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落下的瞬间,整片林子的空气都跟着冷了几度。
是真的变冷了,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树叶上凝出一层薄霜。
埃里克的手指从光壁上移开,缓缓转过身。
在他原本面向的密林深处,一团灰雾正在凝聚。雾气翻涌着,盘旋着,逐渐收拢成一个人形。先是纤细的脚踝,再是垂地的裙摆,最后是一张脸,一张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萝莉脸。
但那双眼睛不对。
灰白色的瞳孔里没有该有的光泽,只有一片死寂的、仿佛是燃尽了的灰烬。她赤着脚踩在落叶上,歪着头,用一种好像在看玩具的眼神看着埃里克。
“姐姐。”她又叫了一声,声音甜得发腻,“你刚才是不是在想,‘这是哪一位魔女,序列多少,能力是什么,弱点在哪里’?”
埃里克没有回答,冷冷的看着她。
“好伤心捏~。”灰月伸出小手,食指点向埃里克的眉心,“姐姐明明也是魔女,却用圣骑士的方式想事情。这叫什么来着,对,是‘职业病’?”
她故意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慢,像是在品尝美味的糖果。
周围的冒险者们面面相觑。尼莫看了埃里克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小女孩,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终究没问出口。格林的反应更直接,他往前迈了一步,大剑横在身前,压低了嗓子:“艾克,这丫头在说什么?什么姐姐妹妹的?”
“她在和说我话。”埃里克语气很淡,“不是跟你们。”
“……哈?”
灰月像是这才注意到周围还有别人。她的目光从格林扫到尼莫,从罗莎扫到那个腿在发抖的年轻战士,最后落在他们身后的黑色马车上。停了两秒,轻轻“哦”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姐姐在护送那位大人啊。”
她收回手指,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小大人似的在原地踱了两步。
“不过姐姐,你真的知道自己在护送什么吗?”灰月歪着头笑,“还是说,你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马车那边没有动静。深蓝的车帘纹丝不动,管家老人依旧站在车辕旁,脸上的表情像是戴了一张石雕面具。女仆低着头,黑猫还在睡觉,至少看起来在睡。
“这不关你的事。”埃里克说。
“当然关我的事。”灰月眨眨眼,“那道结界,是为那位大人准备的。姐姐只是碰巧在结界里面而已。结果呢?结界要被姐姐拆了,使魔被那位大人捏碎了。这让我很困扰,很困扰哦。”
她叹了口气,像是一个被布置了太多作业的小孩,满脸写着“好麻烦”。
“所以我想了想,既然姐姐这么不配合,那就连姐姐一起。”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消失了。
不是瞬移。是速度,快到冒险者们根本没反应过来。灰白色的残影在空中拉出一道弧线,绕开尼莫和格林,穿过罗莎的箭矢射程,直取埃里克身后那个不被注意的空隙。
然后被银剑挡住了。
埃里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银剑横在身前,剑脊正好卡在灰月劈下来的右手指尖上。她白皙的小手五指并拢,指甲泛着灰色的冷光,像五柄淬了毒的匕首。剑与手指碰撞,空气中爆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啸。
灰月眨眨眼,似乎有些意外,“反应挺快。不愧是前圣骑士大人。”
埃里克手腕一翻,银剑从格挡转为斜劈,逼她撤手后退。灰月轻飘飘地往后退了半步,足尖点地,刚要再次发力,一道箭矢从侧面射来,钉在她即将落地的位置。罗莎的第二箭紧跟着射出,直奔眉心。
灰月偏头闪过,第三箭又到了。精灵弓手站在马车前,弓弦连震,箭矢如流水般倾泻。每一箭都封住灰月的落点,不给她任何近身的机会。
“烦死了。”灰月皱了皱眉,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再次出现时,她已经站在罗莎面前,右手五指成爪,朝弓手的喉咙抓去。罗莎来不及放箭,直接以弓身格挡。灰白色的指甲划过弓身,精灵长弓发出一声哀鸣,弓弦应声而断。罗莎被反震力推得向后滑出几步,撞在马车上才停住。
“精灵族的弓,质量也就这样嘛。”灰月甩甩手,转身又看埃里克。
但她转身的瞬间,一把双手大剑已经当头劈下。格林这一剑没留任何余力,剑风将地面上的落叶和冰碴一并卷起。灰月抬起左手,五指直接抓住了剑刃。剑刃砍在她掌心上,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她的身体却借着这股力道往后飘出数尺。
“一个前圣骑士,一个精灵弓手,一个只会用蛮力的大块头,”灰月掰着手指数,“还有一个剑士,和一群杂鱼。姐姐,你平时就混这种队伍?”
“关你什么事。”格林喘着粗气,双手还在发麻。
灰月没有理他,目光重新落在埃里克身上。“不过姐姐,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你以为我只是想要困住你们。但是我现在把结界解了,我为什么还不走?”
埃里克没有答话。
“因为我在等。”灰月张开双臂,“等这个。”
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不是震动,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正从上空压下来。埃里克抬起头。迷雾森林上空本就稀疏的天空,此刻已经彻底黑了,不是乌云遮日,是结界。第二道结界,范围比第一道大得多,将方圆数百米的林地全部笼罩。
范围更大,光壁上流淌的符文数量是第一道的数倍。更关键的是,这个结构不同。第一道结界只是封锁,困住内部。而这第二道,则是压制型,锁定内部所有魔力超过一定阈值的个体,然后开始限制其力量。
埃里克感觉到了。体内的魔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原本顺畅流淌的魔力骤然凝滞。罗莎捂住胸口,精灵对魔力的感知比人类更敏锐,她的脸色已经白了几分。就连那个没学过魔法的年轻战士,都被这股压迫感压得喘不过气。
“这道结界,是专门用来对付魔女的。”灰月站在光壁内侧,伸手抚摸着流淌的符文,语气像个介绍自己手工作品的小学生,“在里面待得越久,魔女的力量就越弱。对那些普通人倒是没什么影响,不过嘛,没了魔女保护的普通人,能撑多久呢?”
她的目光越过埃里克,越过尼莫和格林,直直地看向那辆黑色马车。
“您说对吧?马车里的那位,大人~。”
沉默。
风停了。雾凝了。整片林间空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然后,马车里传来一声轻笑。
和灰月的笑声不同——这个笑声很淡,很短,像是冬天炉火旁有人翻了一页书,纸张轻轻摩擦的声音。没有压迫感,没有魔力波动,只是一声单纯的、觉得有趣的笑。
车帘动了。
一只白皙的手从帘缝里伸出来,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的主人没有掀开帘子,只是将手背朝上,轻轻往外挥了一下,像是在说“退下”。
黑猫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紫色结界的光芒。它从女仆膝头跳下来,迈着猫步走到结界边缘,蹲下,歪头看了看光壁上流淌的符文。
然后它伸出一只前爪,轻轻碰了一下光壁。
咔嚓。
以猫爪触碰的位置为圆心,蛛网般的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裂纹扩散的速度不快,却很均匀,像是冰面在承受不住重量时一点点碎裂。符文在裂纹经过时依次熄灭,紫色的光芒一片片暗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吞掉了光亮。
灰月的笑容凝固了。
“什么??”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黑猫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她。那双猫眼里没有威胁,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无聊。
然后黑猫打了个哈欠。整个结界,碎了。
不是碎成漫天光雨,是碎了,然后被吸进了黑猫的嘴里。所有的紫光、符文、魔力,像被一只无形的吸管吸走,化作一缕细细的紫色烟雾,没入黑猫微微张开的嘴角。它舔了舔嘴唇,转身走回女仆身边,蜷成一团,继续睡觉。
前后不到五秒。
“不对。”灰月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不对不对不对——你是谁?你是什么东西?这道结界是专门针对魔女的,不可能被一只猫。”
黑猫没有理她。马车里也没有。只有那只白皙的手还伸在车帘外面,手指微微曲起,朝灰月的方向轻轻勾了一下。
过来。
灰月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毫不犹豫地转身,身体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残影,朝密林深处遁去。
然后她撞上了一堵墙。
不是结界。是一股黑色的魔力,无声无息地在她身后凝聚成形,挡住了去路。那股魔力像一片黑色的海,没有边界,没有形状,只是安静地存在着。灰月一头扎进去,感觉自己像是撞进了深海,不疼,但动不了。四肢被无形的压力束缚,魔力在体内疯狂运转却释放不出分毫。
她艰难地扭过头。
女仆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年轻的女仆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手里空空如也,像是在收拾餐桌时顺便走过来一样自然。
“小姐说,”女仆的声音很轻,“让你过来。”
灰月被那股力量推着,一步步走回马车前。她抬起头,看着那扇被深蓝色车帘遮住的小窗,灰白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车帘内侧传来一个声音。和刚才那声轻笑一样,淡淡的,不紧不慢,像是在跟一个犯了错的下属说话。
“灰月,序列第十四。擅结界术,擅使魔操控,三年前离开塔后行踪不明。”
灰月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车帘没有掀开。那只白皙的手收回帘内,片刻后,重新伸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枚胸针。银色的底,上面刻着一朵开在荆棘丛中的金色花。
金花荆棘。
“这个纹章,你认识吗。”莉兹的声音从帘后传来。
灰月盯着那枚胸针,脸上的血色一层层褪去。嘴唇翕动,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拼命回忆什么,又被那个回忆吓到。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你不可能在这里。你不是已经。”
“退下吧。”莉兹打断她,语气和方才让黑猫退下时一模一样,“我今天不想见血。至于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就当没听见。”
束缚在灰月身上的黑光消散了。她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灰白色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她抬起头看了马车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然后她站起来,朝马车深深鞠了一躬。
不是那种虚与委蛇的点头,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近乎本能反应的、像是侍从面对主人时的深鞠躬。下一秒,她的身形化作灰雾,消散在密林深处。脚步声越远越急,像是用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在逃跑。
林间空地重新安静下来。
黑猫还在睡觉。女仆走回马车旁边,重新在踏板边坐下。管家老人清了清嗓子,环顾四周,用和出发时一模一样的语气说:“诸位大人,请继续赶路。天黑前需要走出这片林子。”
“……什么?”斥候队长的声音还在抖,“刚才那个,那个小女孩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有这只猫,还有这辆马车里。”
“诸位大人。”管家老人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请继续赶路。”
尼莫看了看管家,又看了看马车,最后看向埃里克。埃里克把银剑重新搁回肩上,朝他点点头。然后他转过身,朝马车小窗那边走了两步。没有靠太近,也没有压低声音,就用平时说话的语气,像是闲聊一样。
“大小姐。到霍桑镇还有两天路。下次再有这种事,你能不能早点出手?”
车帘内侧沉默了一息。
然后那只白皙的手从帘缝里伸出来,冲他比了个手势。四根手指握拳,只有食指伸出来,摇了摇。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动作。
埃里克看着那根手指,低低地笑了一声。
“行。”他扛着剑走回队伍前方,“继续走。天黑前出林子,都听见管家的话了?”
车队再次上路。弯道之后,雾气渐渐浓了起来。灰白色的水雾从林深处无声无息地漫过来,吞没了前面的路,吞没了头顶零星的光斑,吞没了马车和行人。四周变成一片白茫茫,仿佛整支车队正行走在某只巨兽的呼吸里。
埃里克走在雾中,脚步平稳。
那个叫灰月的魔女跑了,但迟早会再遇到,下次见面,她就不会像今天这样只挨一顿惊吓了。他需要在那之前搞清楚一件事:马车里这位大小姐,究竟是谁。
还有那枚胸针。
金花荆棘。索菲亚的左肩,见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