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山上的卡斯特,卡尔沿着山坡向城内走去。时间不算早,街旁的路灯已经亮起,光线透过淡红色的玻璃,伪装成一小团火苗,却感觉不到火焰的温度。
为了给演出腾出时间,大庆典的晚宴往往会迟到几个小时。
伴随着剧团的入场,原本激昂的鼓声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加清脆而有力的声音。
是“响石”。得名于两块响石碰撞时的声音清晰而悠扬,在以前常被艾克罗文尼亚的军队用于传信。虽说如今已经被淘汰掉不少了,但还是有小部分将领愿意给手下装备上一两个。
在被军队淘汰后,游走四方的剧团把响石重新捡了起来,构成了十分具有特色的艾克罗文尼亚戏剧的一部分。每年的庆典上,听到这样的声音往往预示着演出的开始。
提图斯曾经给卡尔带回来过几对淘汰下来的响石。扁扁的,有手掌那么长,拿在手上就像拿了两个秤砣一样重,提图斯和卡尔一致认为就算直接把这两块石头往敌人脸上砸,效果也不会太差。
响石的声音催促着卡尔加快脚步,却还是不得不在拥挤的人群面前放缓速度。广场占据了科韦洛亚为数不多的平地,即便如此还是难以承载本地的人口,更别说还有来客了。佣人们往来其中,为落座的观众搬运着酒水烤肉,有时他们的托盘会从卡尔的耳边划过,溅出的液体打在卡尔的脸上,引得佣人连连道歉。卡尔倒是不在乎这些,踮起脚从托盘中挑起一块烤排骨,笑一笑又走开了。
广场还是给翁布尔一行人留足了空间。作为整个科韦洛亚的中心人物,他们得以享受到这个特权,既不用和其他人挤来挤去,也相对显得安静些。
卡尔挤过人群,他的父亲正在座位上小憩。埃克托坐在旁边,在以前,这个位置上还能看见提图斯的身影。
见到卡尔来了,埃克托轻声将翁布尔叫醒,这个劳累的中年人少见的显露出些许疲态,好像还没完全从梦中醒来。卡尔的母亲伸手将卡尔拉到身旁,亲吻他的额头。一时间,卡尔有些手足无措,一家人面面相觑许久,卡尔才反应过来,回应给两人一个拥抱。
广场的灯光转暗,卡尔知道时间不早了。家人的身边没有他的位置,今晚他得离开了。绕过舞台,安静地走回人群最后,在缝隙中,他隐约能看见坐在前面的翁布尔。十五年来,这个父亲在卡尔的记忆里有些模糊,他知道翁布尔是个厉害的人,可是然后呢?卡尔总觉得今天眼睛有些干,耳朵有点糊,在沙哑的声音中找不到父亲的声音,在干枯的皮肤上找不到父亲的手背。冬日还未消散,埃克托卸下衣服,盖在翁布尔身上。
大庆典的剧团来自世界各地,演绎着不同的故事,无一例外都享受着场下的掌声。一场演完,总会有闲来无事的人递上酒瓶,有的演员酒量不行,两口过后便眼神迷离,晃晃悠悠的即兴一小段,惹得观众发笑。
卡尔突然有些后悔,很多话卡在喉咙边上,又被下一次的欢呼声压下去。
他移开视线,他也有些冷了。“或许是维斯弗拉德不在吧。”卡尔想着,一边把衣服扣好。下一场是有关艾克罗文尼亚开国的故事,作为每次大庆典的固定节目,他不打算重新欣赏一遍了。
趁着换场时灯光尚暗,他背过人群,逆着河流向北走去。
这是父亲告诉他的一条小路,在群峦之中,总会有一个缺口为河流放行。人们的欢呼声不减,卡尔数着月光下的涟漪,尽量不让自己回头看。
这条河以往被叫做“埃律西亚”,这是个很古老的名字,古老到艾克罗文尼亚人在这里扎稳脚跟后已经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本来的意思了。为了方便,人们干脆抛弃了这个名字,直白的用母亲来称呼它。
卡尔俯下身去,舀起一捧水打在自己脸上。他今天就要离开这个母亲了,河流柔缓,清澈见底,或许是在报复善于遗忘的人们吧,它洗去一切尘埃,决不让卡尔留下一点痕迹。
正当他准备继续赶路时,一句呼唤把他唤醒,回过头,一个不应该出现的人正站在他的面前——身着军装,带着佩剑,一旁的战马正喘着粗气,不耐烦地跺着脚。
“哥?”就着月光,提图斯的衣服上还沾着泥泞,“你不是在维斯弗拉德那里吗?”
“没事,维斯弗拉德那边暂时用不上我。而且——”提图斯走上前来,“你要走我还不能来看看吗?”
一顶帽子盖在卡尔的头上,有些宽大,帽檐滑落到眼睛前,他不得不把头抬高,才能重新看见眼前的人。
“国都买的,你又不爱打伞,带个帽子还是可以的吧。”
这倒是说的没错,卡尔小时候可没少因为淋雨生病。只是提图斯好像高估了他的发育速度,帽子实在是有些大了。
“战场那边……怎么样了?”
“还行吧,还能打胜仗。科洛尼家的人在维斯弗拉德那里吹枕边风,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停下打仗了。”
“也就是说还要去打波尔图斯?”
“嗯,时间早晚罢了。科洛尼家的帕拉姆现在接管了大部分军队的指挥权,他有这个打算。”
“那我可在卡帕夏等着你们把波尔图斯打下来咯。”
卡尔有些戏谑地说着,却没有听见哥哥的笑声。
“但愿吧。”提图斯顿了顿,调整好表情,“这个给你。我的副官会保护你到卡帕夏,出了大阿什卡兰把这个交给它看就行。”
交到卡尔手上的是一块金币,上面的图案已经磨损了不少。这是个老物件,恐怕这枚金币流通的时候卡尔还没出生呢。
“那你呢?爸妈现在应该还在广场上,不去看看他们?”
“我还得赶回去呢,来看看你就不错了。你也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路还长着呢。”提图斯重新骑上马,转身就要离开。他的马好像也累了,走两步,停两步,或许是提图斯身上的盔甲太重,或许是路途太过遥远,他连转头的力气好像也突然消失掉了。
“快走吧。”
提图斯摆摆手,卡尔就再也看不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