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格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上石柱。“她能说话?!”
埃里克没有动。“为什么?”
银瞳女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眉宇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焦灼,语调依旧没有起伏:“封印撑不了多久了。我困住的东西,也在醒来。”然后她的身体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承受某种看不见的压力,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舒展开,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微弱的起伏,“快走。在它完全醒来之前。你们不该来这里。”
埃里克看着她。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她是谁,被谁封印在这里,封印了什么,封印还能撑多久,但他一个都没问出来。因为她的银瞳深处忽然亮起一道裂痕般的暗光,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看向神殿穹顶的破洞。那一眼不像是在看天空,更像是锁定了某个正在高速接近的目标。
“它来了。”
话音刚落,神殿外传来了罗莎的弓弦声。三声急促的连射,紧接着是尼莫的暴喝和金属碰撞的巨响。有什么东西撞在了神殿正门上,整个建筑的石壁都跟着颤了一下,穹顶的碎石落了下来。
埃里克转身冲出主殿。冲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尼莫正拄着剑从地上爬起来,左臂的袖子被撕开一道口子,但没有见血。罗莎挡在尼莫身前,箭矢射空了。神殿前方的空地上,站着一个身穿暗红色长袍的男人。兜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削瘦的下巴。左手提着一柄漆黑的长杖,杖头镶嵌的红色晶石正在缓缓收敛光芒。
不是灰月。也不是使魔。
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魔力气息,和灰月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他的魔力是血腥的、炽热的、带着某种无法掩盖的侵略性。仅仅站在原地,周围的草木就开始枯萎,叶片卷曲变黄,像是被抽干了水分。
埃里克的目光停在对方长袍下摆的暗纹上,那是一枚倒置的六芒星,被一条衔尾蛇缠绕。他认识这个标记。教廷通缉令上的常客,极端魔女研究组织“逆光会”的会徽。这个组织专门研究如何捕获魔女并提取其魔力为己所用。教廷视他们为异端中的异端,一直明令剿灭。但更让埃里克在意的是,逆光会通常在更偏远的区域活动,出现在距离王城不过几天路程的霍桑镇附近,本身就不正常。
“目标确认。”暗红长袍的男人开口了,嗓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银月魔女赛蕾娜。封印劣化程度超出预期,但仍在可回收范围内。”
他顿了顿,兜帽微微转动,像是刚注意到神殿门口多了一个人。
“……还有一只野生的。”
他的目光落在埃里克身上。
“魔力读数异常。疑似未登记魔女。”他的语气完全是记录式的,像是在念一份实验报告,“序列未知,类型未知。附加捕获,带回分析。”
下一瞬间,他举起了长杖。
埃里克已经做出反应,侧身、压低重心、右脚踏前,这是圣骑士面对魔法攻击的标准规避动作。但身体的反应比预判慢了半拍。不是因为疲劳,不是因为注意力不集中,而是因为体内的魔力在这瞬间忽然剧烈翻涌,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怒了,完全不受控制地冲向四肢百骸。他感觉五脏六腑被人攥在手里拧了一下,一股撕扯般的钝痛从胸口炸开,向四肢末端急速蔓延。
Cao,怎么偏偏是现在。
魔力消耗过度。昨天破开灰月的双重结界消耗了太多力量,压制不了体内平衡了已经。面前这个男人的魔力波动又恰好踩在了某个共振频率上,把他一直死守的防线撕开了一道裂缝。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指尖在变。骨骼在缩。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身体正在发生变化,却无法阻止,不是疼痛,是更深层的、从骨头内部传来的细微震颤。肩膀的宽度正在缩小,下颌的线条变得更加柔和,皮肤的颜色在褪去阳光留下的痕迹,转向某种更冷的白。头发从发根开始褪色,深色被一种不属于任何自然发色的银白取代。
红袍男人偏了偏头,没有打断,只是站在原地观察。“有意思。魔力触发了被动形态转换,波形同步率极高,你是被谁转化的?”
埃里克没有回答。他不是不想回答,是说不出口。变化最剧烈的部位是胸腔,某种被压缩后重新膨胀的感觉充满了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比上一次更浅。不是窒息,是身体在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学习呼吸。这感觉他经历过不止一次了,但每一次都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副不合身的模具。
最后变化的是眼睛。视力骤然变得更加敏锐,连阴影中的细节都清晰可见,但色彩变了一点点。红色更浓,蓝色更冷,整个世界被覆上一层陌生的滤镜。他眨了眨眼,瞳孔的颜色已经不再是原本的灰色,而是一种明亮的、带着淡紫色调的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比之前细了一圈,骨节分明但线条更柔和。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肤色白得几乎透明。右臂上被索菲亚留下的那枚魔女刻印正在皮肤下发出微弱的紫光,像是回应着某种召唤。
封印被他亲手撕开了。不是被敌人打破的,是他自己撕的。这两年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魔力的使用量,生怕触发被动转化。但昨天在双重结界里消耗了太多力量,刚才又被那个红袍男人的魔力波动激了一下,防线彻底崩塌。
尼莫从地上站起来,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的目光落在这个银发紫瞳的陌生女人身上,呆住了。
“艾克……老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叫错人。
埃里克,不,现在应该叫艾可,看了他一眼。那双紫色的瞳孔在晨光里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移开,没有回答。
罗莎没有说话。她从箭囊里抽出一根新箭,搭在弦上,箭尖对准了红袍男人。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弓的手微微发白——只有了解她的人才能看出来,那是她极度震惊时的唯一破绽。
“……女的。”格林站在神殿门口,手里的大剑垂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人敲了一棍,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格林。”艾可开口了。声音让格林又往后退了一步,那是完全不同的嗓音。埃里克的声音是低沉的、沙哑的、像个老兵的。这个声音是清澈的、冷冽的、像是冰层下的水流,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空灵感。
“关上神殿的门。守在里面。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格林还在发愣。艾可转过头,那双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格林感觉自己的后背贴上了一层冷汗,他见过这个眼神。在迷雾森林里,在埃里克决定拆结界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那时候是埃里克,现在是……这个。
“明白了。”格林退回神殿,双手按在石门边缘,“我守着里面。外面……你自己小心。”
然后石门的影子盖过了他的表情。
艾可转过身,面对红袍男人。银白色的长发在山风中飘起几缕,右臂上的魔女刻印在晨光下泛着微弱的紫光。她的身体仍然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排斥感,每次转换形态之后都会这样,骨骼在抗议它们的新位置,肌肉正在重新适应张力。但这种不适感正在迅速消退,被另一股更强烈的感觉取代:自由。魔力不再被压制,不再小心翼翼地只取一丝一缕。整个身体里的每一滴魔力都在顺畅地流淌,像是一条被解冻的河流重新开始奔涌。这种感觉几乎是愉悦的。而这才是最让她不安的部分。
“更正记录。”红袍男人再度开口,干涩的嗓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某种可以称之为“兴趣”的东西,微微前倾了身子,“非标准波形魔女。形态转换完成。魔力读数飙升,初步判定序列高位。捕获优先级提升至最高。”
他举起长杖。杖头的红色晶石骤然亮起,光芒比之前强了数倍,将周围的树影都染成了深红。
艾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陌生的手,然后缓缓握紧。没有剑。她现在也没有圣剑。但身体里那股被压制了两年的力量正在咆哮着渴望释放。她深吸一口气,凉凉的空气灌入肺叶——和之前不同的肺叶,但呼吸的感觉从来没有这么畅快过。
“行吧。”她抬起头,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红色晶石的光芒,“你是第一个见到我这副样子的敌人。作为回报。”
她抬起右手,五指虚握。掌心上方,一团紫黑色的魔力开始凝聚。不是在施法,她从来没有学过魔女的施法方式。她只是在把体内的力量释放出来,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紫光在她掌中旋转、压缩,发出低沉的嗡鸣。脚下的碎石开始颤抖,石阶上的青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和红袍男人周围的草木一样被抽干了生命力,但范围更大,速度更快。
“我不希望我这个样子,被别人看见。”
红袍男人没有回应。他只是将长杖往地上一顿,红色晶石炸裂开来,数十道暗红色的魔力束从杖头射出,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朝神殿入口罩下。
艾可迎着那张网,一步踏出。
紫光在她掌中炸开。
战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