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徽抱着那卷书去前厅。
书不厚。
她却抱得很紧。
书角抵在掌心,抵出一道浅痕。
裴檀走在她身后半步。
廊下起风,吹得帘角轻响。裴檀往前错了小半步,站到风来的那侧。
沈徽察觉到风小了。
也察觉到裴檀的袖边偶尔擦过她的手背。
沈徽把书往怀里收。
裴檀低声道:“书不会冷。”
沈徽道:“我冷。”
话出口,两人都停了一息。
沈徽改口:“我是说,挡风也别靠这么近。”
裴檀退了半步。
风又吹过来。
沈徽皱眉。
裴檀道:“我退了。”
沈徽抬眼。
裴檀眼里藏着一点笑。
沈徽冷着脸往前走。
“你话太多。”
裴檀没再接。
前厅外,管事停下:“郎主在里头等。”
沈徽点头,挑帘进去。
沈父坐在案后,案上放着一封便笺。
他看见沈徽怀里的书,眉头微动:“你怎么也来了?”
沈徽行礼。
“认字。”
沈父看她。
沈徽面不改色:“父亲若问裴女郎玉钗旧事,总要有人认得清字。”
裴檀站在她身侧,垂着眼。
沈徽没看她。
却听见裴檀的呼吸停了一下。
沈父把便笺推过来。
“外院有人递话,说在渡口旧市见过一支青白莲钗,疑是裴氏旧物。若阿檀愿认,沈家可以遣人去问。”
沈徽低头看便笺。
字写得端正。
话也客气。
青白莲钗。
钗头作莲。
莲瓣略圆。
钗尾有一处细裂。
沈徽的目光停在“莲瓣略圆”四个字上。
外头流言里没有这句话。
流言只说裴檀把母亲遗下的玉钗送给了一个郎君。
没人提莲瓣。
更没人知道,那朵莲确实雕得有些圆。
小时候裴檀嫌它笨。
嫌了许多次。
可每次裴夫人替她簪上,她又不肯取。
沈徽把便笺放下。
沈父道:“阿檀,那支钗确是你母亲遗物?”
裴檀行礼。
“是。”
沈父又问:“后来可是在南渡路上换出去了?”
裴檀唇边动了一下。
她要笑。
沈徽看见了。
也看见她要低头。
在裴檀开口前,沈徽的手藏进袖影下,隔着衣料按住了裴檀的手背。
裴檀停住。
沈徽没有转头。
她只按了一下。
不重。
裴檀的手很凉。
沈徽收回手时,指尖还留着那点凉意。
她开口道:“父亲,这不是这样问的。”
厅中静了静。
沈父看向她:“那该如何问?”
沈徽指着便笺。
“若问玉钗,先问这张便笺从何处来。若问旧物,先问对方凭什么知道钗尾有细裂。若问裴女郎,便是替旁人问话。”
沈父没有立刻说话。
裴檀的手还垂在袖中。
沈徽把书抱紧了些。
沈父道:“你觉得不该认?”
“不是不认。”
沈徽道。
“是不能白认。”
裴檀抬眼。
沈徽没有看她。
她怕自己一看,方才袖下那一下就会变得太明显。
沈父道:“那你来写回话。”
沈徽应了。
管事铺纸磨墨。
沈徽坐到案前,提笔时,才发现袖口沾了一道墨。
裴檀也看见了。
她从袖中取出帕子,没有递,只放在案角。
沈徽扫了一眼。
没拿。
裴檀把帕子往她手边推近半寸。
沈父在上首。
管事在旁边。
沈徽不好把帕子推回去。
她只好当没看见。
可那方帕子就在手边。
她每次落笔,都觉得袖口会碰上去。
旧物未见,不敢妄认。
若有实物,请凭钗来见。
若无实物,请明其来处。
沈徽写完,搁笔。
管事取走回帖。
沈父道:“这件事牵涉裴氏旧物,也牵涉沈家声名。阿徽,你既插手,便要想清楚。”
沈徽道:“我想得很清楚。”
答得太快。
裴檀偏在这时看了她一眼。
沈徽不用转头都知道。
她冷声补了一句:“至少比某些人清楚。”
裴檀没有接话。
沈父看着她们,片刻后道:“旧物暂由阿徽管。阿檀若有避讳,不必事事独自担着。”
裴檀行礼。
“是。”
她答得稳。
可沈徽离得近,听出尾音有些哑。
从前裴檀遇到这种时候,总会笑。
今日她没有。
沈徽觉得这比笑更麻烦。
沈父让她们退下。
出了前厅,廊下风比来时更凉。
沈徽刚走几步,裴檀便停下。
“沈女郎。”
沈徽也停。
裴檀没有立刻说话。
她伸手,隔着帕子按住沈徽袖口那道墨痕。
动作慢。
也规矩。
沈徽却僵了一下。
裴檀低着眼,把那一点墨按淡。
“再晚就擦不掉了。”
沈徽看着她的手。
裴檀的指节处有一点旧痕。她擦得认真,像这道墨比方才那封便笺还要紧。
沈徽本该把手抽回来。
她没有。
她只道:“裴女郎如今连我袖口也要管?”
裴檀道:“方才沈女郎也管了我的手。”
沈徽忍了一下。
“我那是防你乱认错。”
裴檀抬眼。
眼里终于有了笑。
“那我这是防沈女郎乱沾墨。”
沈徽把袖子抽回来。
“墨比你省心。”
裴檀将帕子收回去,没有反驳。
她不反驳时,沈徽反倒觉得那句话落得重了。
廊下有女眷经过。
裴檀退开半步,脸上神色收得妥帖。
快得像刚才替沈徽擦袖口的人不是她。
沈徽看得清楚。
她不喜欢。
不喜欢裴檀一下子退回所有人都能看的位置。
像刚才那点近,都是借来的。
女眷走远后,沈徽道:“你方才想认什么?”
裴檀的手停在袖边。
“沈女郎不是已经替我拦了?”
“我问你想认什么。”
裴檀望向庭中。
风吹过竹叶,影子碎在廊下。
“若我说是我换出去的,事情会简单些。”
沈徽道:“简单给谁看?”
裴檀没有答。
沈徽抱着书。
里面夹着名刺。
夹着“勿言”。
也夹着她刚才在父亲面前按住裴檀的那一下。
沈徽道:“以后不要拿自己省事。”
裴檀转头。
“沈女郎管得有些宽。”
“嫌宽?”
裴檀看了她一会儿。
“没有。”
这句答得低。
沈徽一时没法刺回去。
管事从前厅方向追来,手里拿着一封新折起的纸。
“女郎,外院又递了回话。”
沈徽伸手。
管事有些犹豫。
“郎主说先给他看。”
沈徽道:“父亲让旧物暂由我管。”
管事只好把纸递来。
沈徽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
若问玉钗,先问阿嫣夜热那晚,谁递的药。
廊下的风像停了一下。
裴檀脸上的血色褪得很快。
她伸手抓住沈徽的袖口。
这一次不是隔着帕子。
也不是擦墨。
她抓得很轻,却没有松。
像终于忘了这是沈家廊下。
忘了旁边还有管事。
忘了自己平日最会分寸。
“别看。”
沈徽低头看那只手。
裴檀也看见了。
她像被烫到一样,立刻要松。
沈徽先一步按住她的手背。
仍是隔着袖口。
仍然不重。
但这一次,她没有马上收回。
管事低着头,什么也不敢看。
沈徽把那封回话折好,压进怀里的书中。
和那张名刺放在一处。
“晚了。”
裴檀抬眼。
沈徽道:“我已经看见了。”
裴檀指尖慢慢松开。
沈徽却把那卷书放进她怀里。
裴檀下意识接住。
书压着她的掌心。
也压住她方才没藏住的慌乱。
沈徽道:“拿稳。”
裴檀低声问:“做什么?”
沈徽看向外院方向。
“去问父亲。”
“问什么?”
沈徽把自己的袖口从她指间抽出来,顺手理平那道被擦淡的墨痕。
裴檀看着她的手,半晌没动。
沈徽转身往前走。
“问沈家门外,谁这么惦记你的旧事。”
走出两步,她又停下。
裴檀还抱着那卷书站在原地。
沈徽回头。
“还不走?”
裴檀看着怀里的书,又看向她。
这次她的笑没有拿来挡人。
“沈女郎不是说,书不会跑?”
沈徽道:“书不会。”
她顿了顿。
“拿书的人会。”
裴檀抱紧了那卷书。
廊下风又起。
她跟了上来。
这一次,她没有落后半步。
沈徽走了几步,才发现她们并肩了。
她看了一眼裴檀怀里的书。
没有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