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里的空气浑浊得令人作呕，那是发酵了数年的腐烂垃圾、化学废料和某种不知名生物排泄物混合出的味道。这种味道像是有实体一般，粘稠地附着在0的呼吸道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一口带刺的淤泥。
0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时间的概念在这里已经失效，只有疼痛是永恒的。左大腿上的贯穿伤虽然经过简易包扎已不再喷涌鲜血，但失血带来的副作用正像潮水一样一波波袭来。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噪点，原本漆黑的管道在他眼里变成了不断旋转的万花筒。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条唯一的生存法则。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翻起，深深抠进水泥地面粗糙的缝隙里，每一次拖动身体，都在身后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痕。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是通往地面的检修梯。
0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沉重的井盖。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刺眼的阳光像利剑一样刺入他的视网膜。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出。
他费力地爬出井口，瘫软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
这里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边缘。四周是断壁残垣，疯长的杂草几乎淹没了一人高的围墙。远处隐约能听到警笛的呼啸声，那是FBI和伊丽莎白的追兵正在搜捕他的信号。
他不敢停留，凭借着肌肉记忆，踉跄着向最近的一片灌木丛挪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倒下的一瞬间，一阵清脆的风铃声突兀地在他耳边响起。
“叮铃——”
声音纯净、空灵，与这个肮脏的世界格格不入。
0猛地警觉，本能地想要举起手去摸后腰那不存在的格洛克17，却发现手臂沉重得根本抬不起来。
“天哪……你流了好多血。”
一个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的声音传来。
0艰难地睁开眼。
在他面前，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她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长发如瀑，皮肤白皙得像易碎的骨瓷。她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篮子，里面装满了刚采摘的野花，几朵雏菊垂在篮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她看着满身血污、如同恶鬼般的0，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流露出一丝……怜惜？
“你是……谁……”0的声音微弱如游丝，喉咙里充满了血腥味。
“我叫林浅。”少女蹲下身，白色的裙摆沾染了地上的污泥，但她毫不在意。她伸出纤细冰凉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0滚烫的脸颊，“你是受伤了吗？还是……被坏人追杀？”
0想要推开她，想要警告她离开。他的直觉在疯狂报警——这个女人不对劲，她的名字让他很熟悉。
但他太累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瞬间吞噬了他。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他只感觉到一双柔软的手臂抱住了他的头，将他揽入怀中。
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掩盖了下水道的恶臭。
“没关系，别怕。”林浅的声音像是在哄睡一个婴儿，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这里很安全，我会治好你的。你是我的……第一个‘客人’呢。”
……
再次醒来时，0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他猛地睁开眼，身体瞬间紧绷，做出了防御姿态。
这不是下水道，也不是FBI的审讯室。这是一间布置得非常温馨的小木屋。木质的墙壁上挂着干花，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阳光透过白色的蕾丝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在小屋的外面，是一片茂密的森林。
他的上半身赤裸着，胸口和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左大腿上的伤口也被精心处理过，传来一阵清凉的麻药感。
“你醒了？”
门被推开，林浅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居家的针织衫，看起来更加温婉可人。
“别动，你失血过多，需要静养。”她走到床边，用勺子舀起一勺温热的粥，轻轻吹了吹，递到0嘴边，“来，张嘴。”
0没有张嘴。他死死地盯着她，眼神像一头受伤的孤狼，舔舐着伤口，紧盯着林浅，充满了审视和杀意。
“这是哪里？你为什么要救我？”
“这里是森林边缘的小屋，我爷爷以前留下的。”林浅并不在意他的敌意，她耐心地等待着，直到0因为虚弱不得不张开嘴，才将粥喂了进去，“至于为什么要救你……因为我在INTERPOL看过你的通缉令。”
0瞳孔一缩，肌肉瞬间紧绷。
他强装冷静，“你在说谎，我的通缉……”
“并不向民众公开，我知道”林浅打断了他的话，仿佛是担心0因为说话用力而崩开伤口“但我可以访问国家中心局的信息”
0开始挣扎着想要起来，他知道着意味着什么。
“别紧张，我不是警察，我也不喜欢警察。”按住挣扎的0，林浅笑了，笑容纯真无邪，仿佛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我觉得他们很吵，总是想把美好的东西破坏掉。而你……你看起来像是被世界抛弃的小狗，很可怜，也很漂亮。”
她伸出手，痴迷地抚摸着0紧致的腹肌线条，指尖在他腹部的旧伤疤上打转，那种触感不像是在摸人，更像是在鉴赏一件精美的瓷器。
“你的身体，真好看。每一道伤疤都像是一件艺术品，记录着你的故事。”
0皱了皱眉，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别碰我。”
林浅没有反抗，反而顺势将脸贴在他的手掌心，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
“好，我不碰。只要你乖乖养伤，让我做什么都行。”
……
接下来的三天，0过上了他这辈子都没有享受过的惬意生活。
没有追杀，没有任务，没有血腥味。
林浅把他藏得很好。她每天给他换药，做饭，甚至给他读书。她似乎对0的过去一无所知，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她只在乎现在的0。
“0，你看，这是我给你采的野花，叫‘勿忘我’，好听吗？”
“0，今天的汤好喝吗？我特意多放了盐，因为你流了很多汗。”
“0，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只对我一个人笑，好不好？”
0虽然保持着警惕，但在林浅无微不至的照顾下，他的身体正在快速恢复。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封闭的小世界里，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名为“安宁”的毒药。
这种安宁让他有些沉溺，甚至有些恍惚。
也许，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
直到第四天晚上。
那天，林浅去镇子上买补给。
0觉得身体已经恢复了不少，他犹豫一阵还是决定趁这个机会离开。他不想拖累这个无辜的女孩，虽然她可能是西京某个权高位重的女儿，但他更不想让夜莺或者FBI顺着踪迹找到这里。
他是感激她的。
他穿上自己的战术裤，正准备直接翻窗离开。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林浅轻盈的步伐，而是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某种金属拖拽地面的刺耳声响，0悄悄的翻下窗，沿着墙壁缓缓挪步，来到了声源处。
“救命……求求你……放了我……我不看了……我不看了……”
一个颤抖的男声从声源传来，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0号立刻警觉，闪身躲到了墙后的阴影里，顺手抄起了一根之前藏在角落的木棍，拿起养伤房里的镜子，透过反光，看着墙后的景象。
林浅和一个男人在那里
她依然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但此刻，裙摆上却溅满了鲜红的血迹，像是一朵朵盛开的彼岸花。
她手里提着一个购物篮，篮子里除了牛奶和面包，还多了一把还在滴血的剔骨刀。
而在她身后，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正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求救声。他的眼睛被蒙住了，显然，他“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嘘，小点声。”
林浅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让0感到毛骨悚然的甜美笑容。
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个男人的脸，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责备一个调皮的孩子：“我不是说了吗？不要靠近我的房子。我应该跟所有家族都通知过了吧，你怎么能随便闯进来呢？”
“疯子……你是个疯子！”男人哭喊着，鼻涕眼泪流了一脸，“我只是路过……我只是想讨口水喝……”
“路过？”林浅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个词的含义。
下一秒，她猛地举起剔骨刀，狠狠地扎进了男人的肩膀！
“啊——！！！”
惨叫声划破了夜空。
0盯着镜子看得清清楚楚。
林浅拔刀，再次刺下。
这一次，是另一边的肩膀。
“我不喜欢别人骂我。”林浅一边刺，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鲜血溅在她白皙的脸上，像是一朵朵盛开的彼岸花，“而且，你刚才看0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你在窗外偷窥了对吧？你在看他，你想把他从我身边抢走，对不对？”
0脊背发凉，不知是他因为这几天被照顾的很好导致了松懈还是这个男人的隐藏十分老练，他居然没有察觉自己被人窥探了。
“我没有……我只是迷路了……”男人绝望地求饶。
“迷路了就要受惩罚哦。”
林浅蹲下身，凑近男人的耳边，声音温柔得令人胆寒：“你知道吗？0是我的。他的眼睛是我的，他的手是我的，他的血也是我的。谁敢多看一眼，我就把谁的眼睛挖出来。”
“就像这样。”
噗嗤！
刀锋划过，男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林浅站起身，看着地上的尸体，满意地笑了。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把刀，仿佛那是她的情人。
“真安静啊。”她喃喃自语。
她转过身，似乎准备去拿拖把清理现场。
然而，当她抬起头时，却被光线刺了一下眼睛。
反光镜子的光照射在林浅那阴沉的面孔之上，妖冶美丽。
空气瞬间凝固，0叹了口气，缓缓从墙后走了出来。
林浅愣住了。
她看着0，手里的剔骨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疯狂和残忍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慌乱和恐惧。
“0……你……你看到了？”
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身上的血迹还没干。
“你都看到了……对不对？”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是故意的……是他先惹我的……他偷看你……他是个坏人……”
她一步步向0走去，想要去拉他的手，却又不敢触碰。
“你会讨厌我吗？你会觉得我是个怪物，然后离开我吗？”
林浅哭了出来，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和刚才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判若两人。
0看着她，看着她脚边逐渐扩大的血泊，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意识到，自己错了。
他以为自己逃出了伊丽莎白的收藏室，却掉进了一个更深的深渊。
伊丽莎白和夜莺想要控制他的身体，而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想要吞噬他的灵魂。
“0……”
林浅突然扑了过来，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泪水浸湿了他的衣服，梨花带雨的模样很难不让人心生怜惜。
“别走……求求你别走……如果你走了，我就真的只能一个人了。”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浓稠得化不开的黑色占有欲。
“既然你看到了我的秘密，那你就再也不能离开我了。”
她踮起脚尖，吻上了0的嘴唇。
那个吻带着一丝血腥味，冰冷，而绝望。
“你是我的了，0。哪怕是把你的腿打断，我也要留你在身边。”
“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