可药递过去时,已经晚了。”
沈徽不擅长安慰。
更不擅长在裴檀不笑的时候安慰。
她只把布囊往自己这边拖了一寸。
“这些话不够你出门。”
裴檀眼睫动了一下。
沈徽又道:“更不够你一个人去。”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从墙外落进来,砸在石阶上。
屋里几个人都停住。
侍女先出去看。
下一刻,她声音变了。
“女郎,是药包。”
裴檀几乎立刻动了。
沈徽也动了。
可裴檀比她快。
她冲到门边,从侍女手里夺过那只药包。
不是接。
是夺。
沈徽从没见过裴檀这样。
那只药包外纸发黄,封口处缠着旧色丝线。丝线下夹着一片极小的青白碎玉。
颜色浅得很。
却熟得刺眼。
和那支玉钗一样。
裴檀把纸条抽出来,只看了一眼,转身便往外走。
沈徽伸手抓住她的袖口。
“站住。”
裴檀没有回头。
“放手。”
这两个字冷得不像她。
沈徽手指收紧。
“不放。”
裴檀终于回头。
她脸上没有一点笑,眼底甚至有些急。
“阿徽,放手。”
这一声“阿徽”比方才那句“放手”更重。
沈徽的手没有松。
“纸条给我。”
裴檀把纸条攥进掌心。
“不能给你。”
“那我自己拿。”
沈徽去掰她的手。
裴檀往后一避。
沈徽身子本就弱,被她带得脚下一晃,肩膀撞上门框。
疼意一下子窜上来。
裴檀脸色变了,立刻扶住她。
沈徽趁她分神,抽走了她掌心里的纸条。
裴檀怔住。
沈徽也怔了一瞬。
她没想到自己真能抢到。
纸条被裴檀攥得发皱,边缘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沈徽展开。
上面只有两行字。
申时不至。
旧札入王氏门。
屋里静得厉害。
裴檀伸手来拿。
沈徽把纸条藏到身后。
“所以你要去?”
裴檀道:“我必须去。”
“去了就能拦住?”
“不去一定拦不住。”
“去了就一定能回来?”
裴檀没答。
沈徽气得胸口都闷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裴檀不是不知道危险。
她知道。
她只是已经习惯把自己也算进能拿去换的东西里。
玉钗可以换。
旧物可以换。
她自己也可以。
沈徽最烦这种人。
烦得指尖都在发冷。
她冷声道:“你再往外走一步,我就喊父亲。”
裴檀看着她。
“你喊了,沈家就真的卷进来了。”
“他们把东西扔进沈家客院时,沈家已经卷进来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裴檀声音低下去。
“我还能自己了结。”
沈徽被这句话刺得一顿。
她看着裴檀。
裴檀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可已经晚了。
沈徽把纸条折好,压进自己袖中。
“侍女。”
侍女立刻应声。
沈徽道:“关院门。请父亲。再让管事去查,方才墙外是谁。”
裴檀上前一步:“沈徽。”
她第一次这样叫沈徽。
不是沈女郎。
不是阿徽。
是完整的名字。
屋里所有人都静了。
沈徽看向她。
“现在知道急了?”
裴檀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发白。
“你不知道旧札里有什么。”
“你也不知道那人在旧市等了什么。”
“这是我的事。”
“现在不是了。”
裴檀忽然伸手,抓住沈徽的手腕。
力道不重。
却急。
沈徽刚才撞到门框,袖口被扯得有些乱。裴檀的手一碰上来,正好按在那处疼意旁边。
沈徽皱了一下眉。
裴檀立刻察觉。
她松了一点,却没有完全放开。
“撞疼了?”
沈徽道:“你现在才问?”
裴檀的眼神晃了一下。
沈徽本来还想刺她两句。
可裴檀这样看着她,她反而说不出来。
裴檀低头,想替她理袖口。
沈徽躲了一下。
裴檀的手停住。
沈徽看着那只停在半空的手,过了片刻,自己把袖口递过去一点。
“弄乱的是你。”
裴檀抬眼。
沈徽别开视线。
“理好。”
裴檀没有笑。
她低头替沈徽把袖口抚平。
动作比方才系衣带时还慢。
指腹隔着衣料擦过沈徽手腕时,沈徽觉得那一点疼意变得更明显。
也更烦。
明明没有多疼。
裴檀却像在碰一件极易碎的东西。
沈徽不喜欢被人这样看待。
可这一次,她没有把手抽回来。
门外传来侍女匆匆离开的声音。
院门被关上。
木闩落下,发出一声轻响。
裴檀听见了。
她的手也停住。
沈徽道:“听见了?”
裴檀没有说话。
沈徽继续道:“现在你走不了了。”
裴檀抬眼。
“你也走不了了。”
沈徽冷笑。
“我本来就在沈家。”
裴檀看着她。
“可你本来可以不管。”
沈徽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她想说自己只是嫌麻烦。
想说沈家的事当然要管。
想说那张纸条写了王氏,她不管也不行。
可是这些话在裴檀眼前忽然都显得太绕。
沈徽把手抽回来。
“你少自作多情。”
裴檀这次终于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也很不好看。
“我还什么都没说。”
沈徽道:“你眼神说了。”
裴檀怔住。
这次换沈徽赢了。
可她赢得一点也不痛快。
管事很快来了。
沈父还没到,管事先在门外禀:“女郎,墙外没追到人,只捡到一枚竹筹。”
沈徽道:“拿进来。”
管事把竹筹呈上。
竹筹很短,上面刻着两个小字。
东桥。
背面还有一道刀痕。
裴檀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沈徽看见了。
她伸手把竹筹拿走。
“你认得?”
裴檀没有答。
沈徽把竹筹和纸条放到一起,又把那只药包压在上面。
书、药包、纸条、竹筹。
全在沈徽手边。
裴檀看着那些东西,像看着一扇被她亲手关上的门。
沈徽坐到案边。
她本来只是想坐稳。
坐下后才发现,自己正好坐在门口和案之间。
裴檀若要拿东西,得先过她。
裴檀若要出门,也得先过她。
这位置很好。
当然不是她特意选的。
沈徽不承认。
裴檀站了许久,终于也坐下。
坐在她对面。
离那只小布囊很远。
衣带被沈徽理过,端端正正压在腰侧。
沈徽看了一眼。
裴檀也低头看了一眼。
这次,她没有笑。
但她没有再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