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的雨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尤其是在东西伯利亚这栋废弃的奥斯曼式建筑里。雨水顺着破碎的窗棂渗进来,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滩滩浑浊的镜子,倒映着天花板上摇摇欲坠的水晶吊灯。
代号“0”的任务很简单:潜入,清除目标“夜枭”,撤离。
“夜枭”是一个军火掮客,手里掌握着一份能让半个欧洲政坛动荡的名单。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在这栋属于他情妇的、布满暗哨的宅邸里,举办一场小型的私人音乐会,庆祝自己的四十五岁生日。
0不在宾客名单上。
他没有走门。他是从三楼的露台翻进来的,像一只没有重量的幽灵,黑色的作战服与夜色融为一体。楼下的弦乐四重奏正演奏着德彪西,悠扬的旋律掩盖了警卫被割断喉咙时短促的闷哼。
他的目标是书房,在三楼的最深处。
当他无声地推开书房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时,里面的人似乎并不意外。
一个男人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脸色苍白。他面前摆着一台老式打字机,纸张上还留着一个未完成的单词,0不知道为何直到现在,他仍记得上面打的什么——welc。
“我知道你会来。”“夜枭”的声音很沙哑,带着一丝认命的疲惫,“他们说你从不失手。”
0没有说话。他举起装有消音器的格洛克17,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目标的眉心。任务简报里说,“夜枭”手无缚鸡之力,没有任何威胁。
但就在0即将扣下扳机的前一秒,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在书房角落的阴影里,一个巨大的鸟笼被黑布罩着。此刻,那黑布滑落了一角。
笼子里没有鸟。
只有一个少女。
她蜷缩在笼子的角落,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上贴着胶带。她穿着一件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的、脏兮兮的白色连衣裙,赤着脚,即使瘦的皮包骨,但仍可以窥见那令世人痴迷的容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在看他。
仿佛不是看一个闯入的杀手,而是在看……只属于她的上帝。
0的瞳孔微微收缩。任务简报里没有提到任何人质。这是一个变数,一个可能影响任务成功率的不稳定因素。
“不用管她。”“夜枭”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那是‘麻雀’。一个不会唱歌,只会听的小东西。她什么都不是。”
少女——麻雀,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0。她的视线从他手中的枪,移到他沾着雨水和血迹的黑色手套,最后定格在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上。
“比起这个,你需要多少钱,开个价——”
0的手指再次搭在扳机上,没有丝毫犹豫。
“砰。”
一声轻响。“夜枭”的眉心多了一个血洞,他本能地瞪大眼睛,身体向后倒去,手中的威士忌洒了一地,与地毯上的灰尘混在一起。
任务完成。
0迅速上前,确认目标死亡。他从“夜枭”的口袋里掏出那份名单,塞进自己胸前的口袋。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现在,他需要处理掉这个“变数”。
他转身,走向那个鸟笼。他的计划很简单:割断笼子的电源(如果有的话),或者直接打碎它,然后让这个女孩保持昏迷,直到天亮。他不会杀她,那不在他的准则之内。但他也不能带她走。
当他走到笼子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时,少女依旧没有动。她的眼神里甚至没有一丝好奇,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闯入、杀戮、死亡——都只是一场与她无关的默剧。
0拔出腰间的战术匕首,准备撬开笼子的锁。
就在这时,麻雀动了。
她不是后退,也不是挣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被反绑的双手,将手腕递到了0的面前。
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仪式感。
0愣住了。他见过无数人在面对死亡时的反应——尖叫、求饶、崩溃、反抗。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
这是一种……献祭。
她把自己的脆弱,自己的命运,毫无保留地交到了这个刚刚杀了人的“恶魔”手中。
0的匕首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少女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深深血痕,又看了看她那双依旧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决定。
他收起匕首,伸出手,用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撕掉了她嘴上的胶带。
“……”
没有声音。她的声带似乎因为长久不用而沙哑了。
她又抬了抬手腕,眼神里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恳求。
0叹了口气,他用匕首锋利的刀尖,精准地挑开了捆绑她手腕的绳结。绳子断裂,少女的手腕获得了自由,但上面已经血肉模糊。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做了一个更让0意外的举动。
她伸出那只刚刚获得自由的手,不是去揉搓疼痛的手腕,而是缓缓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0那只还握着匕首的手。
她的指尖很凉,带着一丝颤抖。
她触摸的不是他的手,而是他手上沾染的、属于“夜枭”的血。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0的眼睛,用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她今晚,或许也是她在这之前人生中,第一句完整的话。
“……真好听。”
0皱眉:“什么?”
“枪声。”她轻声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比鸟叫……好听多了。”
0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他意识到,自己释放出来的,可能比关在笼子里的,要危险一万倍。
他没有再理会她,转身准备离开。他还有撤离路线要规划,还有痕迹要清理。
但当他走到门口时,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歌声。
一首没有歌词的、旋律诡异的童谣,从那个刚刚获得自由的少女口中轻轻哼出。那歌声并不悦耳,反而带着一丝阴冷和疯狂,在这间刚刚发生过谋杀的书房里回荡。
0没有回头。
他消失在雨夜的巴黎,像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幽灵。
但他不知道的是,从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
三个月后,东欧,某处废弃的军事基地。
代号“0”正在执行他的新任务。目标是前克格勃的一名叛逃特工,据说他掌握着一种能让人在二十四小时内变成嗜血狂魔的神经毒剂配方。
情报显示,目标藏身在这个被遗弃的基地深处,身边有一支精锐的私人武装。
0已经潜入了基地的内部网络,正在破解最后一道防火墙。他的耳机里传来的是死寂。他不需要接线人,他习惯独来独往。
“滋……滋……”
突然,他的加密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杂音。
0的手指一顿。这个频道是单向的,只有他自己能接收来自总部的任务简报,而且频率是每次任务随机生成的。
“……0,你的左前方,三点钟方向,有两个狙击手。他们在等你。”
一个沙哑的、带着电流声的女声,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他的频道。
0的身体瞬间紧绷。他猛地回头,看向左前方的阴影。
果然,两个红点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体一侧,两颗子弹擦着他的作战服飞过,打在身后的金属墙壁上,溅起一串火花。
他迅速翻滚到掩体后,拔枪,反击。两声枪响,两个狙击手应声倒地。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处理得很干净。”那个女声再次响起,俏皮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比上次在Russia快了零点五秒。”
0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声音……他记得。
“你是谁?”他的声音冰冷,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你不记得我了吗?”女声里带着一丝委屈,“我是你的夜莺啊。”
0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雨夜,那个被关在鸟笼里的、眼神空洞的少女。
“……麻雀。”他低声道。
“世界很小,0,而且现在,我是属于你的‘夜莺’。”夜莺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强调道“或者说,你很大。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能听到你的声音。枪声,刀锋划过空气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它们都是你的乐章,而我,是你最忠实的听众。”
0没有说话。他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确认没有被动了手脚。
“你怎么会在这个频道?”他问。
“我黑进来的。”夜莺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的防火墙很不错,但还不够。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找到你的频率。这三个月,我听了你所有的‘演出’。在布拉格,你用了消音器,声音太闷了,不好听。在伊斯坦布尔,你用了一把老式的莫辛纳甘,那声枪响……真是绝了。”
0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荒谬感。这个女孩,这个他以为已经消失在东西伯利亚雨夜里的“变数”,不仅活了下来,还追踪他到了这里。
“听着,夜莺。”0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告,“这不是游戏。立刻切断通讯,消失。否则……”
“否则怎样?”夜莺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你会杀了我吗?就像你杀了‘夜枭’一样?哦,我每天都在想那个画面。你举着枪,那么冷静,那么……美丽。”
“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也不是。”夜莺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0,你需要我。你一个人太孤独了。你需要一个人为你清除障碍,为你规划路线,为你……唱歌。”
就在这时,0的耳机里传来了基地内部监控的画面。
“看,你的目标在B区地下二层。他身边有八个人,都是顶尖的好手。但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帮你关掉了B区的电力系统。三、二、一……”
“啪。”
整个基地的灯光瞬间熄灭,陷入一片黑暗。警报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目标惊恐的喊叫声。
“现在,舞台是你的了。”夜莺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温柔的蛊惑,“去跳舞吧,我的行刑人。我会一直看着你。”
0站在黑暗中,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夜莺轻轻的哼唱声。
他知道,自己再也甩不掉她了。
这个被他无意中释放的“夜莺”,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笼中雀。
自此,她成为了他的影子,他的耳朵,他的……接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