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一夜拍卖

作者:归缡 更新时间:2026/5/10 14:05:10 字数:3504

拍卖师的话音落下之后,大厅里有大概三秒钟完全没有人说话。

然后就像有人按下了什么开关,五十个人同时开始找搭档。

我把规则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暗标。看不到别人的出价。代价由系统按“真实分量”计价,不能靠自我欺骗蒙混过关。流拍三次就是抹杀——但规则说的是“流拍超过三次”,也就是说,你只要在七天内至少成功叫价一次,就不会死。当然,成功叫价意味着你付的代价比所有人都高,也就意味着你失去的东西比所有人都多。

这不是拍卖。是逼你往上加注。

“朝歌!我们组队!”

陆瑾朝我跑过来,手里还捏着从管家那里蹭来的第二块饼干,冲我挥了挥,像在挥一面小旗子。

“你就不问问我会不会把你当垫背的。”

“你会吗。”

“不会。”

“那不就完了。”她把饼干掰成两半,塞了一半进嘴里,另一半递到我面前,“吃吗。”

我接过那半块饼干。咬了一口。毫无味道,口感像在嚼系统生成的淀粉模型。但我还是咽下去了。

镜中的拍卖师抬起右手。大厅里的烛火同时暗了一度。

“第一夜拍卖,正式开始。今日商品——离开副本的通行证,一张。请各位买家在手环上提交你的支付代价。时限三分钟。”

手环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界面——空白输入栏,只有一个光标在闪。下方有一行小字:“请描述你愿意支付的代价。系统将自动评估该代价在你真实价值体系中的权重,并据此排名。出价最高者获得今日通行证。”

也就是说,你不知道别人的出价,系统帮你决定你的出价到底值多少。你写“记忆”,它会从你所有记忆里挑最贵的那一段。你写“感情”,它会从你所有感情里取最深的那个。你骗不了它。

“时限开始。”

周围所有人同时低头看手环。蓝光映在那些脸上,有些在犹豫,有些已经在疯狂打字。我听见隔壁组一个男玩家在压着嗓子逼自己搭档:“你付你的听力,我付我的味觉,咱们轮流来——”

“代价不是你能指定的。”我开口。

他抬头看我,手还停在屏幕上方。

“系统会自动提取你在该类别中真实权重最高的项目。你嘴上说付听力,但如果你潜意识里最珍贵的是一段记忆,它就会从那个类别里抽。你没法跟系统讨价还价。”

他的脸色变了。

陆瑾在我旁边歪着脑袋看手环,表情像在研究一份完全看不懂的外卖菜单。“朝歌,这个怎么填。它让我写代价,但我不太确定我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

“你不知道最好。”我没抬头,在自己的手环上敲下了两个字。

“你付了什么?”她凑过来想看。

我把屏幕翻过去。“别问。”

“为什么?”

“因为如果对手知道了你的代价内容,就可以在后续轮次对你进行针对性压价。这是信息博弈。代价内容对所有人保密——包括我。”

“包括你?”

“包括我。”

她点了点头。然后低头在自己的手环上戳了几下,按了提交。我不知道她写了什么。我只看到她在按下提交键之前偷偷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大部分人都不会注意到。

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拍才按下去。她写的东西,和我有关。

“第一轮叫价结束。现在公布当前最高出价的代价类型——”

拍卖师的声音顿了一下。她的嘴角在那片模糊的镜面里微微弯起。

“记忆。”

大厅里同时有七八个人脸色变了。刚才那个想付听力的男玩家膝盖一软,他的搭档扶住他,问他怎么了。他说:“我付的是记忆——我以为只会扣一小段,但系统提示我,它判定我最有价值的记忆是‘女儿出生的那个下午’。可是我还没结婚。我根本没有女儿。”

他的搭档愣住了。

“那系统为什么判这段最高?”

“我不知道——它说我的潜意识把这段记忆放在最高权重。但这是我的记忆吗?我脑子里为什么会有这个画面——”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失去,是怕这个东西根本就不该存在。我移开视线。回廊的副本机制偶尔会出现记忆池交叉读取的情况,很罕见,但确实存在。不是他疯了。是系统从别人的记忆库里捞错了数据。

“倒计时三十秒。未出价者将被计为流拍一次。三十、二十九——”

“我没提交。”陆瑾突然说。

我转头看她。“你不是按了提交键吗。”

“按是按下去了,但它弹了个提示出来,说‘检测到买家连接了附加条款’,问我是否确认。附加条款是什么来着?我没看完就点了取消,我还以为是用户协议——”

我把她的手环拉过来看。屏幕上确实还残留着一行红色小字:“若确认附加条款,你的本轮支付代价将被加倍。作为补偿,系统将授权你查阅另一位买家的叫价记录。是否确认?”

我抬头看她。她眨了眨眼,一脸“我做错了什么吗”的表情。

“……你晕什么。这个条款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付双倍代价,你可以偷看一个人的叫价记录。这是情报战的核武器,你刚才差点把它当用户协议点掉了。”

她想了想。“那我确认。”

“你疯了?双倍代价,你知道系统会从你这里拿走什么吗——”

“那我看你的。”

我的手指停在半空。“……什么。”

“附加条款不是说可以看一个人的叫价记录吗。我想知道你付了什么。”她把饼干碎屑拍了拍,仰头看我,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小的日常,“万一你付了什么特别重的东西,我好知道。”

“你白痴吗。这个机会你要用在看我身上?你可以去看那个金丝眼镜的,他的情报比我的值钱一万倍——”

“那是你觉得。”

她的反应太快了。快到我的思维在这零点几秒内完全停摆。我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握着她的手环,一句反驳都组织不出来。不是因为她用词多有力。是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权衡利弊的痕迹。

“……我不会有事。”我把她的手环推回去,“你留着这个权利,下一轮再看。”

“你保证?”

“我保证。”

她确认了取消。红色提示消失。她的手指从我手背边缘擦过,温度比正常人体温高一点。

倒计时归零。

镜中的拍卖师宣布第一夜成交。有人支付了“对家的全部记忆”——不是陆瑾,不是我,是金丝眼镜联盟里的一个人。他自愿付的,因为金丝眼镜答应他第二轮优先保他。但金丝眼镜没告诉他,系统判定那段记忆的价值只是刚好擦过了成交线。他的“家”,在系统看来不值钱。

成交者撕开通行证传送走了。大厅里剩下四十九个人。那个付了女儿出生记忆的男玩家蹲在角落里,双手捂着脸,没有发出声音。

烛火重新亮起来。陆瑾靠在我旁边的石柱上,没说话,就安静地嚼饼干。她的肩头离我的肩膀只有一拳的距离。

我朝大厅另一边扫了一眼。金丝眼镜正在给他的联盟成员开小会,手势很大,笑容很稳。他在复制他在现实世界的生存模式,以为回廊里的规则也可以用人的贪欲来操控。他不会走太远,但他可以走很远才倒下。

而在大厅另一个角落,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人靠在石柱上。亚麻色长发,眼角有颗泪痣,身上穿着一件洗旧的帆布外套,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她也刚结束叫价,但她的表情和别人不一样——不是恐惧,不是算计,是某种更接近“观察”的东西。她的视线正在扫过大片人群,不是找人,是在收集情报。

她旁边蹲着一个女孩。浅棕色长发扎成低马尾垂在胸前,娃娃脸,缩成一团,手指在发抖。脚边散落着医疗包的残骸——绷带、消毒棉片、还有一瓶打翻的生理盐水。她的原小队大概率已经在进入这个副本之前就死光了。她不敢看任何人,但她的余光一直停在自己手环上,她在看自己的代价提交有没有成功。

情报贩子和医学生。我在心里做了标注。前者可以用,后者需要保护。而那个情报贩子似乎已经做出了同样的判断——她把医学生从地上拉起来,按在自己身边的石墩上,然后递过去一杯水。

陆瑾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二话不说就朝那边走了过去。

“你好呀!我叫陆瑾!你们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医学生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被突然搭话吓得往后缩了半步。那个泪痣女人则慢慢转过头,看了陆瑾一眼,又越过她的肩膀看了我一眼。她的视线在我身上停了大概一秒半——这个停顿时长超出了普通打量。

“苏眠。”她说,“前调查记者,现情报贩子。那边那位是你搭档?”

“对!她叫林朝歌,侧写师,超厉害的!”

“侧写师。”苏眠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有意思。那你们组队缺不缺治疗?”

她侧开身子,露出身后的医学生。医学生攥着那杯水,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到我差点没听见:“我叫白芷……我会治疗。我是医学生。我可以帮你们。”

陆瑾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别哭啦。你刚哭了多久?眼睛都肿了。”她从口袋里摸出第三块饼干,塞到白芷手里,“吃一块。甜的。”

白芷看着那块饼干,又看了看陆瑾的笑脸,慢慢把饼干放进了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掉着眼泪吃饼干。

苏眠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但我注意到她的下颚肌肉有一瞬间拉紧——不是因为紧张,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类似于一个人看见某个不该在回廊里出现的画面,然后强迫自己不去触碰它。

拍卖师的镜面在熄灭的烛火中暗了下去。第一夜,有人失去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有人自愿付出了被系统判定为不值钱的“家”,有人差一点把情报核弹当用户协议点掉。

我靠在石柱上闭眼休息。陆瑾的饼干碎屑还留在我手心里。

明天还有拍卖。明天还有更多代价会被叫出来。

而那个叫苏眠的人,从她看我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她和我一样——在回廊里,情报只是工具,面具下的孤独才是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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