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太小，萨尔维那身沾满风霜的军大衣在房间里难以转侧。萨尔维又从楼下抱来一床被子，打算把床让给卡尔。
“你对这里很熟？”卡尔试探着问。
“熟？”萨尔维铺开被褥，动作间抖落出两瓶藏在里面的酒，“在这遇到你哥之前，我在这烂泥滩里搬了十几年货。那时候你哥还没参军，这里也勉强还能走船。”
他抛来其中的一瓶，被卡尔稳稳接住。看着手中的液体，想起成人礼时那杯烈酒烧穿喉咙的痛楚，心有余悸。不过他还是试着抿了一口。
出乎意料的，这次入口的，却是一股带着咸腥味的寒流，毫无酒劲，顺着喉咙直奔胃底。
“这真的是酒？怎么感觉喝了反而更冷了？”
“暖身子的东西在南边。”萨尔维仰头灌下，喉结滚动，这酒对于他来说，或许更像是日常饮用的水，“那边有艾克罗文尼亚那样的烈酒，他们就喜欢喝那些，显得自己好像很有力气一样。”
“南边和北边……你们不是同一个国家吗，怎么感觉这么苦大仇深的？”
萨尔维瞥了他一眼：“等你去了南边就知道了。我敢打赌，若我不说，你绝不会相信那些矮小、孱弱的南方人，和我们流着同样的血。现在的世道，连两边是不是同一种族，都快成了要命的争论。”
他突然收嘴，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和一支炭笔，一道简短的咒文浮现其上。
“你去了南边自然就知道了。不过历史课找别人给你讲吧，我给你讲点我擅长的，”萨尔维确认自己写下的咒文无误，将纸递了过去，“下次想偷袭记得加上这一段，不要老老实实的照着书上写的念。”
门“吱呀”一声合上，将冷风关在门外。萨尔维还有些事情需要在故乡搞定，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叮嘱：
“别光顾着喝酒，记得把鱼吃了。”
萨尔维走得很急，还没等卡尔回话，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卡尔拿起萨尔维写下的咒文，渐渐出神，那咒文很短，而且非常不规则，没有任何明显的规律。在科韦洛亚，卡斯特给这种咒文取名叫“修饰咒文”，还附上了一张长达四页的变形表，试图将其规范化。卡尔敢打赌卡斯特自己也不算了解这种咒文，因为那张变形表上到处都是涂改和问号。
烤鱼已经有些凉了，本酥软的鱼肉变得有些发硬，嚼在嘴里需要费点力气。
卡尔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纸片上，萨尔维的笔迹同样潦草，上面也满是涂改。有时候卡尔会想，咒文的本质究竟是什么？有的书上说它是沟通魔力的介质，有的书上说这是对魔力流动的排布……似乎谁也没法提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现有的魔法几乎都是在偶然中诞生，单个音节的作用是什么？每一段咒文的意义是什么？书上没有告诉卡尔答案，卡斯特也没有，魔法被发现至今，数不清的法术在历史中涌现，对魔法本身的认识却还是像一群婴儿在呀呀学语。但人类对魔法本身的认识，却还是像一群婴儿在摇篮里呀呀学语，充满了误解与拼凑。
或许，正如卡尔在科韦洛亚读到的那本《魔法史》开头所写的那样：
“一切尚待我们探索与发现。”
他把咒文背熟，记在心底，这才开始细细品味莉卡端上来的那条烤鱼。鱼不大，来不及让卡尔细细品味。只感觉到咸香的气味在他的喉咙里打转，他的胃在索取更多，但现在能填满它的只有手边寡淡的酒了。
毫无感觉的酒并不代表它不醉人，不知不觉中，卡尔的头就有些发昏了。失去了烈酒那般强烈的刺激，反而更让人疲倦，封闭的房间里看不见天空，“或许已经到晚上了吧”，他喝下最后一口，靠在冰冷的墙边，在昏沉中睡去了。
……
事实上，此刻太阳还挂在天空中，只是渐渐西斜。
萨尔维走在摩里亚港的街上，或者说，地下——在摩里亚港没落后，大部分本地人便不愿在寒冷的地上浪费资源和精力，转而在地下开通了一张密密麻麻的交通网，像蚁穴一样维系着城市淡薄的呼吸。
通道里的照明用的不是火把，而是和艾克罗文尼亚同款的灯。萨尔维跟着记忆往前方走去，通道里多了很多岔路，有时候他不得不停下来，在斑驳的墙壁上找一找遗留下来的标志物。
光线渐渐暗淡下来了，在阴影中正蹲着一个人，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终于来了终于来了！萨尔维啊，你上次带回来这个又不亮了，我们按你上次教的怎么都修不好，可愁死我们了。”
萨尔维的提灯点亮，眼前的人年近中年，蓄着波尔图斯常见的胡子。墙上的灯管确实是艾克罗文尼亚的工业产物，只是此时他没有按照预期那样亮起来。
“有检查过间距的问题吗？”
“有有有，诶……”那人递来一沓草稿纸，“你看看，按你教的方法算的，绝对没问题。”
简单验算了一下，似乎并没有问题，萨尔维把灯管拆下来，上面的法阵也没有损坏的迹象。左思右想之下，他干脆直接新增了一段魔力输入，一时间，整个通道的灯光都暗淡了几分，而那根灯管终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嗡鸣，重新亮了起来。
“哦哦！亮了亮了！这次是咋搞的，也教教我们？”
萨尔维回绝了。不单单是因为他们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法阵原理，也是因为这只是一个权宜之计，这种现象在艾克罗文尼亚发生的更多，虽然莫莱斯法师塔一直在迭代设备，但也隐约有赶不上“魔力不够用”的迹象。帕拉姆将军接过统帅的职位后也在逐步减少法师部队的使用频率，来避免需要用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却使不出法术。
“等艾克罗文尼亚那边有新货了我再给你们吧。”萨尔维挠挠头，有些敷衍地说到，“现在物资什么的，还够吗？之前剩的还能用多久？”
“一般一般吧，遗留下来的食物吃的差不多了，种子种下去也没长出来几颗。倒是莉卡在吆喝着去海边抓鱼，倒是也能撑一段时间。”
萨尔维皱皱眉，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哦哦，萨尔维大哥，我们还有盐，你看……能不能找艾克罗文尼亚换点吃的……？”
“怎么可能？”萨尔维的声音一沉，“光是这个灯管都是我找好几个人转好几手才送过来的。他们更爱吃阿什卡兰山上的岩盐，更别说我们在他们眼里可是敌人！敌人，你懂吗？”
气氛又转向沉默。自从南波尔图斯切断了对北方的供给，物资就一天比一天紧缺。开头北边的城市还能相互帮助一下，但在恶劣的气候面前，南方丰富的食物产量已经成为了北方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摩里亚港更是完全没有成体系的粮食产出，完全靠着以前的库存过日子，像是在慢性自杀。
沉默的气氛让狭小的空间更加令人窒息，萨尔维长叹一口气，揉搓着头上疯狂跳动的血管。每一年的冬天都像是这个城市的催命符，赶着整座城市一起和大海一样褪去。
“唉，我去想想办法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