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的钟声敲响时，托斯卡纳的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庄园的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的烛台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烤乳猪焦脆的油脂香气，混合着陈年红酒的醇厚味道，本该是令人食指大动的场景，0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正随着每一次刀叉的碰撞声逼近。
卡特琳娜坐在长桌的主位上，丰腴饱满的身躯换了一身黑色的丝绒晚礼服，颈间的珍珠项链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没有动刀叉，只是优雅地摇晃着手中的高脚杯，深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暧昧的痕迹。
“过来，坐我旁边。”她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0顺从地拉开椅子坐下。几天的修养，让他的左腿已经好了很多，他控制着步态，不让自己显露出一丝虚弱。
“亨利说你在西京待了几个月。”卡特琳娜并没有急着用餐，而是侧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0的侧脸，“涩谷确实是个繁华的地方，适合藏身，也适合……堕落。你在那里做了什么？除了养伤。”
“确认安全……购买假护照。”0的回答简洁明了，这是标准的特工汇报方式，可那一瞬间的迟疑，却仍被美妇人察觉到。
“只是这样吗？”卡特琳娜轻笑了一声，拿起银质的餐刀，轻轻切下一小块乳猪，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外科手术，“0，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我最讨厌谎言。尤其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谎言。”
她将切好的肉块递到0的盘子里，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夜莺那个疯丫头，虽然行事疯狂，但她的精明算计可是出了名的。你从她的手掌心逃出来，身上怎么可能一点‘标记’都没有？”
0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知道卡特琳娜在试探什么。夜莺确实有某种病态的习惯，她喜欢在他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无论是物理上的伤疤，还是某种隐秘的追踪手段。
“我处理掉了。”0平静地说道，“在来意大利之前。”
“处理掉了？”卡特琳娜放下了刀叉，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0的脸颊，指尖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玫瑰香水味，“让我检查一下。”
她的手指顺着0的脸颊滑落，经过脖颈，最终停留在他的锁骨处。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多年前卡特琳娜亲手留下的“毕业礼”。
“这里很干净。”她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满意，但随即，她的手指继续向下，隔着衬衫按在了0的心口，“那这里呢？你的心，干净了吗？”
0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卡特琳娜指尖传来的温度，以及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占有欲。这个女人，虽然表面上优雅高贵，但骨子里的疯狂丝毫不亚于夜莺。甚至，因为岁月的沉淀，她的疯狂虽然内敛，也更加致命。
“夜莺那孩子，虽然疯癫，但审美还算不错。”卡特琳娜突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漫不经心，“你躲着她的那段时间，有没有做什么……有趣的事情？比如，为什么把跟我的联系断了，还一下子断了三年，这三年你不知道为了监视你可废了我好大的心神呢？”说到这里，美眸一凝，丝丝寒气散发出来“是因为认识了什么红颜知己，打算不要我这个糟老婆子了，或者？”
她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病态的好奇，仿佛不是在询问一段痛苦的逃亡经历，而是在打听一场风花雪月的八卦。
0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她只是想把我囚禁起来。”
“囚禁？”卡特琳娜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有些意外，随即眼底浮现出一抹讥讽的笑意，“真是个缺乏创意的丫头。把你变成木偶，那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她凑近0，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畔：“如果是我的话，我会让你圈养。有些虚妄的自由，才能感受到痛苦，感受到……爱。你说对吗，0？”
0没有说话。他知道，任何回答都可能是陷阱。
“怎么，不想回答？”卡特琳娜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还是说，你其实很享受那种被当成宠物豢养的感觉？那个丫头虽然手段粗糙，但年轻的身体总是充满活力的。在那些漫长的夜晚，当她压在你身上，用那曼妙的肌肤在你身体上轻蹭的时候……”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0的手背，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你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对她动过心？”
0的心脏猛地一缩。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承认，意味着背叛；否认，又显得过于刻意。
“她是疯子。”0最终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我对疯子没有感觉。”
“是吗？”卡特琳娜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看出一丝破绽，“可是，你的心跳加快了。0，你忘了吗？你的身体反应，永远骗不了人。”
她突然站起身，走到0的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告诉我，当她吻你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
0的身体瞬间僵硬。他能感觉到卡特琳娜的手指正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摩挲，那种触感既熟悉又陌生。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嘘……”卡特琳娜的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唇，“不用急着回答。我有的是时间，慢慢教你，怎么做一个诚实的孩子。”
她重新坐回主位，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中的锐利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满足感。
“很好。记住你说的话，0。”她放下酒杯，重新拿起刀叉，“如果你敢背叛我，我会让你知道，夜莺的手段是多么的仁慈。”
晚餐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继续进行。卡特琳娜不再追问之前的事情，转而开始询问0在庄园里的生活安排。她事无巨细地过问着0的饮食、起居，甚至包括他每天上厕所的次数。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让0感到一种深深的窒息。
“明天开始，我会亲自监督你的康复训练。”卡特琳娜切下一块乳猪，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你的身手退步了太多。在森林里被一个小丫头逼得放火烧屋，这可不是我教出来的学生该有的水平。”
0的瞳孔猛缩。
“你以为我真不知道那两位和你的瓜葛，我只是老了，还不是痴呆，你所谓的断联，对于我来说，只是浪费点时间罢了，甚至还不会被你的花言巧语欺骗呢，还有，”卡特琳娜伸了伸懒腰，两团硕大一晃一晃，目光灼灼地看着0，“我不喜欢那两个名字。伊丽莎白，林浅。听起来就像是廉价的装饰品。以后在我面前，不许再提她们。”
0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是。”
卡特琳娜满意地笑了。她举起酒杯，对着烛光轻轻晃动：“为了你的回归，0。希望你这次能明白，谁才是你真正的主人。”
0举起酒杯，与卡特琳娜轻轻碰了一下。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像是一声无形的枷锁落下的声音。
他知道，这顿晚餐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接风洗尘，更是一场无声的宣誓。卡特琳娜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无论他逃到哪里，无论他遇到谁，最终都只能回到她的身边。
晚餐结束后，卡特琳娜起身离席。她在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0一眼。
“晚安，我的孩子。”她微笑着说道，“做个好梦。梦里……只能有我。”
0站在原地，看着卡特琳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部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仿佛还没从那森林木屋的火海中逃离出来。他不知道来找卡特琳娜的决定是否是对的。
他逃出了林浅的火海，但掉进了卡特琳娜的蛛网。
而这张网，比火海更加难以挣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