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这个房间比他想象得更难以打扫。床底满是陈年的灰尘，桌子有些开裂，衣柜里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发霉的味道。卡尔打心底里怀念埃克托在的日子，至少自己不用为这种琐事亲力亲为，那个娴熟的管家总能在卡尔做什么事之前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在收拾的途中，卡尔还是有不少收获。他在一些杂乱的抽屉里找到了不少前主人的原稿，纸张有些泛黄，好在字迹还能辨认，只是他目前的知识储备还没办法理解其中的奥妙。他细心把这些残页整理起来，放在书桌的左上角，这样他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到。
只是等到白昼的日光将他叫醒的时候，那些原稿已经被风吹得散作一团。他有些懊悔昨天忘记关窗户了，刚想整理一下，窗外的太阳却都已经升到半空中了。他叹了口气，决定先去图书馆看看，再回来收拾这片狼藉。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即使有雷林格尔给的地图，他还是在找路上浪费了不少时间。卡帕夏复杂的道路让一个刚刚到来的人记住还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卡帕夏法师塔内的图书馆占据了将近二分之一的空间，却只开放了其中的一两个。图书馆的内部像一个巨大的火柴盒，被同样巨大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琳琅满目的书籍充斥在卡尔视线的每一个角落，让他有些无从下手。
“应该叫雷林格尔给我那个索引来着……”
卡尔面前的书架上净是些有关奇花异草的内容，虽然说还算有趣，但毕竟不是他要找的。
“怎么这种东西也能存在法师塔里面？”他忍不住嘟囔道。
在卡尔困惑的时候，一位女性悄然出现在了他的身边。她的脚步很轻，在图书馆这个安静的环境中也难以察觉。她手里抱着一摞书，眼神好奇地打量着卡尔。
“我叫米拉娜，你呢？”
“卡尔·门德，叫我卡尔就行。”卡尔有些局促地回答。
“我还是第一次见艾克罗文尼亚人呢，昨天在中间的塔那里看到你了，被老师骂了？”米拉娜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我觉得是在骂雷林格尔吧，昨天他没让我进去。”
“原来如此。这两天老师的心情都不是太好，都不是很敢去找他。”
米拉娜有些苦恼，卡尔大概猜得到是因为艾克罗文尼亚和莫莱斯的事情，赶紧找个别的话题把这个尴尬的事情绕开。
“那个，你知道和魔法有关的书都在哪里吗？我刚刚来这边，还不是很熟悉。”
“你面前就是哦。”她从书架上拿来一本，上面不止有花草植物，还有利用植物完成某些魔力转化的案例，“这是法师战争之后，从被摧毁的法师塔的残骸里翻出来的，还有些没整理出来的，都存在那几个没开门的图书馆里面。”
“那……有没有比较基础一点的？”卡尔本能地觉得这不是他能看懂的东西，一阵头大。
“基础的在最右边，只是好多都被借走了。”
两人一起来到图书馆右侧。在书架之外，还有一小块空地放着几张桌子，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人。
“嗯……刚开始的话，看这本会好一点。”米拉娜从书架的最上面抽出来一本，递给卡尔。
是一本《魔法基本原理》，“你以前应该也看过魔法基本原理的书，但这个成书于法师战争以前，会比较全面一点，观点有些老旧，不过我觉得比现在的一些天马行空的幻象要好些。”
书的封面有些破了，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了里面的硬纸板。卡尔小心地接过来，摸着比想象中还要重一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书里面除了原文以外，还有充斥在字里行间的注释和笔记，想要看清里面的内容都有些困难。
“那个是以前的陋习，大家都喜欢在书上乱涂乱画。”米拉娜把自己的本子放到卡尔面前，“要记点什么东西的话，还是拿个本子比较好。这个书架下面还有些前人做的注释，需要的话可以自己看一看。”
米拉娜找了个附近的位置坐了下来。她手上拿着一本《魔力传导概论》，看着没什么学习的动力，随手翻两页，眼神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似乎实在发呆，又似乎是在观察这个新来的艾克罗文尼亚人。
卡尔被看得有些发麻，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让他根本没法集中精力。虽然想尽力把注意力放到书本上，但被别人看着这种事总是让人在意。他抬起头，想回应一下米拉娜，打破这有些尴尬的沉默。
“魔力传导……”
他的目光扫过米拉娜手上的书脊，一下就捕捉到了这个简短的书名。他想起昨晚被风吹散的手稿，或许那些笔记能帮到眼前的人？
“这本书，没什么进展？”卡尔试探性地问道。
“嗯，我也不是什么天才，学习中途总是会有这种时候。”米拉娜叹了口气，索性把书合上，“之前还可以去问问老师，现在嘛……估计会被从塔内骂到塔外吧。”
卡尔想起昨天雷林格尔的遭遇，估计米拉娜所说的也不是不可能发生，“雷林格尔呢？我感觉他还挺厉害的。”
“这就是雷林格尔的项目之一。”米拉娜有些无奈“说起来就气愤，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把一堆事情都推给我们做，自己就每天到处闲逛。要不是我自己也用得到这些成果，早就甩给别人了。”
“我房间里还有些和魔力传导有关的手稿，房间的上一个主人写的，要不我拿过来你看看？”
听到这个消息的米拉娜一下恢复了神色，原本的慵懒一扫而空，但还是压住喜悦，深吸一口气，不让自己的声音太大。
“真的？”
卡尔点点头。米拉娜也不愿意在图书馆干等了，抱起自己的书，拉着卡尔一起去找那些手稿。她的手劲大得惊人，卡尔拗不过她，只能把自己的书也拿上，跟着米拉娜往门外走去。
图书馆外面已经有些黑了，卡尔有些惊讶时间居然过得这么快。
惊讶的不止卡尔，还有他的肚子。
“咕——”
一阵响亮的声音从卡尔肚子里传出来。算起来，他已经快两天没吃上东西了，从到达卡帕夏以来，他一直在忙于赶路、收拾东西之类的事情，完全忽略了他还需要吃饭这个事实。
米拉娜自然也注意到了卡尔的异常，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脸色苍白的卡尔，“你没吃东西？”
“我也没看到这里有什么地方有吃的啊……”卡尔靠在墙上，那些新鲜感再也掩盖不住生理的需要，以至于有些头晕眼花了，“雷林格尔没告诉我……”
“这里又不是酒店，哪里来的人给你做吃的。”米拉娜让卡尔呆在原地不动，从在房屋间跳跃的藤蔓上摘下几株果实，递到卡尔手上。
果实有点像丝瓜，摸着软软的，仔细看，上面的纹路似乎像是一条条虫子，缓慢地蠕动着。
“在卡帕夏，吃的要自己想办法啦。除了这上面的藤蔓，我记得还有些人会去周边开荒种地，或者是去海边钓鱼什么的。现在太晚了，你先拿这个充充饥吧。”
这种诡异的果实是在让人心里发怵，但从肚子里传来的饥饿感让卡尔不得不试着嚼了两口，刚入嘴，奇怪的口感诡异的味道就把他吓了一跳，像是在吃一块还在跳动的生肉，完全和美味沾不上边，只能引起阵阵反胃。
“呕……”卡尔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魔力催熟的东西有时候就是不太好吃。”米拉娜自己也吃了起来，她倒是好像无所谓一样，没什么反应，“忍忍吧，调料也不剩多少了，等开春了我再去找个城市买点。”
卡尔还是把手上的东西吃完了，不知道是吃饱了还是胃口被毁掉了，总之现在勉强算是有点力气了。他现在才知道雷林格尔说的“这边的生活还挺苦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宁愿去嚼萨尔维的那些硬的像石头的干粮，也不再愿意把这些诡异的东西放进嘴巴里，至少那个还算是正常的食物。
“走吧，先去我那儿。”米拉娜看着生无可恋的卡尔，忍不住笑了出来，“我房里还有些剩的吃的，虽然我的手艺也不算好，但肯定比这个好吃。”
米拉娜的房间离图书馆并不远，穿过几条挂满藤蔓的小径就到了。和卡尔住的地方相比，米拉娜的房间要小上不少。厚实的墙壁保证了房间内的温度，她还在外面的空地上支了个火堆，用几块石头围成了一个简易的灶台，在火光的映衬下格外的温馨。
附近的空房间被她当成了储藏室。她从其中的一间里拿出来两条冻得发硬的腌鱼，在砧板上敲击出乒乒乓乓的声音。米拉娜显然不打算用直接啃这么浪费粮食的办法，她把鱼肉切成薄片，混着不知道从哪里采来的野菜一股脑丢进锅里。
在魔法的加持下，煮熟这一锅“乱炖”并不需要多少时间。不一会儿，卡尔就能听见外面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伴随着一股淡淡的香味飘进屋内。
米拉娜盛了一碗，端到房间里。她象征性地吹了吹，把热气吹到卡尔鼻子面前。咸鲜的味道怎么样也不算难闻，更别说被饥饿感折磨的卡尔了。
卡尔舀上一口，就着热气送进嘴里。然而，在味蕾接触到的瞬间，他不由得皱紧了眉头，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比吃下藤蔓上的果实好多少。
“你加了多少盐？”
那简直不能算是一碗汤，而是一锅高度浓缩的盐水，咸的发苦，完全找不到其他东西的味道。
米拉娜指指放盐罐子，那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看来米拉娜并没有在自谦，他的手艺确实不敢让人恭维，或者说她的有自己独特的、难以理解的口味。
“可能这就是调料用的这么快的原因吧。”卡尔心里想着，找来一杯清水。一口汤，一口水，试图把咸度稀释到可以入口的程度，这才勉勉强强把吃的灌进肚子里面。
唯一的好消息是重盐带来的咸味完全主导了一切，掩盖了其他所有食材的味道，让人无法分辨其中到底有些什么——也许其中混杂着一些更难以下咽的东西。
“味道怎么样？”
“很……很有味道。”卡尔顿时感到一阵绝望，他决定把食物放到今后生活的第一要务上，绝对不能被眼前的女人掌控了粮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