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未填的黄色页
二十二世纪是魔法少女的世纪。
人们早已习惯在新闻镜头里看见魔法少女华丽的姿态，却未必认得她们脱下战袍后的样子。
高槻光莉却是个例外。
九月二十六日早上七点十二分，东京分部食堂的电视里，她已经以日常形象笑过三次。第一次是防灾宣传片，第二次是酸奶广告，第三次是旧演出重播。
高槻光莉坐在灯光照不到的位置，一边看屏幕里沐浴在绚丽灯光下的艺人，一边用牙齿咬住面包袋，腾出右手，扣上左肩绷带外那颗勒得过紧的扣子。
“早上好，我们来《世纪录》采访了。”
一行人推门走进分部食堂，顺手开了几盏原本关着的灯。
“早上好哦，古川，澪，还有露露亚。”
灯光下的光莉已端坐在餐桌前。她的笑容越过早餐桌，落在凉掉的煎蛋和一杯没有喝完的牛奶上。
“快来快来，这里还有煎蛋、牛奶和面包哦。”
古川和澪取好早餐，在光莉对面坐下。
昨天离开第七巡逻区后，古川收到久世的消息：安排今天的《世纪录》采访跟随光莉一天，古川等人跟在她旁边，根据她的工作生活状态随时提问、采访、记录。
于是古川不得不一大早起床，从东京旧住宅区赶到协会分部采访，顺便尝尝公家免费早餐。
“味道一般啪。”
露露亚脱口而出。它刚从古川肩后探出来，抓勺子吃了一口
“要求分部重新制定早餐标准啪。”
古川直接把露露亚从肩膀上拎起放在桌面上，吐槽道：
“露露亚真难伺候。”
“露露亚没有这么难伺候啪！”
“昨晚回到住宅区，是谁问宫田便利店饼干能不能报销？”
“那是战后补给！不是零食啪！而且日和也说了免费尝啪！”
澪则顺势塞给露露亚一个面包。
“好啦，吃点吧，不然今天一天跟随采访没有能量哦。”
光莉看着对面的反应，笑得险些扯到肩膀，说道：
“抱歉抱歉，分部的菜品基本是按我的标准定的，因为我作为艺人和偶像，工作场合不能吃太重口；凛火倒无所谓，说能保证训练热量消耗就行；涅米早上一般又起不来。”
古川扫视了一眼四周，空无一人。
“说起来，怎么没看到三枝凛火？”
“凛火起得比较早，早餐后要赶在上课前去训练室锻炼、学习净力。一般这个点她已经吃完离开了，可我今早来食堂时也没看到她。”
光莉把目光落在古川和澪身上。
“看来昨天在第七巡逻区的事，对她刺激挺大呢。”
古川一愣，想起昨晚越界时说的那些大话，又想到对方可能因此刻意回避，不愿见自己，便开始怀疑自己作为《世纪录》的中立记录者是否称职，又陷进以往敏感内耗、瞎想的“自我反思”死循环。
澪对光莉说道：
“不过能逼凛火自己提早去训练场，增强魔法少女能力，提升净化魔物的效率，从结果看也挺好嘛。”
“对啊，魔物确实在减少，说明我们的魔法少女宣传工作不是只喊口号的空中楼阁哦。”
光莉在说此话的同时看了一眼古川，只见古川一副自我内耗被澪打断后的茫然模样。
“看见了吗？古川。”
“看见什么？”
“虽然你越过了《世纪录》的中立身份‘红线’，干涉了被记录者的行动，让被记录对象不再拥有被观测前原本的真实，但从结果来说，你做了件对凛火有益的事哦。”
“这样吗......”
光莉的脸越过了餐桌边缘，不自觉地向对面的古川靠近了一点。
“不清楚今天的《世纪录》采访，我能不能再次看见你越过那条‘线’呢。”
一丝期待的光在她暗粉色的瞳孔里闪过。
古川有些不知所措。
“我只看见你快迟到了。”
一个没睡醒的声音从食堂门口传来。
“啊哈——”
久世拖着慵懒的哈欠声和身体，进来拿了份自己的早餐，把采访许可放在桌角，又顺手把压在光莉餐盘下的行程表抽出来。
“车在楼下等。还有，我昨晚批准的是一整天的随行采访，没有批准你在第一顿饭就把采访对象和采访者的关系变复杂。”
光莉已经坐回原位置，闻言只是笑着喝完最后一口牛奶。
“我是在鼓励他嘛。古川刚刚还在担心凛火以后见到他会绕路走呢。”
“她提早去训练室，是想在上课前把昨天的宿主分离过程再练几次。”
久世朝古川看了一眼。
“至于她想不想见你，你得自己问她去。”
古川点了点头，刚放松一点，又看见久世在行程表上划掉了一行。
“这是什么？”
“今晚预留的返场曲目。光莉昨晚刚伤到肩膀，今早复查允许她上台做支援，原定节目可以完成，临时增加的部分取消。”
“不是已经说好看现场情况了吗？”
光莉伸手想拿回行程表，被久世用自己的餐盘压住了。她看了眼那份刚盛出来、分量明显比自己多的早餐，最后只能把手收回来。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庆幸我们几个都吃完了，没办法坐在这里陪你慢慢谈？”
“是的。所以赶快去上学。”
久世回答得过于干脆。
光莉一边表示会把这次独断专行记进私人小本子，一边拿起书包，并没有真的再去争那张纸。
等古川把采访许可放进终端后，她又从包里抽出另一本四色硬皮行程簿，直接递到了他面前。
“接下来由我本人说明好了。这是我的个人记录本，蓝色页写学校，黑色页写艺能工作，粉色页写协会安排。随行时如果哪里关于我的事没看明白，先看记录本对应颜色页，也可以直接问我。”
又是记录本？古川心里疑惑，这是继日和、凛火之后他看到的第三个本子。难道东京的魔法少女都这么喜欢写东西吗？
古川忍住吐槽，翻了一下这本叫 Cue Book 的册子，发现光莉今天的时间安排得比自己的采访提纲还细。早上的数学小测，下午的剧照补拍，傍晚的公益活动，就连从一处移动到另一处，旁边也标了预计耗时。
“原来你每天都这么忙。”
“也不是每天。今天本来只有这些，昨天晚上又多了你们。”
光莉说着，用指尖点了点贯穿当天日程的一条细线。古川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名字被写在最上面，后面还有澪和露露亚。
他正要为额外增加工作道歉，光莉却已经先开口了。
“不过跟平常比，我比较期待今天哦。以前在车上只能背台词，现在总算有可以说话的人了。”
“那夹在后面的黄色笔呢？也是工作用的？”澪问道。
“黄色记私人安排。比如买东西、看电影，或者跟朋友出去玩之类的。”
露露亚立即表示自己也想看电影，被古川按回了包边。
与此同时，澪又往后翻了两页。前三种颜色写得满满当当，黄色却只在很早以前的一页上出现过一次，后面还被黑笔补上了“改期”。
光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伸手将本子接了回来。
“平常碰巧有空就去了，所以不一定会记下来啦。再不走的话，今天第一条就要变成迟到记录了。”
她将册子合上时，古川没有继续问。
只是上车以后，光莉果然一路都在和他们说话，从东京早高峰哪段路最容易堵，一直讲到学校附近哪家面包店的宣传图和实物差得最大。聊到最后，露露亚甚至开始认真考虑上海行程能不能再往后推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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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校门外的镜头
车停在学校附近。光莉下车整理制服领结，随后带他们到门卫处核对访客信息。因为提前取得校方许可，古川和澪可以在指定会客室等候，露露亚则恢复隐匿状态，跟在古川肩侧。
古川本来还在想，今天上午恐怕只能坐着等。经过校内展示栏时，光莉却突然停了下来。
“既然已经到这里了，有一样东西必须让《世纪录》的作者看见。”
她指的是年级成绩公示。高槻光莉的名字排在最上面，旁边还贴着东京艺术大学特别人才预录取推荐资格的通知。
古川来回看了两遍，才有些惊讶地问：
“你在学校成绩这么好？”
“这个问题里好像藏着一点对艺能课程的偏见哦。”
光莉抱起手臂，故意摆出等他解释的样子。
“我不只是来学校补出勤，签完到就走的那种人哦。”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刚看了你的日程，没想到还能有这么多时间学习。”
“背台词等司机时可以看书，长途移动的时候也能做题。不过要是司机总急刹车，我也会算到一半想吐啦。”
澪想到自己以前替古川处理堆积的课业，又看了眼他现在的表情，笑着问光莉有没有适合某些长期拖延作业的人的办法。
光莉正准备认真介绍，古川赶紧出声，表示今天受访的是高槻同学，不是自己。
校门方向恰好传来一声呼喊。
“小光！这边！”
一个穿深蓝外套的男人站在外面的花坛旁，举着终端朝她拍摄。
古川起初还以为是碰巧认出她的路人，直到对方隔着栏杆继续喊，说她今天比平常早来了十一分钟，才意识到事情不太对。
光莉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她没有走过去，只站在原处向那人说明，这里是学校，不方便接受拍摄，也请他不要拍到其他学生。
“我没有拍别人啊。我就是来看看你，打个招呼就走！”
对方说完并没有放下终端，反而挪动位置，试图绕过过来阻挡的保安，想把她重新留在画面中央。
于是光莉带着古川和澪继续往教学楼走，走到门内才从包里拿出终端，将位置和对方的衣着发给久世。
“那个人经常在这里等你吗？”古川问。
“最近见过几次。最开始说是上班顺路，后来连我改了到校时间，他也能跟过来。千景姐已经让安保留意了。”
“如果他一直跟着，为什么不直接……”
古川说到一半又停住，想直接做什么，他自己也没想清楚。
光莉看出他的犹豫，倒没有生气，只向他晃了晃已经发送出去的消息。
“能处理的都在处理哦。只是从认出我、走过来说句话，到一直跟到学校门口，很多人并不觉得中间有什么区别。我也不能因为有净力，就把每个让我害怕的人都打飞吧。”
露露亚本来想解释普通人与魔物的区别，被澪轻轻按了一下，便把话吞了回去。
古川则注意到，光莉刚才用的是“害怕”，而不是早上开玩笑时那种“麻烦”。
她也会怕一个没有特殊力量的普通人。
这个念头让古川有些不自在。他明明昨晚刚亲眼见过她冲进战斗，可刚才那一瞬间，他竟下意识以为，她应该比普通女生更容易处理这种情况。
“那我们还跟着你，会不会也让你觉得不方便？”
光莉先是一愣，随后笑了出来。
“你们是我同意以后才过来的呀。而且我现在说要去考试，你们就会在会客室等，对吧？”
古川点头。她这才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向他和澪挥手，快步走向已经响起预备铃的教室。
午休时，光莉带着便当和一张草稿纸回来。数学最后一道题她似乎没有算出最满意的结果，坐下后还在回想步骤，古川便把自己的笔借给她，让她先把刚想到的部分写下来。
等她写完抬头，才发现古川一直没动筷子。
“你在等我一起吃？”
“不是你说今天可以一起吃午饭吗？”
光莉看了他一会儿，随后把草稿纸夹进行程簿，终于打开便当盖。
“唉，那先不算了。考完了再怎么算，老师也不会让我把答案拿回去改。”
她说着，把一块自己不爱吃的蛋白拨到边上。
古川忽然想起上午电视里的她还在宣传营养均衡，不过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把两件事并在一起提问。
澪正低头分筷子，光莉却已经凑到到古川旁边，小声告诉他那支笔很好用，问能不能再借一节午休。
“可以。”
“那我下次也请你吃饭，作为借东西的回礼吧。”
古川原本想说一支笔用不着，抬头对上她的眼睛，却忽然觉得，如果真这么回答，会错过一些跟笔无关但好奇的东西。于是他只点了点头，
澪把筷子放到他手边，比平常稍微晚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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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镜前的衣装
下午放学以后，采访转到摄影棚时，古川已经有点理解久世为什么只安排一间固定采访室了。
在学校里，光莉是会为一道题反复计算、也会趁老师不在向同伴抱怨题目太难的学生。可到了摄影棚，她把制服交给工作人员，出来时换上修身的深色内搭、结构利落的短外套和不对称裙摆，古川原先准备好的那些关于课业问题，就忽然不太问得出口。
她把墨镜推到额上，露出打理过的额发，先去确认今天需要补拍的几张剧照。摄影师将样片放大，指出角色站位和光线上的调整，她也跟着看了一会儿，随后主动提出，能不能把转身的动作改成侧过脸来。
“这样比较容易看见眼神。她是在等一个不一定会来的人，身体如果整个转过去，就太像确定对方已经出现了吧？”
摄影师重新调出上一组照片，两人讨论过后，很快决定试拍。
光莉站定，目光便落向摄影机旁边那处空出来的位置。
古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明明那里什么也没有，却已经觉得那个位置似乎应该站着一个人。
光莉走进布景。随着补光灯转动，她的影子在背景布上移动了一小段，随后定格停住。
摄影画面中的光莉没有做多么夸张的表情，只是把脸稍稍抬起，随即又收回了一点，便使那份等待有了被人撞见的尴尬。
这和他平常给澪调整模型表情时完全不同。自己往往先想好要表现什么，再逐项修改眼角和嘴唇的位置；光莉却像是先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站在那里，身体才顺着这个理由动起来。
“看得这么认真，是准备跨行做演员吗？”
休息时，光莉接过水，笑着走到古川旁边。
古川赶紧摇头否认，然后想问刚才那个眼神是怎么做到的，却被她先一步看见了采访本上的空白。
“原来你一行都没记啊，我是不是该担心今天的采访成果了？”
“我刚才忘记了。”
古川说完才觉得回答不够专业。
光莉倒似乎很满意，一边喝水一边告诉他，这比说“刚才那张很适合做宣传图”更像在夸她。
旁边有工作人员来问，下一组要不要试试原定的露肩样衣。光莉看了眼衣服，直接说明肩口有伤，抬手和侧身会拉到，今天继续用现在这套即可。对方确认后便把样衣收走，没有发生古川想象中那种反复劝说她坚持一下的情况。
“怎么了吗？”
光莉注意到他的目光。
“古川你很在意刚才那件衣服？”
“不是不是。”
古川摆手慌张地否认道。
“只是艺人的工作听起来，好像有很多事情都得听别人的安排......比如刚才那套衣服。”
“所以要主动和别人要谈嘛，哪里我真的做不到，哪里会影响拍摄，我不说别人也不会自动知道。当然了，演员也不能因为自己喜欢红色，就让整个剧组把校服都换成红色。”
她抬手想把一缕头发拨到后面，左肩却先疼了一下。
澪及时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让她坐下。古川也将采访本移开，给工作人员留出了检查胶布的位置。
光莉低头看着那点重新翘起来的边缘，小声抱怨：
“昨天打的时候明明没觉得这么麻烦，现在连整理头发都得分步骤。”
“你昨天还说只是小伤。”
“小伤也会疼呀。你不要学千景姐，总想着用我说过的每句话反驳我哦。”
古川只好把准备动笔的手又停住。
光莉看见以后，伸出右手拿起中午借用过的那支笔，替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左肩疼痛影响今日拍摄动作”，然后重新还给他。
“这个可以记，事实还是得留下来的。”
她写得很快，却没有把“疼”删掉。
古川觉得她对采访的态度有些难以捉摸。
等工作人员离开，澪正在看镜子旁边摆好的耳饰。光莉问澪喜欢哪一对，得到回答后，便将澪选择的那对小一点的夹到耳边，又朝古川转过脸。
“怎么样？你作为设计师也给点意见。”
“我画的是澪的衣服，和给艺人做造型不太一样。”
“可现在问的是好不好看，又不是要你替我签合作合同。”
“......挺好看的。”
古川本来只打算看耳饰，说完却发现自己看的是光莉的脸。
光莉似乎也发现了，笑着问他刚才的评价究竟指哪一部分，古川立即把问题转向她的衣服。为什么同一个人换了装束，会让人产生这么明显的不同感和距离感。
这次光莉没有继续追问，只拿起装着校服的防尘袋，将它举到镜子旁边。
镜子里，一边是整齐的校服，一边是她身上成熟利落的拍摄造型。
“古川你瞧，当你看见这套校服时，就知道应该跟我聊上课和考试；看见现在这套，就觉得该问剧本、造型或者工作。正所谓人靠衣装，外在身份都是社会给的嘛。”
“那变身以后呢？”澪问。
“变身以后，大家最关心的当然是我能帮上什么忙。有时明明只是去录一段防灾宣传，也会有人问既然来了，能不能顺便再去旁边的活动露个面。”
她将制服放回去，认真想了一下，接着说道：
“我觉得吧，魔法少女的战袍是心象的外显，按理说应该最接近我们自己的心愿，可一旦被人看见，它又会变成别人辨认我们、向我们提出要求的依据。穿上以后，我还没说话，大家已经知道应该向我期待什么了。”
古川顺着这个思路想到自己的魔法少女服饰。过去他在给澪设计形象的时候，确实不只是在考虑颜色和轮廓，还把自己所期待的性格一起放了进去。漂亮、温柔、勇敢，最好再加上永远不会犹豫，仿佛只要这些要素足够完整，穿着它的人就能替自己面对那些不敢面对的事。
“这样说的话，我以前也向澪的衣服提出过很多要求。”
澪看向古川。他有些不好意思，却没有把已经说出来的话收回去。
“我自己做不到的事，就希望她能做到。后来连别人喜欢她，我都会觉得很合理，因为那些值得被喜欢的部分，本来就是我刻意给她留下的。”
“那你现在觉得呢？”光莉问。
古川看着镜子里的澪，想起这几天她会对自己提出意见，也会主动去做一些并不是为了照顾自己的事情。
“现在她不一定按照我的想法来，我也在慢慢习惯。”
“说得像衣服不听设计师的话了。”澪有些无奈地提醒。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所以你下次可以直接说，我今天这样穿很好看，不用再补充当初设计的时候有什么用意。”
光莉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古川被两个人看得有些窘迫，只好先把这句提醒记住，再问光莉如果不同衣服代表着不同身份和要求，她会不会反而想穿一套完全不代表什么的衣服。
“有时候会想，但我也很喜欢现在这些衣服呀。”
光莉伸手抚平裙边，语气变得自然了一些。
“我喜欢穿成熟一点的衣服，也喜欢变身以后的粉色裙子。总不能因为别人觉得可爱，就连我自己喜欢可爱都变得可疑吧？魔法少女服的拖尾转起来真的很好看哦，你昨天应该没空看清楚，晚上我可以再转一次给你们看。”
“啊......好。”
古川低头看着本子。他原本想从这些不同的形象中找出一个“最真实的高槻光莉”，现在却发现，无论把哪一套衣服留在镜头里，都有可能顺手把她喜欢的另一部分排除出去。
这似乎和自己以前做过的事有点相像，只是方向反了过来。自己曾为了逃避，把一个完整的人分给不同身份；光莉则始终站在那里，等着别人允许这些不同的样子属于同一个人。
“那等以后有空，我给你画一套试试吧。”古川忽然说道。
光莉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连澪也转头看了过来。
“真的？不用协会安排和千景姐先谈授权？”
“先画草图的话，应该用不着。就当是......谢谢你今天让我看拍摄吧。”
“好哦，那我可要认真提要求了。首先蝴蝶结不要太大，有些造型师特别喜欢把它做成第二个人。”
澪笑着说自己可以帮忙检查。光莉立即将她拉进讨论，两人很快便聊到腰饰放在哪边比较好看。
古川坐在旁边听，既有一点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又因为这个话题是由自己开始的，觉得这种热闹并不令人难受。
直到久世发来消息，通知光莉上午那名男子又在摄影棚附近出现，已经被安保拦下，今晚的入场资格也将撤销，她才暂时放下刚挑好的耳饰。
她回复了“收到”，随后问工作人员，休息室的门能不能先关上。
门关好以后，镜子里的三个人仍坐在原来的位置，古川却觉得，自己刚才以为只属于他们的一段时间，其实一直有人想从外面看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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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周末的半格
临近收工，光莉的母亲打来视频电话。
终端亮起时，光莉正在和澪讨论裙摆长度，看到来电名字后，她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又确认了一下自己肩上的胶布有没有露出来，这才接通。
“妈妈，今天这么早收工了？”
“还没有，中间休息一会儿。你昨天受伤的事，千景已经告诉我了，现在怎么样？能不能把肩膀给我看一下？”
光莉把镜头往旁边偏。母亲仔细看过，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又问药有没有按时换，晚上是不是还要参加活动。光莉都一一回答，表示久世已经取消了加唱安排，自己也不会再像昨晚那样冲进危险位置。
“你总是答应得很快，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母亲说着，注意到镜头里的外套。
“今天这套衣服倒不错，不过左肩有点抬起来了，是因为伤口还疼吗？拍的时候记得让摄影师调整角度，不然......”
“已经调过了。今天需要补的剧照也差不多拍完了。”
光莉回答得很熟练。古川本来还在看采访本，听到这里却抬起了头。就在十几分钟前，她还会认真向自己说明一张照片为什么要重拍；现在面对母亲，反而只剩下让人放心的简短结论。
母亲又问了些学校的事情。光莉提到上午的小测，刚想把最后一道题算错的过程讲出来，母亲的屏幕外便有人在叫准备补妆。
母亲朝那边应了一声，随后问光莉还有没有别的事。
“有啊，你上次说月底可能会回来，所以我想问，周末要不要.......”
“这个可能还要再往后挪一下。剧组临时补了两天，爸爸那边的舞台项目也没结束，你们两个的空档又总是错开。”
光莉轻轻“哦”了一声，低头看向自己的行程簿。周末下午有半格没有写东西，是她上次接到电话以后特地留下来的，只是没有确定，所以一直没落笔。
“那等你们空了再说吧。我这里也还有工作，不用特地赶回来。”
母亲看着她，像是既安心又有些歉意，说她最懂事，又叮嘱了几句光莉肩膀换药的事情，便在工作人员第二次催促时挂断了电话。
视频断开，终端屏幕暗了下去。
光莉将终端放到桌上，拿起刚才那对耳饰，却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原本准备把它收进哪只盒子。
古川见状，把采访记录关了。
“这段不用写吧？”
“嗯......先别写。”
光莉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
“其实母亲说的也没错......我父母都在艺能相关的行业工作，现场临时改时间是很正常的事。我自己也经常让别人等，所以每次听到他们说抽不开身，第一反应都是能理解。”
“可你刚才已经把周末空出来了。”澪说。
光莉的手停了一下，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被你看见了啊。我本来想着，如果他们回来，就一起去吃个饭，哪怕只有两三个小时也行。结果现在又得重新安排，好像是我自己提前高兴得太早了。”
“你有跟他们说，你想见面吗？”古川问。
“有准备说哦，每次接通以前都准备了。只是说到后面看见他们也很累，就会先把不让他们为难的话说出去。”
光莉讲完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刚才母亲问伤口时，她下意识地把镜头调整到不那么显眼的角度。
“小时候我反而比较会闹。母亲没来接我，我就坐在更衣室里不肯走，哪怕司机已经到了也不走。后来有一次母亲赶回来特别累，我还在怪她，结果她一边抱我一边哭。我从那以后就不太敢了。”
澪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光莉说到这里，却又像担心自己把母亲说得太坏，主动补上了她们以前一起出门的事。
比如母亲记得她不喜欢吃蛋白；比如父亲会把片场附近的便利店都走一遍，给她找指定口味的甜点；比如有一次发烧，也是父亲抱着她在急诊等了很久。
这些事情她都记得，因此等候和抱怨便总显得有些不够知足。
澪仍旧安静地听着，但古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凛火是因为第七巡逻区住宅被毁，才搬进协会宿舍住的。但光莉的父母在，家也在，那她为什么还选择住在协会宿舍？
“能和我们讲讲为什么住在协会吗？”
“古川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三枝凛火住那是迫不得已，但高槻你没有那么不得已的前置条件，”
面对古川的疑问，高槻光莉笑了。
“我是在十岁某次儿童节目直播中，在公众视野下成为魔法少女的。当时某位剧组后台人员的高NEV（负面情绪值）招来了魔物，那魔物又打断了我的想再歌唱一曲的心情。我很生气，于是觉醒了那份力量。”
“生气吗......”
“怎么了，幻想破灭了？以为我是守护大家笑容的天真烂漫的偶像吗？”
光莉故意靠近古川的脸说道。
古川略显慌张。
“才没有.......只是觉得有些意外。”
“说着玩的，净力的觉醒没这么随意啦——古川你这表情反应真有趣哦。”
光莉继续说道。
“总之，我是考虑到魔法少女、偶像兼艺人公开身份的安全问题，才搬进协会宿舍的。父母也觉得这样更放心。毕竟你看，有妖精照顾起居，有人安排工作，出了问题也有久世联系他们，狗仔队也不敢靠近协会。”
光莉神色暗了下去。
“但慢慢地他们一通电话里能确认的事情越来越多，真正需要直接问女儿的反而越来越少。”
“你不会因此生你父母气吗？”
“会，但也不能都怪他们。我去年生日也为了一个特别想演的角色，推掉了原定和父母的见面。那个角色最后演得很好，我并不后悔。但当晚吹蜡烛的时候，还是觉得，如果爸爸妈妈也在就好了。”
“这样啊......”
“明是我自己推掉的见面，事后却又觉得失落。我是不是很麻烦？”
古川刚想说不麻烦，却忽然想起了遥。
过去他总觉得，自己有足够难过的理由，妹妹就应该理解那扇紧闭的房门。可遥即使理解，也还是会盼着他走出来。
“我以前也没怎么想过等我的人是什么心情。”古川说道，“后来才明白，遥能理解我为什么不出房门，不代表她就不想和我一起吃饭。你能理解父母忙，也不代表你不能想他们。”
“而且，想见他们的话，直接说出来就好了。”澪接过话，“不用总是先替他们考虑，最后反倒把自己的想法藏起来。”
“嗯。”古川点点头，“如果遥直接说想让我回家吃饭，我也会比听她说‘随便’更清楚她的心意。”
“前提是你别再把她说的‘随便’当真。”澪看了他一眼。
“......我现在知道了。”
光莉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们有时候真的很像已经生活在一起很久的夫妻。”
“不是那种关系！”
古川回答得比自己预想的还快，澪却没有跟着附和，只把已经合好的耳饰盒放回原处。
光莉原本只是顺着话开个玩笑，见两人的反应并不一致，也就没有继续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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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安全门之后
她换了个话题，问古川还想不想听自己小时候的事。
古川说想知道光莉十岁那年觉醒位魔法少女的真正原因。
“也是，既然要写《魔法少女世纪录》总得说到它。只是网上那些剪辑和说法，你最好先不要全信。”
光莉没有再绕弯子，调出一段保存下来的旧新闻宣传视频。
画面里的她比现在矮很多，穿着演出服站在舞台上。背景中有人慌乱跑动，镜头随后剧烈一晃。等画面重新稳定，粉白色的星光已经从观众席间升起。
视频不长，结尾配着掌声，以及“奇迹般的返场”几个字。
古川以前看过这段影像。十岁的高槻光莉在演出现场遭遇魔物，却临危不惧地觉醒为魔法少女，救出了被困的观众。至少新闻一直是这样介绍的。
“其实，我并不是从头到尾都站在那里的。”
光莉将视频暂停。
“魔物出现的时候，我也吓坏了。那时我刚唱完一首歌，正准备回后台，结果观众席突然乱成一团。我慌张开始乱跑，跑到一半又想找妈妈，最后是被一位工作人员带出了安全门。”
“然后呢？”
“那位工作人员又回去了呀。”
光莉说得很轻松。
“一开始我也没想过跟着他进去。他让我待在外面，说消防和童话魔法少女小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我就站在那里等，连往门里看一眼都不敢。”
她又通过协会的权限，调出一张从当年会场监控中截取的画面。
监控位于观众席侧上方。倒塌的灯架压住了几排座椅，原本通往出口的过道被堵得只剩一小段空隙。一个年纪比当时的光莉还小的孩子被困在座椅之间，腿无法抽出来。
“工作人员已经发现了这个孩子，可那边的座椅被压得太紧，几个人试着搬过，也没能挪开。后来上面的灯架又开始往下掉，他们只能先退出来，等救援人员带设备进去。”
光莉看着画面中的孩子，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我问他里面是不是还有人，他说有个孩子没能带出来，不过救援人员很快就到了，让我不用担心。可实际上，在魔物破坏下，那个小孩可能等不到救援......”
“然后你就回去了？”
“嗯。其实我当时很害怕，也知道自己根本搬不动那些东西。我还想着，既然大人都说有人会来救，那我就待在这里等好了。”
她停顿了一下。
“但我又想起，刚才那个工作人员其实也可以不用回头的。但如果不是他回头来找我，我可能还在里面乱跑。我很幸运，因工作人员的再度回头搜寻被带出来了。可那个孩子还在等，等待曾试图救援他的工作人员会再度回头.......”
光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也说不清当时为什么会那么想。只记得自己突然很希望，至少这一次，能由我回去把他带出来。”
“然后就觉醒了？”
“差不多吧。我刚跑回去，脚下就突然变轻了。原来的演出服不见了，手里还多出了一根应援杖。我当时连它该怎么用都不知道，只觉得眼前那些压着座椅的东西，好像终于有办法挪开了。”
“原来详细经过是这样的。”
“嗯。不过也没有报道里那么厉害。我第一次用净力，连方向都控制不好，光芒差点把旁边的座椅也掀起来。后来还是那个工作人员在出口接应，我才把人带了出去。”
古川重新看向最初的新闻视频。
镜头画面停在粉白色星光升起的那一刻，只留下了她重新回到会场的瞬间。此后的每一次重播，观众看到的都是那位临危不惧的新生魔法少女。
而那个从安全门逃出去、站在外面犹豫了许久的女孩，并没有出现在这段影像里。
“所以你的魔法少女名被【魔法少女书库】定为了‘Encore（安可）’？”
“嗯。Encore本来就是‘再来一次’的意思嘛。那时候有些报道把我重新回到会场的事说成奇迹般的返场，我觉得这个说法倒也不坏，就认同了那个名字。”
光莉看向暂停的画面，苦笑道。
“不过当时就算我成为了魔法少女把人救了出来，也根本没人喊安可，大家对魔物都还有后怕，只想早点离开灾害现场就是了。”
古川点了点头，又低头看向采访记录。
光莉却像是想起了什么，接着说道：
“但你也别听完这些，就把我写成不喜欢舞台的人哦。我后来继续当演员、继续唱歌，确实是自己选的。我想演到更好的角色，喜欢观众为我鼓掌，还会因输给别人而不高兴哦。”
“我知道。”
“那就好。古川很懂细腻的心思和情绪嘛，我相信你会明白怎么在《世纪录》记录的。”
古川答应会写清楚，光莉这才放心地笑起来。
外面恰好有人通知车辆已经到了。光莉便把制服装好，起身带着古川和澪以及露露亚离开出休息室，准备前往公益活动现场。
身后的摄影棚陆续熄了几盏灯。
临走前，光莉又翻了一下行程簿。
周末下午那半格仍然空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