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第三个问题
十九点零二分。
第七巡逻区,七号入口。
门禁上方的照明灯刚换过,白得发冷。灯下聚了一圈飞虫,撞一下灯罩,再掉下来。高架桥另一侧偶尔传来列车经过的震动,旧护栏跟着轻轻作响。
三枝凛火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时间。
“晚了两分钟。”
凛火直接把临时通行卡贴到门禁感应区,没等古川把气喘匀。
滴——门锁亮绿。
她刚从学校回来不久,制服外只套着黑色薄外套,书包放在脚边,其拉链没拉到底,里面露出一张数学练习纸,最上面压着老师批过的红勾。
“跟上。”
视野中的书包已被凛火拿起,古川这才缓过神来,赶紧跟着进入第七巡逻区中。
巡逻区的旧避难设施已经停用了好几年。
外面的监控、门锁、感应灯都换成新型号,里面还留着不少四年前的东西。黄色撤离线沿墙角一路往下,几处磨损严重的位置被重新喷过漆,新旧颜色差了一截。消防柜玻璃里有潮气,墙壁吸了一整天热,到晚上仍带着一股闷闷的水泥味。
脚步声落在通道里,往前滚很远。
古川打开终端,把他在下午离开东京分部之前准备的三个问题,在采访前再提前看一遍。
澪看过一次,评价是“至少比你临场乱问强”。
古川本人对此持保留意见。
走到旧七号仓附近,凛火停下来。
“这里信号还行,开始吧。”
古川把记录界面调出来。
凛火背靠墙站着,没有摆采访姿势,也没整理头发。她的书包就放在脚边,黑色记录本插在侧袋里。
古川又瞟了眼自己提前写好的笔记。
“第一个问题,三枝为什么选择第七巡逻区作为魔法少女的活跃区域?”
三枝凛火回答道:
“这里夜间NEV长期偏高,宿主型魔物比例高,附近住宅区这些年人口外迁,晚上人少。战斗的时候比较容易控制误伤。”
“可是听说东京有类似条件的区域不止一个。”
“这里离宿舍近。”
“还有呢?”
“在第七巡逻区的事故发生前,我以前住这里。”
“所以才选这里?”
“原因之一。”
她不打算再展开。
古川也没追着问,而是在第一题下面记了一句:【旧居所在区域】,然后翻到第二题。
“你以前跟我说过,你把战斗叫‘清算’......那具体而言,怎么样才算清?”
“魔物被净化,次元裂缝关闭,宿主活着出来。该送医疗的送医疗,该写报告的写报告。”
“没了?”
古川以为清算这个词对三枝而言会更重一点。
“你还想要什么?”
凛火把手插回外套口袋。
“协会任务栏上写‘净化’,后援组写‘处置完成’,媒体有时候写‘讨伐’。我写什么有区别吗?”
“......”
古川不语,只是在第二题下面敲了敲,然后写下:【采访对象拒绝就个人用词提供进一步解释。】,接着看向最后一个。
这题是离开东京分部以后改过的。
他本来写的是:【你怎么看待相良圭介】,后来删了,怕问得太直接,凛火没有义务回答。
最后留下来的那一句反而简单。
“第三个问题。”
古川关掉前两页。
“如果《魔法少女世纪录》最后只留一件关于Spirit·Vow的事,你希望我写什么?”
凛火站直了一点,没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把落到肩上的一小块墙灰拍掉。
“写我脾气差。”
“......这算什么代表性记录?”
“那你自己想,别让我帮你写。”
显然凛火故意拿“脾气差”这种很表面的东西堵古川。
—————————————
10|处刑剧场
这时,通道另一边传来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
一下轻,一下重,中间还夹着设备车经过接缝时的咯噔声。
几人同时看过去。
七号仓外侧的坡道上,一辆折叠设备车正慢慢推下来。相良悠人在前面扶着车把,相良圭介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两个塑料档案箱。最上面那只箱子的透明盖里还能看见下午整理过的旧警报器和几捆已经发黄的线路标签。
悠人先看见了古川。
“上官同学?你们怎么在这里?”
“啊,我......”
古川下意识就想回答采访。
“我们在做《魔法少女世纪——》”
话刚到嘴边,他硬生生刹住了,因为悠人是普通人。
今天这场采访的对象是三枝凛火,采访地点又在她负责的巡逻区。自己要是顺着说下去,下一句多半就得解释为什么《魔法少女世纪录》的作者会在晚上七点跑到废弃避难设施里,单独采访一个普通高中女生。
再往后解释只会越来越糟。
古川张了张嘴。
“就是......我们来这里......”
来这里干什么?
参观?
散步?
晚上七点到废弃避难设施散步,听起来比实话还可疑。说学校活动也不行,因为他根本不是东京的学生。说旅游就更离谱。
古川的大脑很快把几个能想到的理由全部否掉,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他甚至已经感觉到悠人正在等自己的下半句话。
“我们最近在整理这一带旧防灾设施的资料。”
澪从旁边接过话,语气自然得像古川刚才根本没有卡住。
“下午不是也去过外濠那边吗?正好有人熟悉旧七号区的情况,我们就约着过来问几句,顺便看看这里以前的避难设施。”
她没有说是谁,也没提巡逻。
古川立刻点头。
“对,就是这个。”
澪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古川假装没看见。
“这样啊。”悠人倒是没多想,只看了看周围已经废弃的通道,“从下午一直跑到现在?感觉还挺辛苦的。”
“还好。”
这一次古川回答得很快。再慢一点,他怕澪又替他说了。
澪看向设备车。
“那相良来这里又是做什么呀?”
“下午那批旧设备还有一部分要送回仓库。社区那边临时少了人,我爸说既然都搬过来了,就顺路一起弄完。”
悠人说着往旁边让了让,好把有些歪掉的设备车扶正。
“本来以为放下东西就能走,结果仓库清单又对不上。今天估计还得折腾一阵。”
“悠人。”
圭介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先把车推下去,坡上不好停。”
“马上。”
悠人重新握住车把。也是这时候,他才注意到澪和古川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凛火已经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了,她没有打招呼,目光越过悠人,落在了后面的相良圭介身上。
圭介也停了,把箱子往胸前抱紧了一点。
凛火问圭介:
“你来这里干什么?”
“归还设备......”
“以后别来。”
圭介的手指收紧。
“我把东西放回去就走。”
悠人开口:
“三枝——”
“你也一样。”
凛火没有提高声音,悠人停住。
古川的视线在三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
悠人刚才叫的是“三枝”,没有迟疑,也没有先问她是谁。圭介的反应更明显,从凛火开口以后,他怀里的档案箱几乎就没再动过,手指一直扣着箱沿。
上午在东京大神宫里听见的几句话忽然又冒了出来。
——我儿子总觉得,我们家欠着某个人。
——那件事是我的,他不该替我去。
古川当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现在他看着悠人,又看了看凛火,下意识想问一句,可凛火的脸色让他把话压了回去。
突然,那只透明盒里的警报器忽然响了。第一声很短,类似设备开机时的自检音。
圭介肩膀立刻僵住,悠人伸手去按盒盖。
“爸,可能碰到开关了。”
第二声没有停。尖锐的旧式灾害警报沿着整条避难通道拉开,墙上的新灯同时熄灭。
露露亚从低存在状态中直接显形。
“等等!怎么回事啪?”
她的终端比人声更快响起来。
【NEV异常上升。】
【次元边界形成。】
【宿主反应——】
屏幕上的数值一下跳红。
【等级修正。】
【B级。】
“不是单体数值啪!整个区域都在被拖进去!”
圭介手里的箱子砸在地上,塑料扣崩开,旧资料撒了一地。他弯下腰,两只手都没能碰到膝盖,身体先跪了下去。
黑色的东西从他衣领里渗出来。不是液体,更接近一层层贴在皮肤上的纸。
第一张贴上脖子:【责任人】
第二张贴在胸口:【逃跑者】
第三张:【幸存者】
纸片越来越多。
一部分从圭介身上剥离,贴上墙、门、地面和天花板。黄色避难线被黑纸盖住,头顶的旧广播忽然自己通电。
其中一张飞向悠人。
当古川反应过来时,凛火已经变身Spirit·Vow。
深红色火光贴着她的小腿一路卷上去,黑金色战斗服从校服外层展开。
誓火红线从手腕内侧飞出,第一根没有射向圭介,而是卷住悠人的腰。
悠人只觉得眼前一转,整个人已经被甩到古川这边。
“站远点。”
凛火甚至没看他。
下一刻,地面断开了。
古川脚下那条黄色撤离线往两边裂开,水泥地没有塌,空间却被硬生生拉长。原来距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圭介一下退到几十米外。连头顶每隔几米一盏的照明灯都被复制出更多,在视野里排成一条越来越密的白线。
“这是什么——”
古川还没说完,左右两侧的墙同时向上拔高。
天花板消失了。
一排排座椅从墙体里挤出来,铁脚刮过地面,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座位上没有人,椅背却全部贴着白纸:【证人席】【受害者席】【责任人席】【审判席】
最近的一张就在古川右手边,纸角还在动。
四周原本属于旧避难设施的出口已经全部看不见了。
“这是结界型魔物啪。”
露露亚的终端连续弹出数个红色警示框。
“能把现实空间整个吞进去,改造成自己战场的类型,很少见的啪。横滨那些残响型更喜欢直接动你的记忆和精神,这种家伙不一样,它会先把场地抢走。”
露露亚飞高了一点,快速扫过已经看不到尽头的墙面。
“能封到这种范围,通常至少是B级。以前异世入侵的大规模区域战里才比较常见啪。要是不先处理它,救援路线、通讯、撤退方向,全都可能被它重新排列。”
古川抬头看了一圈,理解了,说白了,是专门占场地的魔物。
话音刚落,四周同时响起广播。
不是从某一个扬声器里传出来。
墙面、座椅下面、头顶,所有方向都在说同一句话。
“责任确认,执行资格开放。”
整排座椅上的白纸同时翻动。
“——处刑剧场。”
结界名。
紧接着,露露亚的终端又响了一声,她把检测界面放大,空气里已经浮出瘴气。
不是横滨那些残响魔物留下的灰黑色,一缕深红从墙缝里渗出来,又很快铺上座椅、地板和那些白纸的边缘。颜色并不鲜亮,更接近血干掉以后留下的暗红。
古川见过这个颜色,就在横滨。最后那批根本不读取心伤,只会正面破坏的异常800米魔物身上。
“这个......莫非是......”
终端上的光谱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了:【瘴气谱系:第四代】。相似度后面的数字仍在往上跳。
“阿比盖尔口中的第四次异世入侵的魔物先遣波?”
“至少是同一代啪,幸好只是B级啪。”
露露亚把终端攥紧了一点。
“但能力完全不一样。横滨那只几乎只会物理破坏,这只明显被宿主和这里的NEV(负面情绪值)环境塑形了。”
古川还想问,前方突然传来拖拽声。
被拉长的通道尽头,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圆形的黑洞,里面没有任何光。数十条写满文字的白色纸带已经缠上相良圭介的手脚和腰腹,正一点点把他往黑洞里拖。
悠人的声音从旁边炸开。
“爸!”
悠人往前冲。
凛火反手一扯红线,把他直接拽回来。
“别添乱。”
“放开我!那是我爸!”
一扇防火门从上方砸下来。
古川和澪同时抬手,黑白光沿两仪绘星仪展开。
“澪!”
“我来。”
古川的身体主导权在一瞬间交换。
Spirit·Wholeness的黑白战斗服铺开,白鱼从笔尖跃出,沿着头顶画出一道弧。防火门砸在白色光面上,整条通道震了一下。
白鱼的尾巴被压得向下弯。
澪咬住牙,B级魔物的攻击比预计的重。
另一边,凛火已果断冲进红灯。誓火红线在半空分成十几股,其中一部分钉进墙面,一部分缠住把圭介往黑洞里拖的纸带。她往后一扯,整面墙上的白纸都跟着轰然一震,但纸带没有像凛火所预计的那样被扯开,反而是圭介的衣服连带部分皮肤被扯开。
凛火看见了,她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前方情况的黑鱼从绘星仪下方游出,咬住一条纸带。墨色净力切进去,却没有像过去处理宿主型魔物那样把连接直接断开。黑鱼刚切掉一层,圭介胸口同时裂开一道口子。血很快浸出衬衫。
澪马上撤手。
“伤害转嫁。”
露露亚低头盯着终端。
“确认啪!麻烦了啪!这是宿主-结界复合型魔物啪!其魔物结界‘处刑剧场’把结界结构、魔物核心和宿主生命反应叠在一起了!直接攻击结界节点会反馈宿主!”
“能拆吗?”
“需要时间!”
凛火往圭介方向走。
古川隔着共用视野看见她的红线已经重新聚拢。那不是宿主分离的角度,所有线的尖端都在朝圭介。
澪也看见了,果断挡在凛火前往圭介的方向上。
“凛火!”
凛火没停手。
“让开。”
“先等露露亚算连接!”
古川从意识深处把声音推出来。
“你想干什么?”
“连人一起清除。”
凛火回头。红色警报灯每闪一次,她脸上的影子就换一个位置。
“他是宿主,B级处刑剧场以他为核心,继续拖下去边界会扩到外面。第七巡逻区今晚虽然人少,外圈还有住宅。”
“所以先分离再说。”
“分不开,你也看见反馈了。”
凛火断然抬手,一根红线穿过澪肩侧,扎进后面的墙。
距离她的脸不到半尺。
紧张的氛围瞬间在两位魔法少女之间点燃。
“让开。”
澪没动。
“不能。”
古川在意识里硬是占据了嘴巴控制权,补了一句。
“我也不让。”
凛火握紧五指,红线从墙里拔出来,朝古川身后的宿主圭介走去。
“知道我为什么申请这个第七巡逻区吗?”
红线在她脚边拖出火星。
“我成为魔法少女之后,最开始在医院住过一段时间。医院心理资料室里有很多灾害心理和犯罪心理的公开材料,我在那里看到过一句话。”
古川和澪盯着凛火的一举一动。
凛火仍朝着她们移动。
“有些犯过事的人,还有一直觉得自己有罪的人,会反复回到和那件事有关的地方。”
“那又不是定律。”
凛火看了一眼被纸带吊在远处的圭介。
“我只需要有可能。”
悠人的呼吸停了一拍。
凛火继续往下说。
“第七巡逻区本来就是灾害意象回授区。旧警报、避难路线、事故纪念设施,住在这里的人NEV更容易升高,魔物也比别处多。晚上人少,战斗事故更容易解释。”
古川背上起了一层凉意。
“你......”
“我想过。”
凛火说。
“如果他有一天也来这里,如果他正好成了宿主,如果那天又正好只有我在场......”
她抬起右手,红线一根根浮到掌侧。
“线偏一点,火多一点,报告最后可能只会写一句——宿主未能救回。这种分离失败的情况在前几次异世入侵时也不是没有先例。”
悠人往后退了半步。
“三枝你一直在等这个?!”
凛火没有看他,而是径直走到古川前面。
“所以别挡道。”
第一根附着着火焰的红线直接抽过来,没有任何预警。
澪抬笔,黑鱼沿着攻击路径一切,红线没断。心武本身切不断,黑鱼只能把它缠住的空间连接割开。凛火手腕一翻,红线从墨迹里滑脱,第二根已经从地面绕到澪脚后。
澪跳起,火焰贴着鞋底擦过去。
古川在意识里骂了一句。
“不是,她真打啊。”
另一边忽然传来一声爆响,处刑剧场的天花板裂开,几块混凝土连着钢筋往下砸,正下方就是悠人。
同一时间,圭介身上那些纸带也有了变化。原本裹住四肢的白纸一层层卷紧,前端硬化、收束,转眼压成几根细长的尖锥,从古川背后刺来。
凛火在前,魔物在后。
露露亚只来得及叫:
“小心啪!”
澪来不及反应,斜上方却已经亮了,粉白色的光先一步撞进战场。
第一道落在悠人头顶,展开成半圆护罩,碎裂的水泥砸上去,被整个推向两边。
第二道横着扫过古川身后,几根纸锥刚伸到一半,根部就被星光正面轰散,重新炸成漫天纸片。
第三道则直接撞上处刑剧场的墙面。
一位魔法少女从刚刚打开的空间缺口里跳下来,短靴落地,鞋跟正好压在一张【证人席】旁边。
“这舞台也太差了吧。”
古川脱口而出:
“高槻?”
她已经完成变身。白天那头偏成熟的栗粉棕长发不见了,淡樱粉金的卷发束成两侧双马尾,发尾还被外面的夜风吹得有些乱。乳白和樱粉色的战斗裙装比广告屏上更有层次,腰后的轻薄拖尾刚落下来,又被结界里的气流掀起。右边袖口蹭了一小片灰。
“你受伤了?”
光莉几步走到Wholeness面前。
她显然先把眼前的魔法少女的形象当成了澪,直接弯下腰,凑近去看刚才被红线擦过的脸侧。
距离一下近得过头。
古川共享着这具身体的视觉。下午古川第一次见光莉时,就已经有过那么一点很难处理的在意,现在这份在意又往上窜了一截,因为他几乎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粉白星光。
变身后的高槻光莉,比广告里还——
古川马上出声:
“没有受伤......别、别靠这么近。”
“诶?”
她眨了下眼。
“你是古川?”
“也是澪。”
澪快速补充道,光莉倒很快接受了。
“原来你也在里面啊。”
她直起身,没有继续研究这具身体现在到底是谁在控制,只往凛火那边扫了一眼。
“算了,你们两个都听得到就行。”
澪问: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件事后面说哦,先处理眼前的麻烦吧。”
光莉已经把星辉应援杖转到手中。
她先看了眼被护罩保护的悠人,又看向被纸带锁住的圭介,最后才看见另一边已经再次抬起誓火红线的凛火。
两秒足够她把场面看明白大半。
“我来得似乎正是时候呢。”
星辉应援杖在手里转了一圈,杖端敲地。
咚——!
处刑剧场的广播正好响起。
“责任——”
光莉抬杖,一道粉白声波撞上广播音。机器里的“确认”二字直接被打散,四周白纸开始同时翻页。
【有罪】
【有罪】
【有——】
咚——!
光莉第二次敲下应援杖。
白纸翻到一半,又被另一轮声浪震得贴回墙上。
“高槻!”露露亚飞过去,“这个结界会用声音和判定重复强化自身结构啪!而且核心跟宿主缠在一起,不能直接轰!”
“那就不轰核心。”
光莉已经往古川身后退去。
又一批纸锥从圭介身边长出来。
她抬杖一扫,粉白色星光在半空展开,撞散最前面的两根,然后望着四面八方正在重新亮起的广播口。
“你们拦三枝,这些东西交给我。”
“你一个人行吗啪?这是B级魔物啪!”
“打架不一定。”
光莉转了转手里的应援杖。
“抢麦我很熟。”
广播再次响起。
“执行——”
她扬起杖。
“那就来唱吧。”
两股声音在通道中央撞在一起。
广播的低沉宣告刚扩出去半截,粉白色节拍便从另一侧压回来。墙上的纸一层层鼓起,又被星光拍回原处。
露露亚终于能把注意力转回来。
她一看凛火那边,立刻喊:
“古川,澪,别硬接啪!三枝在东京分部常驻夜巡里正面输出是最高的一档!如果不是这只B级魔物的结界规则特别麻烦,她自己就有处理B级目标的记录啪!”
“......”
古川听完,心里只剩一个念头,那就是为什么不早说。
他过去真正独立处理过的最高目标,不过C级。力量、速度、净力控制、临场判断。随便挑一项,能处理B级魔物的凛火都压过现在的他,更别说她已经实战了几年。
古川盯着前面的红线,手心开始冒汗。
“光莉到底为什么觉得我拦得住她......”
“她没说你打得赢,只要不让她过去。”
澪的声音从心象里传来。在那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意识空间里,外面的一秒变得格外漫长。
古川望着心象空间之外的凛火。
“说得容易。”
“古川。”
澪叫了他一声。
“你认识我多久?”
“五年。”
“那就别认定这是今天才拿到的心武。”
古川没说话,澪继续说道:
“一般的魔法少女在刚觉醒的时候,都得花时间适应心武和净力。心武是从心里最纯粹的东西长出来的,可最后会变成什么、怎么用,连本人一开始都未必知道。”
澪停顿了一下。
“但你不一样。”
澪看着自己手里的两仪绘星仪。
“她比我们快,也有更多实战经验,这个没什么好逞强的。但两仪绘星仪长什么样,白鱼怎么走,黑鱼怎么切......”
一些早就被古川丢进电脑回收站里的文字突然在意识之海中翻腾了出来。
“这些东西你五年前就在写了。”
白鱼回旋时如何借墙改变防御角度......黑鱼不一定切目标,可以先切目标借力的连接......护盾不必永远正面展开.......线条如果提前落在移动路径上......
五年前的古川很爱写这些。
那时的他可以对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魔法少女战斗场面改上一整个下午。觉得招式不够好看就删,逻辑不顺又重写。很多东西最后根本没有放进小说正文,只剩零散设定稿躺在电脑里,有些后来甚至被他亲手扔进回收站。
古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两仪绘星仪。
现实中的心武,和他当年画出来的几乎没有区别。他不知道那些被自己嫌弃过的纸上谈兵,最后连自己都觉得幼稚的战斗设定,放到真正的战场上其作用还能剩多少。
“别人是在觉醒以后认识自己的心武,即使是已经作为魔法少女战斗了3年多的三枝凛火也不例外。”
澪的声音又响起来。
“而你已经认识它5年了。”
古川愣住,沉默着陷入思考。他当然知道,澪这些话多少是在给他壮胆。
可退也不行,相良圭介就在身后。
四年前,相良圭介这个人离开了自己的岗位,凛火的家人也因没能及时撤出而死在那场灾害里。这些都是凛火怨恨相良圭介的事实。
古川自己也有过一段很长的时间,非要给父母的死找一个能承担全部责任的对象。只是他最后找到的是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变成魔法少女,为什么没能救下父母。
负面的情感没有出口一层层往里压。压到后来,连自己的身体、性别、活着这件事,都能被拿来当成罪证。
凛火走的是另一个方向。她有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可以恨,那些负面情感可以全都冲着外部的相良圭介去。
一个往里,一个往外,最后都只需要一个人把所有东西扛下来。他以前差点把自己压坏,现在凛火正准备把另一个人烧掉。
古川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替圭介说“他已经够惨了”,也没打算劝凛火原谅什么。可他知道那一步跨过去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至少他在自己身上见过。
古川吐出一口气,握紧两仪绘星仪,手心还是湿的。
“澪,身体战斗你来,路线确认和劝说我来做。”
害怕还在,这东西没有因为几句话就消失。但至少,古川现在有必须去阻止的事。
古川刚将意识和注意力放回现实,七道红光同时从凛火那边瞬间飞出,没有一根直接射向他们,两根扎左墙,两根扎右墙,还有三根贴地钉入审判席和门框。
古川甚至没弄明白凛火在做什么,左侧两根红线已经骤然收紧,如同剪刀一般。Wholeness如果不动,腰和肩会同时被切中。
澪刚准备下蹲躲避,脚底却亮了。
轰——!
埋在地上的红线猛地燃起,而澪只来得及用白鱼在脚边展开半面盾。火焰顶着盾面爆开。Wholeness整个人被掀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水泥墙上。
古川眼前一黑,肺里那口气当场被挤光。可他第一眼看的不是凛火,而是中间。他们被撞离原位的瞬间,原本被身体挡住的通路完全露了出来。
凛火已经沿着那条路冲过去,显然不打算跟澪过多缠斗,目标直指圭介。
澪撑墙站起,两仪绘星仪翻转,黑鱼从笔锋下窜出去,没有扑凛火,它一口咬住右墙那根红线的落点,墨色沿墙面一划,切的不是红线,红线与墙之间那一小块被钉死的空间。
支点消失。
绷紧的红线猛地弹回,凛火右脚刚踏过Wholeness身侧,腰间那根负责借力的红线突然失去牵引,她身体偏了半寸。
澪已经撞回来,白鱼横在中央,把路重新封死。
凛火立刻稳住身体重心,蓄势待发。
“最后一次警告,让开。”
古川接管声音。
“不让,你刚才第三个问题还没答完。”
凛火瞬间扭动全身,一记直拳猛然砸在白鱼盾面,火从她手背炸开。
咔——
白光裂了一道。
第二拳紧跟着落下。
“你还不明白?你作为《世纪录》的撰写者,中立观察、客观记录才符合你的身份。”
咔——
第二道裂缝。
古川咬住牙。
“记录又没规定我必须得看着一个魔法少女为了净化魔物而牺牲受害者。”
“你只需将我所作的一切照实写进书中就够了,不需要干涉。”
凛火手腕突然往下一翻,三根红线从盾面裂缝里钻进来。
澪果断撤盾,但还是晚了一步没能躲过最右边那根。
嗤——
上臂一热,战斗服连着皮肉被划开,血立刻沿手肘往下,古川疼得吸了一口冷气。
凛火从他们身边错过去。
澪硬生生转身追上。
白鱼贴地展开。一道,两道,三道半圆弧线横在凛火前面。第一道被她一脚踩碎;第二道被红线抽开;第三道没有挡她。
白光贴着她脚边掠过,继续向后,直奔圭介。
凛火猛地回头。
就是这一眼,黑鱼从地面弹起撞上她右腕,使得红线全部偏开。
澪抢进近身,肩膀狠狠顶进凛火胸口,两个人一起撞翻一排审判席,铁椅在地上拖出尖锐长音。澪刚想压上去,凛火手肘已经反顶她肋下。
砰——!
这一击使得Wholeness被顶得腰弯下去。
凛火翻身脱开,她左膝的裙甲在刚才碰撞里裂了一块。
古川看了眼圭介,再盯着凛火质问道。
“你刚才为什么回头?白鱼明明又没打算攻击你。”
“闭嘴。”
十几根红线同时抬起。其中一根擦过脸侧,热风带走几缕黑白长发。
虽然凛火的攻击气势还在,但节奏却乱了。
古川继续说道:
“我只是让它往相良圭介那边去了。”
第二根逼到眼前,但被黑鱼咬住落点。
第三根从左后方袭来,但澪通过低头让火焰擦着头顶过去。
古川向凛火抛出反问。
“你在怕我伤到他吧?”
凛火突然消失在原地,只剩一截红色残影,眨眼间拳头已经落在脸上。
砰——!
Wholeness横着飞出去,侧脸先撞地,嘴里瞬间漫开血腥味,耳朵嗡嗡作响。
“你懂什么?”
凛火一步跨上来,红线几乎贴着地面铺开。
古川抬起头正准备继续说,广播抢在他前面响了。
“责任确认。”
光莉正集中应付右侧压来的另一组纸锥,漏掉了一组广播。
咔嚓——
整个剧场折了一次,右侧墙壁像纸盒一样向内扣进来,十几米的通道被硬生生折短。
等视野重新稳定,圭介已经不在二十米外,只剩十来米。中间没有盾,没有白鱼,没有任何东西阻拦,一条干干净净的直线。
凛火抬手,火焰红线迸射而出,从Wholeness肩侧擦过去。
澪托着受伤的身体强行起身,但已经来不及了。
红光已经到了圭介胸前,却陡然以90°折弯垂直向下一沉。轰——水泥炸开。火焰在圭介膝前烧出一道漆黑裂痕,没碰到他。
凛火的手还举着。
第二根红线已经射了出去,这一次更直更快。可到了最后半步,红线分开,一左一右贴着他的身体穿过去,深深钉进后墙。
凛火的呼吸乱了。
古川看得清清楚楚。没有魔法失控,也没有人救,而是她的手腕在最后一瞬自己分开了角度。
第三根红线射了出去。
这一次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凛火把肩、肘、腕以及指尖全部压在一条笔直得几乎没有误差的攻击线上。
但结果依旧保持偏离。
凛火慢慢收回右手,五指握紧,又松开,再握紧,像第一次不知道这只手该拿来做什么。
“我当然懂。”
古川抓住矛盾点继续发话:
“因为如果你真想杀的话,魔法少女的力量会在你动杀心的瞬间直接消失。”
“闭嘴。”
“你在将内心对复仇的不确定性和自我怀疑,转嫁给了一个外人,希望一个像我这样的外人,能让你‘被迫’否定复仇的选择。”
“闭嘴。”
“这样你过去四年里对这个人积累的恨、对第七巡逻区近乎固执的选择,以及你一直告诉自己的‘总有一天会等到一个可以动手的时机’,便都还能按照原来的解释继续存在:‘不是因为我不想复仇,而是他人阻挡了我的复仇计划,我不得已而停止。’”
“我说了让你闭嘴!!!”
刹那间,铺天盖地的红线和炽焰铺满方圆200米的空间,构筑成一个夸张的处刑织网。
凛火失控了,至少在澪眼里是这样。澪不确定凛火下一步会做出什么越界之举,考虑到魔法少女本身的不死性,澪拖着身子决定保护悠人这个普通人,将其送到战场之外。
“她不会攻击我们。”
古川在心象空间对澪说道,似乎在赌什么。
“她的目标是......”
几十条红线如同赤火流星般从天空下坠。
“圭介身上的魔物。”
几十条誓言拖着炽烈的尾迹撕裂长空,带着不可违逆的审判之意,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寄生在圭介体内的魔物核心。
那一瞬间,红线贯穿之处迸发出刺目的金红色光芒,仿佛烧红的烙铁嵌入皮肉,净化的火焰沿着红线的轨迹轰然蔓延,在显形的魔物扭曲的躯体上熊熊燃烧。
那火焰不似之前的复仇之火,而是带着神性般圣洁的赤金之色,从每一根红线的入点向四周疯狂扩散,像一朵朵盛开的火焰莲花在魔物身上层层绽开。
表面的纸也开始疯狂翻动。
【有罪】【无罪】【逃跑】【责任】【原谅】【处刑】
一张压着一张,像非要从里面选出一个答案。
凛火看着它,红线再次燃起。
魔物的广播发出无声的嘶鸣,躯体在火焰中剧烈抽搐、龟裂,最终被焚烧殆尽,连灰烬都被那红线所蕴含的净化之力彻底湮灭。
不到30秒,处刑剧场的结界便消失了。
B级魔物,成为了凛火的宣泄对象。
相良圭介,没有受伤。
强大到离谱,结果也意外,但至少结束了。
“为什么......”
“【宿主型处置:9】【宿主分离成功率:100%(9/9)】【普通人误伤:0】,这是东京协会分部关于三枝凛火的战斗摘要中的内容,所以三枝本人不可能不知道如何处理宿主型魔物。”
古川对着凛火说道:
“你刚开始说不会,只是你的复仇心在千载难逢的机会面前,暂时冲昏了你的大脑对吧?后面你内心的纠结占据了上风,所以当我用白鱼主动攻击圭介你会慌张分神。”
凛火喘了一口气,忽然笑了。不是因为开心,更像是胸口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漏出一点。
“我以前以为我能变成魔法少女,是因为我想报仇。”
红线在她手里燃着。
“直到某次与魔物的战斗,我濒死之际,才第一次被传送回奇迹之里复活。那里的管理官告诉我,魔法少女在诞生的一刻,其名字、年龄、心武,乃至一切关于她的信息,都会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地直接归档在【魔法少女书库】中。也是在那时,我才开始在意我的魔法少女之名究竟意味着什么。”
“VOW,誓言......不是Revenge......”
“别念那个名字。”
“那你的誓言是什么?”
“我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让你别念!”
火焰猛地炸开。古川被热**退一步,凛火却没有攻过来,但红色火焰还在,旺得吓人。
她盯了古川好一会儿才说道。
“我给自己定过很多规矩,巡逻以前确认周围还有没有人,碰到宿主先确认生命反应,分离以前不准让火越过标线,每次出现偏差都要记。”
“协会没有这些规矩。”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我怕。”
凛火沉默片刻。
“我怕有一天——”
凛火看向已安全的圭介。
“我真的会杀了他。”
悠人隔着白鱼护罩僵住,凛火却已经不再看任何人。
“我想过杀他太多次,在街上看见他的时候,看他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看他送悠人去学校的时候。每次想完,我就给自己多加一条规矩。只要我不主动越过每一条红线,我就还能告诉自己——哪天真动手,也只是命运终于到了该动手的时候。”
凛火摸了摸心武上的心珠。
“也就是那时候,我突然拥有了魔法少女的力量。”
高架桥上传来列车驶过的震动,很轻,却比刚才任何声音都真实。
一张残留的魔物黑纸从天花板上飘下来,落在凛火脚边。凛火随即抬脚踩碎,然后她手一松,所有红线同时消失。
凛火看着不远处的宿主。
圭介躺在地上,胸口还在起伏,很弱,但还活着。
“这样就行。”
凛火最后移开视线。
古川没有再问她为什么,因为刚才发生的一切,他都已经看见了。关于凛火成为魔法少女的具体誓言,他也已经理解。
—————————————
11|隔着一米
协会医疗人员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十九点四十六分。B级结界短时间切断了外部联系,七号入口的自动警报直到空间恢复才把完整数据传出去。
圭介被抬上担架。他因宿主分离有轻度内出血和胸口反馈伤,好在生命体征稳定。悠人跟着担架到巡逻区门口时,他忽然停下,看着前方的凛火。
凛火正在让露露亚给上臂烫伤喷药。
“有话说就说。”
悠人低头看着地面。
“事故以后大概过了几个月,我在新家附近见过你,你经常站街对面,有时候在便利店旁边,有时候在车站。但我当时不知道你是谁,后来我查了旧新闻,社区公开的遇难者名单,还有纪念活动记录。当我看见三枝凛火这个名字和身份照,我就明白了你当时在我家附近打算做什么。”
“这就是后面你来找我的理由?”
“是的。”
凛火一边把喷雾还给露露亚,一边说道:
“难怪你每次来都说差不多的话。”
悠人的手攥住校服下摆。
“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我多来几次,多道歉几次,你有一天可能就不会那么恨我爸。”
悠人往担架那边看了一眼。
“直到最近一次,我出门的时候被我爸发现了。他问我要去哪,我没说。后来他大概自己找到了我留的旧资料。”
躺在担架上的圭介开口道:
“我在抽屉里看见了。”
圭介声音很虚,视线转向三枝凛火,过了几秒才重新说:
“但我隐约感觉他找的人是你,但又没有确切的证明,又担心你因对我怀恨在心而对我儿子做些什么。”
凛火看向圭介。
“这就是你今天去东京大神宫的理由?”
圭介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中午在外濠防灾纪念广场附近看到过你,以及你身上挂在口袋边的大神宫御守。”
古川站在旁边惊了一下,想到了中午吃饭时凛火回忆小黑本丢失路径时,嘴滑提到过的外濠防灾纪念广场,现在古川明白她当时的奇怪态度,因为凛火极大概率常在特定时间去外濠防灾纪念广场跟踪相良圭介。
但圭介没追究,而是继续说:
“我最近听社区的人说,东京大神宫来了位很懂那些斩不断、理还乱的因缘之事,名为生田千代子的神职人员,然后我问她怎么让我别恨你,问怎么让悠人别再替我去找你。”
悠人看向父亲。
圭介没有转头。
“直到刚才的事件发生,我才知道你根本没有恨他,一直恨的也是我,也挺好的。”
凛火沉默了一会儿。
“他确实很烦,有段时间他天天找我。”
悠人吸了一口气。
“能不能别当着我面说。”
“不能。”
“......”
凛火看着他。
“以后别来了,也别替你爸道歉,你没欠我。”
悠人的喉咙动了一下,担架重新往外推。
圭介经过凛火旁边,凛火没有让路,两人隔着不到一米。
“今天谢谢。”
凛火脸色立刻变差。
“我救你不代表以前那件事算了,我还是恨你。”
“我知道。”
“但你也别死在魔物手里。”
圭介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随着担架从门禁被送去医院了。
—————————————
12|空白的一栏
高槻光莉已经解除变身,坐在七号入口外面的护栏上,让协会工作人员处理肩口那道伤。栗粉棕长发被汗粘在脖子上,艺人工作时的妆也蹭掉了一块。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划开的袖子,第一反应居然是“这套外套明天还有摄影。”
露露亚绕着光莉飞了一圈,然后忽然停住。
“对了啪,光莉为什么来得这么快啪?”
“快吗?”
“当然快啪!B级结界形成以后协会警报都被隔断了,你进来的时候外部完整预警还没发出去啪!”
古川和澪也转过头看向这边。
光莉暂停检查袖口裂了多长,抬眼说道:
“我本来就在附近,艺人的工作五点多就结束了哦。”
“然后你来第七巡逻区散步?”
“不可以吗?”
光莉和澪对视,最后光莉先投降。
“行啦。”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折过的御神签。
“我工作结束以后去了趟东京大神宫,找了一位特别灵验的巫女祈祷抽签哦。”
“是生田千代子吗?”
“你认识她?”
“今天中午刚见过。”
“欸~那还挺巧。”
古川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签。
“她让你来的?”
“也不算。”
光莉把签往回收了一点。
“我抽完签,她看了一眼,问我晚上还有没有工作,七点以后有没有空。我说没有。然后她就告诉我,如果不觉得累,可以往第七巡逻区走一趟。”
古川皱眉。
“理由呢?”
“没有。”
“你就真来了?”
光莉摊开手。
“因为演艺圈的八卦传闻都说她非常准嘛,关键是她说了一句。”
光莉清了清嗓子,模仿千代子的语气。
“‘去不去随你,只是今晚那边可能有人需要一次安可。’”
古川沉默。
“这人说话怎么越来越可疑了。”
光莉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她和千代子的对话场景。
“你知道吗?当时我可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还带着墨镜,她却一眼看出了我的偶像身份,这准得吓人好吗。”
澪看着那张签。
“你去求什么?”
光莉一下把签折回去。
“这个不能问吧。”
露露亚已经绕到另一边。
“学业?工作?健康?人际关系啪?”
“为什么最后一个声音突然这么大?”
“露露亚只是瞎问啪!”
光莉把御神签塞回包里。
“秘密。”
光莉没回答,但视线先落到古川身上,然后她又看了澪一眼。
远处,凛火仍站在巡逻区门口填写协会战斗报告。
光莉悄然来到凛火身边,从背后探头。
“呜哇,还是一如既往的认真写报告呢。”
报告上写着:【宿主处置结果】【存活】【友军冲突】【与Spirit·Wholeness发生战斗】【责任:本人。】
凛火的笔没有停。
“你的那份我也会写。”
“那就辛苦啦。”
凛火没理会光莉,继续认真书写,突然感觉脸上一阵冰凉,转头一看,是她的黑色笔记本,此时正被光莉拿着。
“怎么在你这。”
“准确地说,是在协会支部的训练场中找到的哦,因为你一般晚上在第七巡逻区巡逻时偶尔会遇见魔物嘛,你的黑色笔记本用得上,久世就让我带来了,这个本本对你而言很重要吧。”
凛火收下自己的小黑本,光莉继续说道:
“我原以为久世会把它交给《世纪录》那组。”
“啊哈哈,不可能的啦。涅米一直很担心你的精神状态,久世也是因为你一直抗拒和协会交流,才把你作为《世纪录》采访对象提交给总部,借此机会让外力介入处理...古川和澪两个人也还不错,但他们终究还是外人,私密、重要的东西还是留在东京分部内比较好。”
这也是方才光莉没有向古川和澪解释她为何在这附近的另一个理由。
凛火理解了,笔尖停了一下。
“回支部后,我会接受涅米的心理检查。”
“我记下了,可要遵守誓言哦。”
光莉在自己的四色本上写了点什么,然后又去古川那边了。
凛火继续写,但最后一栏空了很久。
最后只有两个字【VOW/誓言:】,但冒号后面什么都没有。
—————————————
13|不牵线的人
二十点三十七分,第七巡逻区解除临时封锁,协会车辆陆续驶离。
古川、澪、露露亚和光莉往饭田桥方向走。凛火没有同行,她说今晚剩下的巡逻已经由别人接班,但还是要回东京分部交完整事故报告。
等最后一辆协会救援车转过路口,七号入口旁边一处没有人的阴影动了一下。
生田千代子从中走出来,鞋跟重新踩到地面。她今晚没有穿巫女装,只套了件普通长外套,手里还拿着便利店买的热咖啡。
地上残留的粉白光点已经快散完。更远一点,几缕只有她能看见的缘线沿着不同方向延伸出去。
一条通向东京分部。
一条追着已经开远的救护车。
千代子看了几秒,从头到尾都没有碰这些线。
中午在东京大神宫,她只告诉光莉一个地点。来到第七巡逻区以后,她也只是借“祝”的能力施展了神隐,站在外面看。
缘结神术没有发动,谁也没有被她绑到谁身边。
千代子喝了一口已经不热的咖啡,随即将空杯丢进路边回收箱,兴致勃勃地转身往另一侧车站离去。
在开往饭田桥站的回城列车上,古川和澪互相倚靠着对方闭目休息。
古川的终端震动,久世千景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的三枝和你的事,东京分部会单独做事故复盘,不会上报给总部。】
下一条。
【关于深红瘴气的结界-宿主复合型魔物,也已向协会地球分部确认是第四次异世入侵的前兆。】
第三条消息跳出来。
【另外,去上海的行程延后一天。】
古川皱眉,打字回复,询问为什么。
久世很快发来一张《世纪录》采访授权。
【高槻光莉/Spirit·Encore,协会总部临时决定的受访对象。人你今晚已经见过,明天可采访。】
古川疑惑为何会有临时安排,然后望向车厢另一头正站在门边回复经纪公司消息的光莉。
商业大屏从列车窗外掠过,屏幕上正好是她的广告。粉白色的Spirit·Encore举着星辉应援杖,对镜头笑得很熟练。
现实里的光莉低头打完最后一行字,把终端塞进口袋,抬头正好撞上古川的视线。
“怎么了,古川?我脸上有什么吗?”
古川把采访授权亮给她。
光莉隔着半节车厢看清楚以后,表情变得非常微妙。
“千景姐!”
光莉立刻低头打电话,终端已经显示久世离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