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重新上路的时候,正好是一天中最火热的时候。
不过在这片林子里,太阳其实根本看不清。参天古木把大部分光线都吃了个干净,只剩下零星几缕从叶缝间漏下来。
埃里克依旧走在马车右侧。位置没变,步调没变,但和上午相比,有一个变化,那把银剑不再搁在肩上,而是握在手里。剑尖朝下,松松地提着,看起来像拿佩剑当拐杖。
罗莎注意到了。精灵弓手从补给车旁投来一瞥,目光在埃里克握剑的手上停了不过半秒,什么也没说,只是他把自己的弓弦又紧了半圈。
自从那只使魔化成灰泥之后,整支队伍的气氛就变了。没人再敢继续,闲聊了金币、剑油、漂亮老板娘。二十几号人依旧和人机一样,继续赶着路。
尼莫走在最前面。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埃里克知道他现在很紧张,这家伙一急,话反而会变少,握着剑柄的手指会不自觉地敲打剑柄,此刻他那手指正敲得飞快。
格林没那么沉得住气。他经常从前头退下来两回,每次都想找埃里克搭话,张了张嘴啥,都没说出,第三回退下来的时候,他终于憋不住了。
“兄弟,那鬼玩意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压低声音,像是在问埃里克,“砍了还能长,说化就化了。老子跑这条商路三年,从没见过那种玩意儿。”
“其实我也没见过。”埃里克说。
严格来说,这不是假话。只是在迷雾森林里,确实是头一回见。
“那你说,会不会跟那位大人……”
“格林。”尼莫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前面有个弯道,去看一眼。”
格林把后半句话咽回去,提着剑小跑着往前去了。
埃里克用余光扫了一眼马车。车帘依旧垂得严严实实,深蓝色的布料纹丝不动。但那股令人舒适的甜香,从早晨就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的甜香,此刻似乎浓了一丝。
他没有皱眉,只是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某种更底层的、不靠耳朵接收的东西。一股极其微弱的魔力波动,从前方深处荡过来。
荡过来时,埃里克的指尖微微一麻。
“CAO。”
他停下脚步。
“怎么了?”罗莎在同一瞬间停住,弓已经抬起了三分。
埃里克没有回答。他在分辨,方向,距离,数量。曾经作为圣骑士的实战本能正在皮肤底下苏醒。前方的弯道后面,有魔力反应。不是一只,是复数。而且其中有一股的气息,和中午那只使魔如出一辙。
“尼莫。”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他听见。
尼莫回过头。埃里克没有多说,只是朝弯道方向抬了抬下巴。尼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结果什么都没看见,弯道被一大丛灌木遮得严严实实,除了树影什么也没有。
但他还是拔出了剑。
银色的剑刃在昏暗中拉出一道冷光,周围几个冒险者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跟着拔了武器。就连那个戴歪头盔的年轻战士也手忙脚乱地去抽自己的剑。
弯道那边,灌木丛开始动了。
枝条以一种不自然的幅度向两侧弯曲、折断,发出清脆的噼啪声。然后,从灌木深处,一只灰白色的手伸了出来。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三只使魔从灌木丛中走出来,和中午那只一模一样,破旧的灰色长裙,披散的头发遮住脸,赤着脚,步履蹒跚。它们在弯道中央停下来,并排站着,像三道人墙,一动不动地堵住去路。
“保护大小姐!”管家老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平静得有些不合时宜。
冒险者们迅速在马车前形成一道防线。尼莫和格林并肩站在最前面,一个握银剑,一个举双手大剑。罗莎已经退到马车正前方,弓弦拉到半满,箭尖对准了正中间那只使魔的眉心。两侧的斥候和战士各守一方,阵型不算漂亮,但至少把黑色马车围了个严实。
“比中午多,”尼莫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艾克,你去和罗莎守马车,前面我和格林顶着。”
埃里克没有回答。
他在看那三只使魔,它们站的位置太整齐了,和训练有素的军队列阵了一样,不是随便堵在路上,而是恰好挡在弯道最窄的位置,三只并排,互相之间隔的距离几乎一样。一般的使魔不会排阵型。这种东西没有思考能力,行动模式只有两种:漫无目的地游荡,或者被命令。
它们是在被人指挥。
埃里克的目光越过使魔,投向弯道更深处。密林暗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躲在树影后面,轻飘飘地注视着这边。
就在这时,那个东西发出了一声轻笑。
很轻。像是小女孩捂嘴偷笑的声响,被揉碎了混在风里。所有人都听见了。斥候队长的脸瞬间白了三分,那个年轻战士的剑差点又掉在地上。就连尼莫的剑尖都微微颤了一下。埃里克没有,因为他认得这个笑声。
不是这个笑声本身,而是这种笑的调子,那种漫不经心的、带着点愉悦的、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表演的笑法。和他记忆里某个站在高台上的女人的笑声,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令人作呕。”
是魔女。附近有魔女。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三只使魔同时动了。它们的动作不再是中午那种歪歪扭扭的慢走,而是猛地爆发,像三枚灰白色的箭矢,同时朝马车扑过来。
“来了!”尼莫暴喝一声,银剑迎着第一只使魔斩去。
格林紧跟着挥出双手大剑,剑刃撕裂空气,带出一道刺耳的破风声。两道剑光交叠落下,将最前面那只使魔从肩膀到胸口劈开一个巨大的十字裂口。灰黑色的液体从伤口里喷涌而出,溅在路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但它没有停。它的身体踉跄了一下,裂口周围的肌肉开始蠕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粘合。
“又是这样!”格林咬牙,准备挥第二剑。
罗莎松开了弓弦。一根箭矢精准地钉入第二只使魔的眼眶,贯穿了它的头颅。使魔的头猛地向后仰去,整个身体失去平衡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又爬了起来,眼眶里的箭头被新生的肌肉挤出来,叮当一声掉在石子上。
那只使魔抬起头,眼眶里已经重新长出了一只灰白色的眼球。没有任何损伤。
罗莎皱起眉,手已经探向箭囊,但埃里克按住了她的肩膀。“没用,”他说,“这些东西不是靠砍能解决的。”
那他还在等什么?罗莎看了他一眼。
埃里克没有回答。他在等那个笑声再响一次,这次他会抓住魔力来源的准确位置。但笑声没有再响,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声音,一个听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的声音,甜丝丝地,从密林深处飘过来。
“结界。”
两个字。埃里克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朝声音来源的方向转过头,但已经来不及了。脚下的地面忽然亮起一圈紫光,那是一道法阵,以太六角排列,每一个交点上都有符文正在急速旋转。这东西不是刚刚布置的,是早就画好的,埋在他们脚下的落叶和泥土里,他们从头到尾都站在陷阱中央。
“所有人,快……”埃里克刚喊出三个字,紫光便炸开了。
光幕冲天而起,形成一道半透明的紫色屏障,以黑色马车为中心,将整支车队笼罩在其中。屏障边缘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空气在结界内外被彻底隔绝,连风都停了。马匹在结界内疯狂嘶鸣,斥候小队里有一个人下意识想往外冲,一头撞在紫色光壁上,整个人被弹回来跌坐在地上,手臂上留下一片焦黑的灼痕。
“是陷阱!该死的,我们被圈住了!”斥候队长拔刀砍向光壁,刀刃砍上去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只溅起一串紫色的火星。与此同时,那三只使魔停在了距防线三步远的地方。它们没有再攻击,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格林握着剑,胸口剧烈起伏,“不打也不退,这些私募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困住我们。”罗莎放下弓,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些使魔不是用来杀人的。它们只是放在结界里面的看守,负责确保没有人能活着走出这道光幕。真正的杀招在别处。埃里克终于看明白了,心底一阵发冷。这位藏在暗处的魔女很聪明,不需要亲自出手,不需要暴露身份,只需要把猎物圈在一个出不去又等不到援兵的笼子里,三天后车队彻底断粮断水,她自己连面都不用露,就能验收战果。
嗯,非常魔女。
“艾克老兄,”尼莫转过头看他,“你有没有法子?”
埃里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后那辆黑色马车。
车帘依旧纹丝不动。管家老人站在车辕旁,脸色灰白,但嘴唇抿得死紧,一个字都不说。女仆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黑猫趴在女仆膝头,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不打算出手吗。
埃里克收回目光。
“……我试试。”他说。
他提着银剑,走到结界边缘。紫色光壁在眼前微微闪烁,光幕上流淌着暗色的符文,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他伸出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掌心缓缓贴在了光壁上。
灼烧。
掌心触及光壁的瞬间,一股灼痛从手掌窜上手臂,皮肤发出轻微的嗤嗤声。他没有把手抽回来。他闭上眼。这股魔力,这种波长——他需要确认一件事。他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感受那个藏在暗处的魔女。那道笑声里泄露出来的一丝魔力,尽管被结界隔绝在屏障之外,他依然捕捉到了。
熟悉。
这种魔力波动的频率,他见过。不是在战场上,不是在任何一次与魔女交手的记录里——是在更早的时候。在他还是帝国第一圣骑士的时候,在教廷的机密档案室里。卷宗编号第七十三,记载对象:代号“灰月”,序列不详,特征:操控低级使魔,擅长结界封锁,行踪极少暴露,危险度,未定。
“原来是你。”埃里克睁开眼。
“有点意思,我的好“妹妹”,对姐姐不敬,可是大忌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