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桑镇的冒险者公会分会坐落在镇中心喷泉广场的东侧,是一栋两层高的建筑。外墙刷着褪色的白灰,门楣上挂着一块铁铸的盾形招牌,上面刻着交叉的剑与玫瑰,象征着大陆冒险者公会。
埃里克推开门,大厅里熙熙攘攘。这间分会比他们村那个老木屋气派得多,墙上贴满了泛黄的委托单和通缉令,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戴单片眼镜的老书记官。几个散坐在角落里的冒险者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酒。
“艾克先生,这边。”书记官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从柜台下抽出一份文件,“紧急委派,委托人指名要尼莫小队,还特意指名你去干。”
埃里克接过羊皮纸,展开在桌上。委托内容很简短:霍桑镇以北半日路程的废弃神殿,最近几天出现了异常魔力波动。神殿本身已被废弃多年,理论上不应有任何残留魔力。委托人要求冒险者前往调查波动来源,确认是否存在威胁,并在必要时予以排除。委托等级C级。委托人署名栏里依旧是那行字“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指名委托,直接发到分会,委托人还不肯留名?”尼莫凑过来,酒已经醒了大半,“逗我的吗。”
“确实不正常。”埃里克说。他把羊皮纸翻过来,背面是一张简略地图,标示了废弃神殿的位置。神殿位于霍桑镇北面的一处山坳里,周围特意标注着“不建议单独前往”的字样,红墨水画的,字迹潦草,应该是书记官后加的。
“这份委托是什么时候送到的?”埃里克问。
“今天下午。”书记官推了推眼镜,“送委托的不是委托人本人,是个孩子。说是在镇口被一位蒙着脸的妇人拦住,给了几枚铜币让他跑腿。孩子送到之后就走了,没留名字,也没留联系方式。”
“蒙着脸的妇人?”
“嗯。孩子说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埃里克默然。神秘委托人、废弃神殿、异常魔力,这几个元素凑在一起,要么是陷阱,要么是真正的求救。他的直觉倾向于后者。灰月虽然逃了,但她那种等级的魔女不会用这么迂回的方式设局。用使魔直接堵路、用结界困死猎物才是她的风格。这种遮遮掩掩、只敢通过孩子传递委托的方式,更像是某个不愿暴露身份的人在拼命传递求救信号。
“接不接?”尼莫靠在柜台上,语气平淡,但目光里没有半点醉意。
埃里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接了。”
回去的路上,尼莫问了一个他一直在想的问题。
“你觉得这个委托人,跟那位大小姐有关系吗?”
“不像。风格差太多了。如果她想让我们做什么,会直接让管家来传话,不会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也是。”尼莫把手枕在脑后,仰头看着星空,“那你这趟护送算是完了吧?”
“算完了。”埃里克说,“不过多留两天也好。格林的新装备明天能取,罗莎还需要补充箭矢。你总不能让她光着弓上路。”
“说得好像你不想留下来似的。”尼莫斜了他一眼。
埃里克没接话。夜风从镇外的丘陵方向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喷泉广场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去,街头艺人的鲁特琴声也散了,只剩下青石板路上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响着。
……
第二天清晨,小队在镇口集合。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尼莫把银剑佩在腰间,剑鞘是新的,深棕色的皮革,是埃里克昨天从铁匠铺取的那把。尼莫没说谢,只是把剑拔出来试了试手感,然后收回去,朝埃里克竖了个拇指。
格林的新铠甲昨天下午就取回来了,他一边走一边活动肩膀,嘴里嘟囔着“新铠甲就是硬”,然后被尼莫怼了一句“总比你之前的破布衫强”。格林正要反驳,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埃里克:“对了,我在铁匠铺留了话,说你的剑要是需要保养随时过去,反正钱已经付过了。”埃里克点点头,没说什么。
罗莎站在晨雾里,背上的弓已经重新上好了弦。箭囊里插满了新箭矢,都是昨天从镇上最好的箭铺买的。她看到埃里克,递过来一样东西,一枚用细麻绳编成的小巧护身符,中间串着一颗深蓝色的石子。
“精灵族的平安符。”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不值钱。但管用。”
埃里克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挂在了脖子上。罗莎移开目光,用一句“这雾散得好慢”结束了这段对话。
“出发。”埃里克说。
废弃神殿在霍桑镇以北约半日路程的山坳里。出了镇子往北,农田和牧场很快就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的灌木丛和越来越陡的山路。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一座残破的石砌建筑静静矗立在山坳深处,神殿的穹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内部结构。残存的石柱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正门的拱券上刻着模糊不清的浮雕,从轮廓判断,刻的是某种古老的神话场景,但人物的面部和细节早已被风化侵蚀殆尽。
这里曾经是一座祭祀场所。不是教廷管辖的那种,教廷的建筑有统一制式,双塔配玫瑰窗。这座神殿的风格更古老,更原始,石柱上的纹饰不是教廷的圣徽,而是某种埃里克从未见过的螺旋图案。
“教廷不管这种地方的。”尼莫走到他身边,抬头打量着神殿,“听村口的老头子说,这些都是旧时代的遗物,早在教廷建立之前就废弃了。没人知道供奉的是什么神,也没人想搞清楚。”他的语气难得正经了一回。
埃里克站在神殿入口的拱门下,闭上眼睛。体内的魔力,那股被他压制了许久的魔女之力,正在皮肤底下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和在迷雾森林里感受到灰月结界时的感觉不同。灰月的那种魔力是冷的、锐利的、带着敌意的。但这股波动是温热的、低沉的、像是在沉睡中缓慢呼吸。
神殿深处有东西。
“罗莎,你和尼莫守在门口。”埃里克说,“格林跟我进去。里面空间狭窄,人多了反而施展不开。”
“不用你说。”尼莫拔出银剑,往入口左侧一站。罗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弓已经在手里,箭搭在弦上。
走进神殿的瞬间,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不是因为建筑遮挡头顶的穹顶塌了一大半,阳光完全可以直接灌进来。但光似乎在空中被什么过滤掉了,只能勉强能照亮前路。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主殿两侧各有一排石柱,柱身上刻满了那种螺旋纹饰。石柱的排列方式不是直线,而是略微向内弯曲,让整个空间看起来像个巨大的胸腔。地面铺着石板,缝隙里长满了发光的苔藓,不是绿色,是幽蓝色,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是某种生物的呼吸。
格林握着大剑走在他身侧,铠甲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这地方有多少年没人来过了?”格林看着周围,声音不自觉地压得很低。
“几百年。也可能更久。”
埃里克没有停步。那股魔力波动越来越清晰,源头在主殿尽头。他穿过最后一排石柱,然后停下了脚步。格林跟上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主殿尽头是一座半塌的石台,石台上安置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跪坐在石台中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宁静得像是睡着了。身上穿着一件银白色的长袍,材质不是布料,更像是什么东西凝固而成的,某种魔力结晶,在幽蓝色的苔藓光中泛着微弱的荧光。长袍上有烧灼的痕迹,左肩位置缺了一大块,边缘焦黑。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淡灰色的阴影。头发是黑色的,长及腰际,散落在银白长袍上。
最不寻常的不是她本身,是她的状态。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透过她的轮廓,可以隐约看到身后石台上刻着的纹路。不是完全实体化,也不是魂魄形态,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不稳定的存在。像是一滴墨落在清水里,将散未散。
“活的死的?”格林握紧了大剑。
“都不是。”埃里克说。
他见过类似的存在。在教廷的机密档案里,编号极靠前的几份卷宗记载过这种现象“封存”。一种极其古老的封印术,将对象封印在物理存在与魔力形态的夹缝中。被封印者并未死亡,但也无法醒来,肉体无法腐朽,魔力也无法流动。这种封印的危险之处在于它不是靠蛮力维持的,而是靠被封印者自身的意志,施术者不需要源源不断地输出魔力,因为维持封印的不是施术者的力量,而是被封印者的执念。
正常来说,被封印者无法被外界感知。但这几天她身上的封印正在减弱,魔力开始从裂缝中泄露,这就是冒险者公会监测到异常波动的原因。
“你是谁?”埃里克问。
她没有回答。她的呼吸仍在继续,睫毛一动不动,身体随着某种极缓慢的节奏微微起伏,那不是真正的呼吸,更像某种残存的魔力在循环。埃里克走近一步,试图触碰她,指尖尚未触及长袍表面,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眼。
她的瞳孔是银色的。纯净的银色,没有瞳孔和虹膜的分界,像是两汪融化的白银注入了眼眶。她看着埃里克,不,更像是穿过埃里克,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时间,隔着梦,隔着百年的沉睡。
“……快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