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阿什卡兰山峰的雪顶在太阳的作用下融化，为埃律西亚河注入第一缕生命。在河流中下游和缓的对比下，这份新生显得十分狂野，陡峭的山坡孕育出了埃律西亚河源头的瀑布，水流的冲刷把地表剖开，形成一片湖泊。
那是卡尔儿时玩乐的记忆了，天色已晚，他也没有心情再去欣赏风景。他低着头，离开了路灯，连辨别道路也成了难题。卡尔没法承担用魔法照明所带来的消耗，只能顺着月光下泛着白光的苔藓赶路。
苔藓沿着湖边的泥泞，绕过冲击的水流，蔓延到瀑布之后。一条小径展现在卡尔的面前，想必就是翁布尔所说的密道了。
小径开在山体的薄弱地带，四周坑坑洼洼的，遍布着施工的痕迹。卡尔想起来小时候曾经看见过父亲领着人试图在大阿什卡兰上开出一条真正的道路，让艾克罗文尼亚的士兵能直捣波尔图斯的腹地。然而，尽管有莫莱斯的帮助，这座山脉仍然岿然不动。直到从山上运下来的尸体开始腐烂，翁布尔才不得不停止了这项工程。这条小径或许是翁布尔最后的努力吧。
月光再一次照到卡尔的脸上，宏伟的大阿什卡兰山一点点展露在面前，与山的另外一头不同，这边更加平缓，更湿润，更富有生命力一些。成群的杉树几乎占满了整个视线，在夜空下，卡尔有时会惊动一两只鸟，传出搅动树冠的声音。
庆典的声音渐渐远去了，等到彻底听不见的时候，卡尔才知道他已经离开了。烤肉，酒精的味道被血腥掩盖，当初开山的人似乎还未离去，一个一个倒在卡尔的身后。
不……这股血腥味不来自于历史。阴影之中，一个异物突然拍打在卡尔的肩膀上，冰冷的触感让卡尔身体一震，僵硬在原地。
那是一把刀？寒光划过卡尔的眼角，那人越靠越近，卡尔突然想起来自己兜里的金币，连忙大声叫停：
“我是卡尔，卡尔门德！”卡尔试图去掏兜里的金币，身体却不怎么听使唤，“我的兜里有金币！我是提图斯的弟弟！”
架在脖子上的刀这才拿开。阴影中，那人缓缓显出身形，出乎意料的，长着一张年轻俊俏的脸，丝毫对不上他身上的血污。
刀锋的触感仍然残留在卡尔的脖子上，俊俏的脸不影响他所带来的压迫感“你……就是哥哥的副官……？”
匕首收入鞘中，鲜血从刀锋的花纹中滑出，滴在地上。“叫我萨尔维就行。”他把手伸到卡尔面前，手腕上的金币在夜空下晃动，周围的风景安静得不像话，萨尔维看看两边，“先离开这里吧，这里有点太显眼了。”
看见了和自己手上镌刻着同样花纹的金币，卡尔才得以长出一口气。回过神想要跟上萨尔维时，却发现刚才的惊吓让他的腿绷直在原地，动弹不得。萨尔维只好把他背在背上，往树林中走去。
萨尔维在树林深处立了个简单的营地，这里四周有巨石阻挡，几乎不会被别人发现。萨尔维点起营火，与科韦洛亚城内的路灯不同，这个是真正的火焰，炙热的火焰让卡尔的双腿舒缓下来，也让他可以安静下来思考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有人要杀我？”卡尔实在没法忽视萨尔维刀上残留的血液，转头问去。萨尔维点点头，他并不否认这个事实。他用叶片卷起一点烧剩下的草木灰，擦拭着刀上的血迹。
“三个，你来之前有三个人想在那里埋伏你。”
“为什么？”
卡尔强装镇定，但发抖的身体已经把他的恐惧显露在火光之下了。萨尔维这一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的任务内容里面只有让卡尔安全到达卡帕夏。
“害怕了？”
被戳穿的感觉总是不好受。卡尔苦笑着应下来，刚才他试着呼喊翁布尔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再科韦洛亚了。
“放轻松。”萨尔维摸摸卡尔的头，他的头发被紧张带来的汗水打湿，失去了原本的形状。“在艾克罗文尼亚有提图斯和翁布尔，他们也不会大老远跑到卡帕夏去杀你。烤烤火吧，路上有我呢。”
紧绷的肌肉稍稍放松，卡尔靠着帐篷中间的立柱倒了下去。他想要知道那些要杀他的人是谁，是国内的政敌？还是别的国家的敌人？
萨尔维的表情轻松，没有回答卡尔问题的意愿，只是催促着他赶紧睡觉。
卡尔确实疲倦了，火焰的温度驱散了他的恐惧，过强的刺激透支了他的力气。他的眼睛微微打颤，等到萨尔维再看过去时，他已经睡过去了。
月亮渐渐爬上山顶。萨尔维坐在营火对面，机械地擦拭着他的匕首。刀刃上的血迹化作暗红色的粉末，被吹进火堆里。
卡尔睡得不沉。他的呼吸时断时续，偶尔会猛地抽动一下。
或许是做噩梦了吧。萨尔维想着，他的目光没有盯着睡着的卡尔，而是越过营火，落在树林边缘的黑暗里。
风从大阿什卡兰的山上吹下来，带着寒意和杉树的味道，他很熟悉这种感觉，在被提图斯从山上救下来之前，他一直以波尔图斯人的身份生活在这片树林中。
匕首上泛着羽毛样的花纹，这是提图斯在塔塔米亚堡给他的。“把他护送到卡帕夏，多余的事情就不要告诉他了。”作为一个军人，他没有问为什么，但是作为一个异国他乡的人，他理解为什么卡尔会被人追杀。
“叛徒……”
萨尔维小声嘟囔着。他同样理解提图斯对这个弟弟的溺爱，不愿意让卡尔察觉到危险，也不愿意让卡尔去面对这些危险，这是他这个兄长该干的事。但是这些事情总会自己找上门的，卡尔逃不掉，或许……翁布尔也逃不掉
火堆烧空了芯，塌下去，溅起一簇火星。卡尔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头，把脸埋进手臂里。
萨尔维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那时候他在波尔图斯的港口当搬运工，他的手掌上全是茧，指节粗大，和现在这双干净的手完全不一样。那时候他也不知道有人要杀他，直到他的父母死在他的面前，背后的税吏与贵族在那次清算中几乎荡平了整个北波尔图斯，把他赶到大阿什卡兰的山脚……
波尔图斯的血统给了他常驻的青春容颜，波尔图斯的社会却要在他还是青春的时候要他的命。
他站起来，往火里添了两根柴。远处传来一声鸟叫，树丛中躁动异常，他把衣服脱下来盖在卡尔身上，转身走进树林。
回来的时候，他的匕首上又多了几滴血。
“艾克罗文尼亚……真是让人羡慕的统一……”
萨尔维在火边坐下，把匕首插进土里，让草木灰吸走刃上的湿气——他不愿意再费力气擦拭了。
卡尔还在睡。萨尔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和提图斯说的不太一样。提图斯说他弟弟天赋很高，但胆子小，像个小姑娘。他在军营里见过胆子小的人——他们会在睡觉的时候蜷成一团，会咬自己的指甲，会在梦里叫妈妈。卡尔没有。他发抖，他腿软，但他问“有人要杀我”的时候，声音是稳的。
或许提图斯看错了。或许每个哥哥都会把弟弟看错。
他不打算睡了。这条路还很长，而天亮之后，他们会进入波尔图斯的边境。到了波尔图斯，想必会安静些。
火又塌了，萨尔维没有再往里填入柴火，静静的等待着清晨的回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