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玉钗不是这样问的

作者:雨中百年 更新时间:2026/5/16 0:19:36 字数:2605

沈徽抱着那卷书去前厅。

书不厚。

她却抱得很紧。

书角抵在掌心,抵出一道浅痕。

裴檀走在她身后半步。

廊下起风,吹得帘角轻响。裴檀往前错了小半步,站到风来的那侧。

沈徽察觉到风小了。

也察觉到裴檀的袖边偶尔擦过她的手背。

沈徽把书往怀里收。

裴檀低声道:“书不会冷。”

沈徽道:“我冷。”

话出口,两人都停了一息。

沈徽改口:“我是说,挡风也别靠这么近。”

裴檀退了半步。

风又吹过来。

沈徽皱眉。

裴檀道:“我退了。”

沈徽抬眼。

裴檀眼里藏着一点笑。

沈徽冷着脸往前走。

“你话太多。”

裴檀没再接。

前厅外,管事停下:“郎主在里头等。”

沈徽点头,挑帘进去。

沈父坐在案后,案上放着一封便笺。

他看见沈徽怀里的书,眉头微动:“你怎么也来了?”

沈徽行礼。

“认字。”

沈父看她。

沈徽面不改色:“父亲若问裴女郎玉钗旧事,总要有人认得清字。”

裴檀站在她身侧,垂着眼。

沈徽没看她。

却听见裴檀的呼吸停了一下。

沈父把便笺推过来。

“外院有人递话,说在渡口旧市见过一支青白莲钗,疑是裴氏旧物。若阿檀愿认,沈家可以遣人去问。”

沈徽低头看便笺。

字写得端正。

话也客气。

青白莲钗。

钗头作莲。

莲瓣略圆。

钗尾有一处细裂。

沈徽的目光停在“莲瓣略圆”四个字上。

外头流言里没有这句话。

流言只说裴檀把母亲遗下的玉钗送给了一个郎君。

没人提莲瓣。

更没人知道,那朵莲确实雕得有些圆。

小时候裴檀嫌它笨。

嫌了许多次。

可每次裴夫人替她簪上,她又不肯取。

沈徽把便笺放下。

沈父道:“阿檀,那支钗确是你母亲遗物?”

裴檀行礼。

“是。”

沈父又问:“后来可是在南渡路上换出去了?”

裴檀唇边动了一下。

她要笑。

沈徽看见了。

也看见她要低头。

在裴檀开口前,沈徽的手藏进袖影下,隔着衣料按住了裴檀的手背。

裴檀停住。

沈徽没有转头。

她只按了一下。

不重。

裴檀的手很凉。

沈徽收回手时,指尖还留着那点凉意。

她开口道:“父亲,这不是这样问的。”

厅中静了静。

沈父看向她:“那该如何问?”

沈徽指着便笺。

“若问玉钗,先问这张便笺从何处来。若问旧物,先问对方凭什么知道钗尾有细裂。若问裴女郎,便是替旁人问话。”

沈父没有立刻说话。

裴檀的手还垂在袖中。

沈徽把书抱紧了些。

沈父道:“你觉得不该认?”

“不是不认。”

沈徽道。

“是不能白认。”

裴檀抬眼。

沈徽没有看她。

她怕自己一看,方才袖下那一下就会变得太明显。

沈父道:“那你来写回话。”

沈徽应了。

管事铺纸磨墨。

沈徽坐到案前,提笔时,才发现袖口沾了一道墨。

裴檀也看见了。

她从袖中取出帕子,没有递,只放在案角。

沈徽扫了一眼。

没拿。

裴檀把帕子往她手边推近半寸。

沈父在上首。

管事在旁边。

沈徽不好把帕子推回去。

她只好当没看见。

可那方帕子就在手边。

她每次落笔,都觉得袖口会碰上去。

旧物未见,不敢妄认。

若有实物,请凭钗来见。

若无实物,请明其来处。

沈徽写完,搁笔。

管事取走回帖。

沈父道:“这件事牵涉裴氏旧物,也牵涉沈家声名。阿徽,你既插手,便要想清楚。”

沈徽道:“我想得很清楚。”

答得太快。

裴檀偏在这时看了她一眼。

沈徽不用转头都知道。

她冷声补了一句:“至少比某些人清楚。”

裴檀没有接话。

沈父看着她们,片刻后道:“旧物暂由阿徽管。阿檀若有避讳,不必事事独自担着。”

裴檀行礼。

“是。”

她答得稳。

可沈徽离得近,听出尾音有些哑。

从前裴檀遇到这种时候,总会笑。

今日她没有。

沈徽觉得这比笑更麻烦。

沈父让她们退下。

出了前厅,廊下风比来时更凉。

沈徽刚走几步,裴檀便停下。

“沈女郎。”

沈徽也停。

裴檀没有立刻说话。

她伸手,隔着帕子按住沈徽袖口那道墨痕。

动作慢。

也规矩。

沈徽却僵了一下。

裴檀低着眼,把那一点墨按淡。

“再晚就擦不掉了。”

沈徽看着她的手。

裴檀的指节处有一点旧痕。她擦得认真,像这道墨比方才那封便笺还要紧。

沈徽本该把手抽回来。

她没有。

她只道:“裴女郎如今连我袖口也要管?”

裴檀道:“方才沈女郎也管了我的手。”

沈徽忍了一下。

“我那是防你乱认错。”

裴檀抬眼。

眼里终于有了笑。

“那我这是防沈女郎乱沾墨。”

沈徽把袖子抽回来。

“墨比你省心。”

裴檀将帕子收回去,没有反驳。

她不反驳时,沈徽反倒觉得那句话落得重了。

廊下有女眷经过。

裴檀退开半步,脸上神色收得妥帖。

快得像刚才替沈徽擦袖口的人不是她。

沈徽看得清楚。

她不喜欢。

不喜欢裴檀一下子退回所有人都能看的位置。

像刚才那点近,都是借来的。

女眷走远后,沈徽道:“你方才想认什么?”

裴檀的手停在袖边。

“沈女郎不是已经替我拦了?”

“我问你想认什么。”

裴檀望向庭中。

风吹过竹叶,影子碎在廊下。

“若我说是我换出去的,事情会简单些。”

沈徽道:“简单给谁看?”

裴檀没有答。

沈徽抱着书。

里面夹着名刺。

夹着“勿言”。

也夹着她刚才在父亲面前按住裴檀的那一下。

沈徽道:“以后不要拿自己省事。”

裴檀转头。

“沈女郎管得有些宽。”

“嫌宽?”

裴檀看了她一会儿。

“没有。”

这句答得低。

沈徽一时没法刺回去。

管事从前厅方向追来,手里拿着一封新折起的纸。

“女郎,外院又递了回话。”

沈徽伸手。

管事有些犹豫。

“郎主说先给他看。”

沈徽道:“父亲让旧物暂由我管。”

管事只好把纸递来。

沈徽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

若问玉钗,先问阿嫣夜热那晚,谁递的药。

廊下的风像停了一下。

裴檀脸上的血色褪得很快。

她伸手抓住沈徽的袖口。

这一次不是隔着帕子。

也不是擦墨。

她抓得很轻,却没有松。

像终于忘了这是沈家廊下。

忘了旁边还有管事。

忘了自己平日最会分寸。

“别看。”

沈徽低头看那只手。

裴檀也看见了。

她像被烫到一样,立刻要松。

沈徽先一步按住她的手背。

仍是隔着袖口。

仍然不重。

但这一次,她没有马上收回。

管事低着头,什么也不敢看。

沈徽把那封回话折好,压进怀里的书中。

和那张名刺放在一处。

“晚了。”

裴檀抬眼。

沈徽道:“我已经看见了。”

裴檀指尖慢慢松开。

沈徽却把那卷书放进她怀里。

裴檀下意识接住。

书压着她的掌心。

也压住她方才没藏住的慌乱。

沈徽道:“拿稳。”

裴檀低声问:“做什么?”

沈徽看向外院方向。

“去问父亲。”

“问什么?”

沈徽把自己的袖口从她指间抽出来,顺手理平那道被擦淡的墨痕。

裴檀看着她的手,半晌没动。

沈徽转身往前走。

“问沈家门外,谁这么惦记你的旧事。”

走出两步,她又停下。

裴檀还抱着那卷书站在原地。

沈徽回头。

“还不走?”

裴檀看着怀里的书,又看向她。

这次她的笑没有拿来挡人。

“沈女郎不是说,书不会跑?”

沈徽道:“书不会。”

她顿了顿。

“拿书的人会。”

裴檀抱紧了那卷书。

廊下风又起。

她跟了上来。

这一次,她没有落后半步。

沈徽走了几步,才发现她们并肩了。

她看了一眼裴檀怀里的书。

没有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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