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的路灯闪了一下，又亮起来。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一个很小的漩涡，又轻轻放下。远处有烧烤摊的烟火气，有晚归的人按响楼下的门铃。
叶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进霁雨的肩窝里，肩膀轻轻颤着。
回到家时，叶晚已经睡着了。
霁雨把她放倒在床上，脱了鞋，盖好被子，像执行某种标准流程一样做完所有事。
她本想从衣柜里抽条毛毯睡地板。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叶晚安静的睡颜上，忽然想起街头路灯下那张破碎的脸，想起那只死死攥着自己袖口的、指节泛白的手。
霁雨沉默了很久，然后掀开被子，轻轻躺了进去。
或许是掀被子时带进来的凉风惊扰了叶晚，她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翻过身，手臂紧紧环住了霁雨。
霁雨无奈地笑了笑，没有推开，就着满室淡淡的栀子花香，沉沉睡去。
————-
深夜，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林哲州面前摊着青云私立的入学登记表，照片上银发浅瞳的少女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很久，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只铜匣。
匣里垫着深蓝丝绒，躺着一枚不规则的黑色灵石碎片——早年矿脉里挖出来的古物，能完整剥离一个人的灵根。碎的，只能用一次。
他把碎片搁在照片旁边。
碎片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幽光，像是认出了什么。
今天下午，那个银发少女踏进他家客厅，进门的一瞬间，他腕上的黑曜石手串猛地烫了一下。
那道灵根——他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么亮的。
他当时笑着说了句“根骨不错”，那是他这辈子说过最言不由衷的四个字。
灵矿生意做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灵石没见过。但灵根是活的。
一条天生的上品灵根，抵过他名下所有矿脉。
可惜他自己没有，修为卡在筑基初期，再堆灵石也上不去。
灵视能看穿所有人，偏偏最好的东西永远长在别人丹田里。
他弹了一下烟灰，把登记表折好放回文件袋，手续明天就办，她得留在青云，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那之后呢。碎片摘走灵根，她不会死，只是变成普通人。
他可以给她一笔钱，供她读完书，就当补偿。
他这辈子经手过无数矿脉产权，一条灵根，不过是另一种资源的流转。
林哲州按灭了烟。
他把铜匣合上，放回抽屉深处。
去绵绵房间看了看。
女儿睡相很差，被子踢掉一半，嘴角挂着傻笑。
他弯腰盖好被子，在黑暗中站了片刻。
绵绵小时候问他，爸爸，什么是好人。
他说，好人就是不伤害别人的人。
绵绵说，那爸爸是好人。
书房的灯灭了，铜匣安静地躺在抽屉最深处。
绵绵会原谅我的吧………
———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叶晚脸上。
她的睫毛动了动，然后一阵钝痛从太阳穴碾过去——像有人趁她睡着的时候往她脑子里塞了一团浸了酒精的棉花。
她皱着眉翻了个身，手臂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搭，搭了个空。
床的另一侧已经凉了。
厨房里有轻微的碗碟碰撞声。
叶晚撑着床面坐起来，薄被从肩上滑落。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穿着昨天那件素色睡裙，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截锁骨。
头发大概也乱得不成样子。
然后记忆开始回笼。
不是完整的，是一片一片的碎片——烤肉店的啤酒罐，林绵绵说“小孩子不可以喝酒”时霁雨崩坏的嘴角，出租车窗外的光河，她抓着霁雨的袖口不肯松手，还有一句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说出口的话。
“我不要你离开。”
叶晚把脸埋进手心里，掌心很烫。
“醒了。”
“……嗯。”叶晚的声音闷在掌心里。
霁雨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
叶晚盯着那杯水看了两秒，没有伸手去拿。
她正在拼命回忆昨天晚上自己还干了什么——有没有哭，有没有说别的话，有没有抱着她不撒手。
然后她想起自己是被霁雨从出租车上半扶半抱拖上楼的，想起自己蹲在马路牙子上不肯走，想起自己——
“我昨晚……”
“蜂蜜水，解酒。”霁雨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语气像在交代服药说明。
叶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甜的。
她低着头，不敢看霁雨，耳根红成一片。
霁雨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脚步声不紧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叶晚捂着脸缓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挪出房间，系上围裙给霁雨做早饭。
煎蛋在锅里滋滋地响，她把蛋翻了个面，又忍不住偷偷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霁雨正坐在床边折被子，银发垂在肩前，动作很轻，叶晚飞快地收回视线，差点把蛋煎糊了。
忽然林绵绵的电话就轰过来了。
“小银毛！今天去逛街！给你买衣服！”她那嗓门大得连叶晚在厨房煎蛋都听见了，“你看看你，来来回回就那一套黑裙子，跟个小寡妇似的——不行，姐看不下去了！”
叶晚举着锅铲探出头，冲霁雨无奈地笑了笑。
也在这时，许久不见的系统也发布一个新的任务“给霁雨买新衣服”
“奖励一年修炼空间时间，奖励黄金100g”
叶晚愣了一下。
霁雨端着牛奶杯，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
粉色卡通猫书包也就罢了，连衣服都要被安排，但抗议无效。
九点半，三个人在商场门口碰头。
林绵绵今天穿着一件露腰短T，高腰牛仔裤，蜜糖色的卷发扎成高马尾。
她一见霁雨就皱起眉——还是那身黑裙子。整整三天了。她在心里算了算，三天，同一件，这孩子的衣柜怕是比她的奶茶杯还空。
商场三层，女装区。
林绵绵像个经验丰富的导购，一路推着霁雨从试衣间进进出出。
她先拎起一件奶白色针织开衫搭配浅蓝牛仔裙，把霁雨推进试衣间，转身又挑了件雾粉色卫衣和灯芯绒背带裤，对着帘缝往里塞，嘴里念叨着“这件肯定显白”。
第三件是带木耳边的碎花连衣裙，第四件是学院风的白衬衫配格纹百褶裙，第五件是——
“绵绵，”叶晚按住她的手，“她已经换了六套了。”
“最后一套！”
霁雨从试衣间出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下摆松松地塞进米色短裤里，脚上是叶晚刚帮她挑的白色帆布鞋。银发散在肩后，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季节。
林绵绵退后一步，歪头打量，难得没有立刻发表评价。
她绕着霁雨转了一圈，忽然转头看叶晚。
叶晚正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刚才挑的那件碎花裙的衣架，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捏紧了塑料横梁。
她呆呆的目光落在霁雨身上。
可爱想养……
林绵绵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把一句到嘴边的调侃咽回去，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行，就这几件。”
接下来进入扫货模式。林绵绵拎着购物篮在店里游荡，看到什么就往里扔——T恤、卫衣、短裤、裤袜、一条她觉得“特别适合小银毛”的贝雷帽，还有一双印着猫脸的棉拖鞋。
叶晚跟在后面，悄悄把吊牌翻过来看过几次，又默默放回去。她的工资卡在包里，昨天交房租的时候余额还剩三千出头。
挑到一半，叶晚借口去洗手间，绕到一楼大厅的自助取款机。
排队的人不多，她插卡、输入密码、查余额，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小数点左边的数字不大，但她还是取了一沓现金，折好放进外套内袋，把取款凭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回来的时候，林绵绵正拎着一件米色风衣在霁雨身上比划。
收银台前，林绵绵把会员卡往桌上一拍。
叶晚从旁边挤过来，趁霁雨低头研究扫码枪红光的空隙，把那沓现金塞进林绵绵手里，压得很低：“先刷我的，不够你再补。”
林绵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叶晚，没推辞，抽出三张，把剩下的卷成一小卷塞回她手心。
“够了。”她说，语气难得正经了一回。
叶晚把那一小卷钱重新放回内袋，拉好拉链。
“下次请你吃好吃的”
“有你这话足够了”
她的肩膀微微松下来，像是完成了一件比入学考试更重要的事。
“任务完成，任务奖励已发放至系统空间”脑海中响起系统机械的声音，叶晚并没有去管，而是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可人儿。
走出商场时，已近正午。太阳明晃晃地铺在步行街上，霁雨拎着三个纸袋，换了那身浅蓝衬衫和米色短裤，银发在阳光下恍若一道安静的瀑布。
林绵绵在前面打电话，好像是林哲州问她们中午回不回去吃饭。
叶晚走在霁雨旁边，偏头看了她一眼。
“好看。”她说，声音很轻。
霁雨没接话，只是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那只手垂在身侧，很慢、很轻地，碰了一下叶晚的手背。
就一下。
叶晚脚步顿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嘴角翘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她没有牵上去，只是把手往霁雨那边挪了半寸。
两个人并肩走在阳光里，手背之间隔着不到一指的距离，像是某种还没被打破的约定。
“很贵吧”虽然霁雨没有现代的生活经验但是也能看出来这些衣服的不菲。
“没有，瞎操心”
霁雨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记住了叶晚对她的每一个好。
前面，林绵绵挂掉电话，回头冲她们喊：“我爸说午饭做了红烧小排——小银毛你到底吃不吃肉——”
“不准叫我银毛了，喂———”
霁雨的嘴角出现一丝崩坏，终于绷不住了。
叶晚笑出了声。
步行街尽头的行道树被风吹过，满树新叶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