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一隅(一)

作者:TagWoy 更新时间:2026/5/8 1:09:57 字数:4613

站在波尔图斯北海岸的岬角上,风像一把钝刀,刮过裸露的岩石和两人的脸颊。极目远眺,隐隐能看见海面上那一抹死寂的苍白——那是冰层的一角。层层分明的台地像巨大的年轮,沉默地记录着海岸线不断后退、海水不断萎缩的过程。

关于海洋,世人所知甚少——至少卡尔是这么觉得的。

“海洋究竟是什么?”以往那些漫步远洋的水手大概知道答案。但自从海洋开始结冰、退缩,曾经盛极一时的船队在岸边锈迹斑斑地落灰之后,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只有某个神秘的法师塔才知道了。

至于这么个法师塔存不存在,都还是个未知数。

卡尔本能地觉得,海洋的这种变化不是什么好事,它像是一种正在蔓延的病灶。他默念一遍萨尔维教他的那个短促咒文,指尖微动,一簇橘红色的火苗从手中升起,重新将被凛冽海风吹熄的提灯点亮。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很多遍。在人迹罕至的大陆边缘,空气稀薄而纯净,施法远比在科韦洛亚那种充满了陈腐气息的地方要简单得多。

“难道这就是窒息的原因?”

卡尔心里想着,没有给萨尔维说。萨尔维最近总是阴沉沉的,好像被这咸湿的海风腌入味了,那种沉重的情绪粘腻在脸上,甩都甩不掉。卡尔总是想让他多睡一会儿,他也总是摆摆手说不用。

人总是会有意无意地向另一个人靠拢,渐渐地,连卡尔也变得阴沉起来。两个人相互沉默着在树林中穿行,他们的衣服承接清晨冰冷的雨露,冲刷掉一路沾染的泥泞与血迹。

从艾克罗文尼亚出发到现在,细细一算,已经快要一周了。就算是最盛大的庆典,也早就该结束了。卡尔似乎知道萨尔维的心事——他的假期大概要结束了,那个充满硝烟和死亡的前线,正在召唤他回去。

“你想回到前线去吗?”卡尔终于打破了沉默。

“可能吧。走的太远总会想家的。”萨尔维的脚步顿了顿,转头笑着又说,只是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反正我也是陪在你哥身边,没什么生命危险。”

家。这个字眼冲进萨尔维的脑袋,又咸、又涩,就像海洋留给他的盐碱地。对于他来说,哪里是家呢?摩里亚港那个漏风的地下室?还是波尔图斯南部那片早已回不去的故土?

莉卡的话像幽灵一样回荡在他的耳边——“别让我们等太久”。他难道真的要变成一个艾克罗文尼亚人了吗?穿着他们的军服,喝着他们的烈酒,为了他们的野心去侵占另一群人?波尔图斯的回忆正渐渐从他的脑海里剥离,像这退潮的海水一样,让他不敢再去深究,害怕一回头,发现自己的记忆里又出现了一块无法填补的空白。

袖口的金币紧贴着皮肤,冰冷坚硬,那是提图斯给他的信物,也是他的枷锁。他总觉得自己是个逃兵,从波尔图斯逃到艾克罗文尼亚,从艾克罗文尼亚的前线又跑到这里。他一直在跑,却从未真正离开过战场。

“走吧,就快到了。”

他甩甩头,试图将那些粘稠的情绪甩在身后,强迫自己专注于脚下的路和那个尚未成年的少年。

影子从身后长到身前,两个人重新回到沉默,在密林中穿行。

萨尔维的身形高出卡尔不少,在交错的树冠中,隐约可以瞥见卡帕夏法师塔的一角。他把卡尔抱起,举过头顶,好让卡尔也看一看卡帕夏的模样。

法师塔并不全是高耸入云的尖塔。卡帕夏不是,莫莱斯更不是。如果说莫莱斯是那座盘踞在国都、大气磅礴且连绵不绝的钢铁城墙,那么卡帕夏就更像是一座被流放到深山之中的孤寂庄园。它静静地卧在树林之间,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还算不错?”卡尔从萨尔维身上下来,对他来说卡帕夏有些科韦洛亚的神韵,莫名的让他安心。不管怎么样,一个庄园总比一个枯燥的塔要好的多。

萨尔维没有直接往法师塔走,而是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扎了营。

简单清理一下落叶和覆雪,烟雾再一次弥散到树梢,萨尔维把手伸进大衣的夹层,掏出来两瓶透明的液体。

“酒?”

瓶盖打开,刺鼻的味道一下就被卡尔的鼻子捕捉。确实是酒,不是摩里亚港买来的发泡酒,而是艾克罗文尼亚最正宗的,辛辣的酒。

“你从哪里找来的?”

萨尔维不语,只是给卡尔倒上一杯。火光透过酒瓶在两人眼中摇曳,上面的印花磨损得只剩几个红色的色块。

那是很老的牌子了。杂质很多,度数极高,一口下去,辛辣的液体像吞了火炭,几乎要把胃液都给激出来。但等到那股灼烧感缓过劲来,舌尖又能感受到一点点微弱的、近乎奢侈的回甘。萨尔维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只是小小的沾上一点,生怕把这个珍藏给喝完了。

萨尔维只是小小的来了几口,便破天荒的早早睡去了,把卡尔一个人晾在外面。

卡尔把火堆拨散,摊平,让减弱的火光难以照进帐篷之内。他能感觉到萨尔维的心不在焉,一路走来,这个护卫的话越发的少,头越发的低。提图斯、帕拉姆、维斯弗拉德、莉卡……他们各自牵着绳子的某一头,把萨尔维拉着到处跑,拽的他心慌。

“我在他心里又是什么呢?”是要完成的任务?是领导的孩子?是休息的借口?人迹罕至的地方有着清澈的夜空,卡尔仰起头,或许在萨尔维眼里,自己只是星空中一颗难以察觉的、微不足道的星星吧。

他知道自己有些醉了,把剩下的酒放到一边,默默睡去了。

年轻的孩子总是希望得到别人的关注,从而在某些方面显得有些特立独行。卡尔的哥哥已经在权力的中心有了一席之地,或许在翁布尔百年之后,这个历史悠久的家族便会交到他的手上。那卡尔自己呢?难道只能在别人的庆功宴上,作为一个助兴的杂耍艺人,再变一次让众人发笑的戏法?

或许卡尔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后悔来到这个偏远的地方,会怀念国都的繁华,会渴望前线的军功……

但那也是以后的事了。此刻,这个年轻的孩子卧倒在愿望编织的美梦之中,在寒风中品味着那些触不可及的云彩。

第二天卡尔醒来的时候,帐篷里空荡荡的,只有清冷的空气在布料间流动。萨尔维已经消失了。

困意还未散去,卡尔下意识地伸着懒腰,狭小的帐篷第一次让他得以伸展全身——另一边的位置上早已凉透,连一丝余温都没有。他掀开帘子,帐篷外的营火坑已经被厚厚的植被重新覆盖,仿佛昨晚那场篝火从未存在过。清晨的寒意还未消散,露水压弯了草叶,卡尔把衣服裹紧,坐在原地,静候太阳重新挂起。

一刻钟,两刻钟……

林间的鸟兽穿梭其中,发出细碎的声响,没传回萨尔维的消息。他或许真的走掉了,又一次悄无声息的逃开,什么也没带走,就像这一路上都只有卡尔一个人。

卡尔低下头,现在他真的是一个人了。一句熟悉的短促咒文从口中飘出来。指尖微动,提灯重新燃起火焰,橘红色的光芒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温暖。

他凑近提灯,忽然发现玻璃罩的内侧隐约浮现出一个用烟灰画成的笑脸。那线条歪歪扭扭的,透着一股笨拙的戏谑,显然是萨尔维昨晚趁他不注意画上去的。卡尔伸出手,指尖轻轻在玻璃上一抹,那个笑脸便化作一团黑灰,消失不见,只留下指尖冰凉的触感。

卡尔学着萨尔维的样子把帐篷收起来,蹲下身,抓起一把把枯枝落叶,仔细地在四周铺开,直到这里看起来和周围的荒野没有任何区别。

“什么东西都留在这里,你自己又怎么回去呢?”

卡尔低声嘟囔着,声音散在风里,没有人回应。

他拿起昨天剩下的那半瓶酒,冰凉的瓶身硌着手心。沿着着昨天萨尔维指出的方向望去,卡帕夏法师塔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离那里还有一段距离。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酒瓶塞进怀里,迈开步子,独自向着那座树丛中的庄园走去。

出了树林,卡帕夏的全貌便展示在卡尔的面前。里面和摩里亚港一样安静,却不显得破败。在视野的左边明显有一片新建起来的楼,风格与别的地方大相径庭。或者说其实没有一个统一的建筑风格,世界各地的特色在卡帕夏轮番上阵,却又和谐地融为一体。植物反季节地在房屋间生长,藤蔓爬满了石墙,自然的构筑出一道道绿色的走廊。

卡尔突然有些露怯。自己的愿望摆在他的面前,他却又开始思考是否真的要踏出这一步。抬抬脚,又放下。如果现在返程算不算太晚?

昨夜的酒还剩下一些,卡尔掏出来一饮而尽,试着再壮壮胆。

辛辣的酒精再一次直冲脑海,他不敢细细品味,趁着舌头不注意,一口气吞进肚子里。

“嘿,你是干什么的?”

循着声音望去,在卡帕夏门前,一个人影缓缓走出。他穿着和法师塔色调统一的深紫色法袍,有些陈旧,还沾着灰,手上却拿着明显大于身高的长枪,乌黑的枪杆反射着阳光,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脖子上泛着蓝光的法阵。

卡尔听得出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下意识把自己的水递上去。

那人没有接,摆摆手,目光在卡尔身上扫了一圈。

“艾克罗文尼亚人?”

卡尔又一次被认出来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什么时候被打上了记号——怎么去哪里都被一下认出来?难道艾克罗文尼亚的人和别的人不是一个种族吗?

卡尔记得卡帕夏与艾克罗文尼亚的过节,缩了缩头,看着他似乎没什么敌意,这才松了口气,把来意说下去。

“艾克罗文尼亚人……为什么不去莫莱斯呢?”那人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我记得那里不是最近发展得不错,而且也近得多嘛。”

一时间,卡尔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还是家里给自己的一个安排?卡尔摸了摸兜里用油纸包裹的族徽,思考着要不要把家里的事情全盘托出。

看着卡尔支支吾吾的样子,那人也不再愿意多问。他帮卡尔拿过行李,一起往卡帕夏内部走去。

“你叫什么名字?”

“卡尔门德,你叫我卡尔就行。”

光是在外面粗略地看,完全体会不到卡帕夏城市布局的复杂。走过的每一个转角都藏在房屋之间的夹缝之中,道路像迷宫一样蜿蜒曲折,连并排走两个人都有点困难。植物在这里肆意生长,藤蔓像蛇一样缠绕在石阶上,稍不留神就会绊倒。

“那个,之前也有艾克罗文尼亚的人来这边吗?”

“也有……?”领头的人皱了皱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我印象中都是很早的事情了,或许在我老师年轻的时候有过。不过我们这些年来也没什么新鲜血液,好多都是在这里呆了几年,觉得没前途就走掉了。”

“因为这里太偏远了?”

“因为在这里学的东西太难了,又有些虚无缥缈。比如说我的研究方向是魔法基本原理,你能在图书馆很多个分区里找到带着我的署名——“雷林格尔”的注释,但是这样的研究并不能帮助你去打赢一场战争,或者是改善你的生活,基本可以说是浪费时间。”雷林格尔叹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其实我还是觉得你去莫莱斯的前途更光明一些。”

那可不一定。卡尔在心里想着,没有说出口。他想起自己在科韦洛亚看到的莫莱斯法师塔写的《魔法基本原理》上面的内容简单易懂,却难以让卡尔信服,他期待着在这里能有不同的发现。

卡尔跟着雷林格尔走了一路,雷林格尔也骂了这完全没有规划的道路一路,直到快要走到中心,能完全被阳光照射到才住口。

与阳光一起映入眼帘的,是整个卡帕夏唯一一座勉勉强强能被称作“塔”的建筑物。它不高,只有三层,外墙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看起来像是一座年久失修的钟楼。雷林格尔告诉他,这里是卡帕夏的领导人——“密宗”科尔杜克平时工作的地方。

出乎卡尔意料的是,塔内的陈设都有些陈旧,书架上的书歪歪扭扭地堆着,桌面上积了一层薄灰,看起来完全没有打理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发霉木头的味道。

“稍微忍一下吧,老师不喜欢花时间在打扫卫生上,我们也还有很多工作没有整理完。”

雷林格尔说完,叫卡尔暂时留在原地,等他去给科尔杜克商量一下。

好消息是房间并不算得上的隔音,卡尔凑近门缝,隐约能听到房间内的交谈。

“老师……来了个学生,要把他留下吗?”

“雷林格尔,你觉得我是很闲吗?”声音听着有些生气,“我给你说过多少遍了,这种小事你自己处理就行,不要再因为这种事情打扰我了!”

“……我知道老师,但是他是艾克罗文尼亚人,所以……”

“艾克罗文尼亚人怎么了?艾克罗文尼亚的学生就不是学生?我上次就说过你了,法师的事情和国家没有关系,他又不是莫莱斯法师塔跑来挑衅我的,听懂了吗?听懂了就赶紧滚出去,明天之前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雷林格尔几乎是被轰出门外的,他轻轻把门关上,长吁一口气。

“他……一直这样吗?”

“最近有些吧,平时还是挺和善的。”雷林格尔重新把衣服整理好,“我先带你去找个住的地方吧,等老师气消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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