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两个人的回答
前往公益活动现场的途中,光莉靠着车窗睡着了。
她原本还在和澪说晚上的备用礼服,声音却越来越轻,最后只来得及把行程簿递给古川,请他在到场前十分钟提醒自己。
澪正抚摸着在其大腿上同样睡着的露露亚,见古川把书页合好,一边便低声问道:
“你是不是挺喜欢和光莉待在一起的?”
古川停住了手。
他下意识想说,今天只是因为采访才一直同行,可这样的回答连自己都觉得不像实话。
“应该......是有一点。”
他说完,有些不安地看向澪。
以前遇到自己说不清楚的事,澪往往会先替他理出头绪,甚至给出一个比他自己想到的更容易接受的解释。
这一次,澪只是点了点头。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古川反而有些不习惯,最后还是主动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在摄影棚里回答得太快了?”
“你是问光莉说我们像夫妻,你马上否认的时候?”
“嗯。”
澪想了想。
“那句话本身也没说错。只是你回答得那么快,我会以为你很怕她觉得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古川本想否认,却迟疑下来。
他当时确实不只是在纠正事实,还担心一旦光莉把自己和澪看成某种已经确定的关系,她就会重新调整与自己的距离。
如果不承认这一点,那么刚才那句急促的否认,就只剩下了一个再正确不过的理由——他们本来就不是夫妻。
“抱歉。”古川低声说,“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听。”
“我也不是非要你承认我们是什么关系。”
澪把声音压低了一些,又看了一眼仍然睡着的光莉。
“只是你刚才回答得那么快,我都还没来得及想自己该怎么回答,你就已经替我们两个说完了。我理解你以前不同意见的声音在你自己脑子里互相打架时,你总喜欢先挑一个最顺手的作为回答的习惯。”
澪顿了一下。
“但现在其中一个声音就坐在你旁边跟你说话。所以你不能每次先都回答完了,再理所当然地觉得我不会介意。”
古川没有出声,澪继续说。
“当然,我也不是要你每次都听我的。我也希望你认真对待自身的每一种心声,等你都听清楚了,再决定自己要怎么做。”
古川低头看向膝上的行程簿。
上面写得很清楚,今天几点该去哪里、该见什么人。
却没有任何一栏告诉他,面对身边的人时,什么才是正确答案。
过了一会儿,他问:
“那如果我最后选的,和其它心声希望的还是不一样呢?”
“那我可能会生气,甚至吵架。”
澪顿了顿了。
“但那是你自己选的。别到时候又说因为我没拦你,或者因为我说了什么,你才不得不那么做。”
“......就算选错了?”
“选错了就认。”
澪答得很干脆。
“我理解你在封闭时期,总期望着一个绝对正确存在的引导你前行。可外面的人生没有那么多标准答案。既然你自己决定走出了房间,那就朝着你所想的方向往前走,无论结果如何,都负起责任,好好面对。”
澪的声音稍微柔了下来。
“古川,我们已经不用再让一个人替另一个人活了,不是吗?”
古川默默地新看向窗外,车内安静了下来。两人的肩膀隔着一小段距离,随着车辆转弯碰了一下,又各自坐稳。
到场前,古川按约定叫醒光莉。
光莉揉了揉眼睛,第一件事便是确认有没有睡过头。听到还有十分钟,她才放心地向澪借镜子,整理被压乱的额发。
“待会儿陪我去看衣服吧。你上午说的那个裙摆长度,我想拿实物比一下。”
澪答应下来,光莉开始给她介绍后台位置。
古川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自己在意的这两个人,也完全可以有一段不需要自己参与的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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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名单之外的人
临河广场的舞台已经搭好。
距离正式开场还有一段时间,工作人员正在进行最后的设备检查。广场中央的主舞台亮着几束测试用的追光,场外的观众则已经陆续排队入场。
日和抱着灯火手账,站在工作人员通道附近,正与一名佩戴后援证的志愿者核对撤离路线,余光无意间看见古川一行人。
“古川同学,澪,还有露露亚。欢迎。”
“日和?你也在这里?”
“嗯,今天我来帮忙协助现场的防灾引导。”
日和翻开手账,向他们展示刚确认好的几处通道。
“活动有不少带孩子来的家庭,还有行动不太方便的老人。主办方希望协会派人协助,所以我就过来了。”
“怎么又是你负责呀?”
光莉笑着走上前,低头看了看那本熟悉的手账。
“去年那次联合防灾演练,你也是一直在后台检查路线,最后连正式节目都没看上。”
“那次西侧临时指示灯出了问题。”
日和认真纠正。
“而且我有听到最后一首歌。”
“所以你还是没看到我最后的返场嘛。”
“嗯。”
日和点头。
“不过那天没有人走错出口。”
光莉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好吧,这方面确实是你赢了。”
古川看着两人的互动。
“原来你们以前就认识?”
“认识好几年了哦。”光莉回答,“东京分部办防灾活动的时候,我们经常会碰见。日和做事特别仔细,有一次连我的后台通道都提前确认好了。”
“因为你那次一直在变更彩排时间。”日和补充道。
“我那是工作需要!”
澪在旁边听得有些想笑。
“感觉日和对光莉的工作习惯已经很了解了。”
“比千景姐还了解,那就有点可怕了。”
光莉故意装出害怕的表情。
这时,几人的通讯中传来另一道熟悉的声音。
“东侧外围检查完毕。二号安全门旁边堆了两箱设备,通知场务搬走。”
古川听出那是谁了。
“三枝凛火?”
“听得到。”
通讯那头回答得很快。
“你要说什么就说。”
“没什么,就是没想到你也在。你今天怎么样?”
“还活着,也正常去上课了。”
古川顿时有些尴尬。
“我不是那个意思……”
“昨天那件事,我已经重新练过了。”
凛火没有理会他的解释。
“宿主分离的角度调整了。如果再遇上类似情况,不需要像昨天那样绕那么久。”
古川一怔。
他本来以为凛火昨天只是接受了他的意见,没想到她真的把那场战斗当成了需要重新训练的课题。
“所以你今天也是来帮光莉的?”
“是巡逻任务。”
“凛火就是这样啦。”
光莉朝东侧舞台的方向看去。
“以前第一次请她帮忙看演出安全,她也是这句话。明明结束以后还留下来帮工作人员搬过器材。”
“那是因为器材挡住了消防通道。”
凛火立即反驳。
“结果不是一样嘛。”
“完全不一样。”
日和低头看了眼手账。
“凛火前辈,现在能过来确认一下东侧通道吗?场务还在等最终签字。”
通讯安静了一瞬。
“等我两分钟。”
没过多久,红发少女便从侧门走了进来。
她穿着方便活动的便服,手腕上挂着协会的巡逻终端,黑色笔记本则收在腰侧的小包里。与昨天夜里站在第七巡逻区的模样相比,今天的她看起来没那么紧绷,但走过来时还是先扫了一眼通道附近的设备摆放。
日和将手账递过去,凛火只看了一遍,便在东侧出口的位置补了一项检查标记。
光莉凑过去看。
“这次还有问题?”
“问题解决了。”
凛火把本子还给日和。
“但下次别让他们把东西堆在那里。”
“收到。”
日和认真地点头。
古川看着三人熟练地交流,忽然发现自己来到东京以后接触的魔法少女,似乎就这么几位。
三天前采访了日和,昨天采访了凛火,今天又跟着光莉跑了一整天。结果到了晚上,三个人竟然又在同一个地方碰面了。
“说起来,你们平时就经常这样一起执行任务吗?”
“也不是每次都一起啦。”光莉笑着回答,“主要是以前合作过几次,大家比较熟悉。而且今晚这种活动,日和和凛火的能力正好能派上用场。”
“这样啊。”古川想了想,“那东京分部其他的魔法少女呢?她们平时也会参与这样的活动吗?”
“当然会啪!”
露露亚立即从古川肩边探出头。
“按照协会目前的登记,东京地区目前现役且活跃的魔法少女一共有八位啪!除了光莉、日和和凛火,还有另外五位。只不过她们各自有工作和负责的区域,不可能每次活动都全部到场啪!”
“八位?”
“嗯啪。而且这只是东京地区目前活跃的现役人数,不代表过去所有在东京觉醒过的魔法少女啪。”
“那为什么这次只有她们来?”
“因为这里不需要把整个东京的魔法少女都叫过来啪!”
露露亚挺起胸膛。
“今晚主要是公众活动,协会安排的是日常防灾协助和巡逻支援,又不是要讨伐A级大型魔物。光莉本来就是演出者,日和熟悉大型活动的疏散引导,凛火则有夜间巡逻经验,三个人的工作正好能衔接上啪。”
“而且我们比较熟。”
光莉接过话。
“以前有几次公益活动,也是我们几个人一起参加。日和负责路线,我负责台上的宣传和现场互动,凛火就负责那些需要魔法少女处理的外围问题。”
“我没参加你们的演出。”凛火提醒。
“你在外面听到了吧?”
“工作时听到的背景音乐不算参加。”
“好严格。”
澪笑着看向她们。
“不过这样一来,即使今天真的发生什么,大家也不用临时了解彼此的能力了。”
古川听着几人的讨论,忽然又想起了横滨。
“这样说起来,有件事我一直没弄明白。”
露露亚转过头。
“什么事啪?”
“东京现在有八位活跃的魔法少女,可我以前在横滨看新闻,出现最多的好像就是音律魔法少女小队的音回和汐里。”
古川稍微回想了一下。
“难道横滨以前就只有她们两个人吗?”
露露亚脸上原本轻松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
“不是哦。”
它没有立即继续说下去,而是先调出终端里关于第三次异世入侵的旧资料。
“横滨以前也有不少魔法少女啪。”
古川看着那份资料。
“那她们现在......”
“你应该知道,五年前的第三次异世入侵,是从横滨战区开始的啪。”
“我知道。”
古川回答得很轻。
“当时横滨是SSS级异世之门的降临地点,也是大规模魔物进入现实世界的主要登陆口。最初负责迎击的,除了来自其他地区的支援魔法少女,还有横滨本地的魔法少女们。”
露露亚停顿了一下。
“但最开始的战况非常糟糕啪。”
终端里出现一张旧战区地图。
沿海一带被标成深红色,原本分布在各处的防线标记已经全部消失。几条撤离路线被迫反复改道,最后只剩下通往内陆的几条狭窄通道。
“当时在横滨战场参战的本地魔法少女,绝大多数都曾在战斗中受到致命伤,被奇迹之里的回返网络强制转送。很多人甚至是在刚刚返回前线不久,又遭到第二次攻击啪。”
露露亚的声音低了一些。
“奇迹之里可以治疗身体上的伤,但对于亲眼见到的魔物、战斗中的痛觉,还有那些没能救下来的人,并不是所有魔法少女都能很快放下。”
澪看向终端上的旧战区地图。
“所以她们有些人没有继续参战?”
“嗯啪。”
露露亚点头。
“其中有些人直到现在仍然是现役魔法少女,也保有变身能力,但已经明确表示不再接受对魔物的战斗任务。”
“还有些人在回到日常生活以后,对自己最初为什么成为魔法少女,产生了动摇。”
古川微微皱眉。
“这也会影响魔法少女的能力吗?”
“会有这种可能啪。”
露露亚认真解释。
“魔法少女诞生时的心象,来自她们内心最深处的愿望。但一个人经历重大创伤以后,对这个愿望的理解可能会改变。有人以前毫不犹豫地想保护所有人,现在却只想先保护好身边的家人。”
“她们的力量和资格未必就此消失,但支撑她们继续走上战场的信念,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坚定了啪。”
日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灯火手账。
“如果不想再打,就不应该强迫她们回来。”
凛火没有立即接话。她看着终端上的巡逻区的地图,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有些人能继续战斗,有些人不行,这分人。”
古川抬头看向她,忽然想起昨天凛火坚持要亲手解决那个宿主的样子。
对凛火而言,能够战斗与愿意战斗,似乎从来都不是什么需要犹豫的问题。可横滨那些没有继续站在前线的魔法少女,却未必拥有和她相同的答案。
“那音回和汐里......”
“她们是现在仍然活跃,并且经常出现在横滨公众报道里的魔法少女啪。”
露露亚回答。
“但那不代表横滨过去只有她们,也不代表其他魔法少女没有为那场战争付出过什么。”
古川低头看着旧资料。
那些没有出现在五周年纪念新闻里的名字,有些人也许仍然住在横滨,只是已经不愿意再穿上战袍。
他突然有点想知道她们后来过得怎么样。
“《世纪录》以后能采访这些人吗?”
“可以提出申请。”
露露亚说。
“但有些人可能不想再回忆那些事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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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开演前二十分钟
光莉一直站在旁边听着。直到古川把终端还给露露亚,她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样看来,你的《世纪录》以后要写的东西还有很多嘛。”
“嗯.......相比而言,协会的本次世界巡礼安排的反而很少了。”
光莉笑了笑。
“至少今晚先把这个舞台顺利办完吧。日和已经把路线检查了两遍,凛火也在外面守着,我总不能让大家白忙一场。”
“路线已经检查了三遍。”日和纠正。
“咦,什么时候又多了一遍?”
“刚才凛火前辈来的时候。”
“你们真的很认真耶。”
凛火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二十分钟。高槻,你不用准备?”
“知道啦。”
光莉转身朝澪伸出手。
“那我们去看看衣服吧。上午说的那条裙摆,我想趁上台之前再确认一下。”
澪点头,随后看了看日和。
“我们走之前,还需要确认什么吗?”
“西侧通道的位置。”
日和把手账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段临时铺设的地面,晚上灯光暗下来以后可能不太容易注意。”
“那就先去看一下吧。”古川说。
凛火重新接通外围通讯。
“我回东侧。别把器材放到安全门旁边。”
“知道啦!”
光莉朝她挥手。
“晚上演出也要听哦!”
凛火没有再回答,只是转身往广场东侧的巡逻区域走去。
日和则带着古川一行人,沿舞台西侧的工作人员通道继续确认剩下的几个出口。这里与观众区之间隔着一道临时围栏,往前可以通向舞台侧幕,往后则连接供工作人员出入的后勤通道。
等最后一处撤离路线确认完毕,日和便回到西侧的引导岗位,继续准备晚上的疏散工作。
光莉看了眼时间,随即拉着澪去了舞台后方的临时服装区。
古川和露露亚则留在相邻的侧后台等候区,这里离登台的侧幕入口只有几步远,透过没有完全拉拢的幕布,还能看见正在调试的舞台灯光。
没过多久,隔壁便传来光莉和澪讨论蝴蝶结大小的声音。
“这个颜色也很好看呀。要不把多余的部分拆下来做发饰?”
古川听着隔壁两人的交谈,只是低头检查起采访终端里今天还没有整理完的记录。
等光莉和澪从服装区出来时,澪手上已经多了一段造型师用来试色的缎带。
“等古川画好草图,你也给点意见。”光莉对澪说,“不然缝进衣服里都是古川一个人的想法哦。”
“我已经在改了。”古川在旁边提醒。
“所以才要澪提前参与嘛。”
光莉说完,场务便过来确认上台时间。
侧后台的临时指挥桌旁,久世已经提前到了。今晚她代表东京分部负责与主办方协调协会的安保和医疗支援,顺便盯着昨晚才受伤的光莉有没有遵守演出限制。
不过此刻,她正靠在折叠椅里,慢悠悠地给一只没缝完的布偶补耳朵,只有终端上跳出工作消息时,才抬手划上几下。
光莉将耳返戴好,逐项核对开场和结束的位置。聊到最后一首歌时,她还有些不甘心地朝久世看了一眼。
久世头也没抬,只伸出一根手指,朝她比了个到此为止的手势。
“知道啦,不会偷偷多唱的。”
话虽然这样说,光莉站到幕布后面的时候,脚跟还是已经随着前奏轻轻点地。
古川看得出来,她并不是为了让别人放心才显得高兴,而是确实在期待马上就要开始的事。
追光亮起,粉白色的净力从星辉应援杖顶端展开。原先成熟利落的衣服被光带包围,随后显露出乳白与樱粉交叠的裙摆,香槟金的细线沿腰饰向两侧延伸,薄纱拖尾在身后轻轻铺开。栗粉棕的长发也在光中转为淡樱粉金,卷成两束随着转身晃动的双马尾。
魔法少女Spirit·Encore站在台上,先朝最远一排观众挥手。
“晚上好!今天下班、放学以后赶来的人应该很多吧,先谢谢大家愿意把这段时间留给我哦。”
台下立即传来回应。有人举起应援棒,也有人把孩子抱高一点,让他能看清舞台。光莉顺着前奏向前走,转身时特地让拖尾展开,随后朝后台方向看了一眼。
古川想起她在摄影棚里说过要转给他们看,意识到这个眼神可能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见,于是抬手回应了一下。
站在旁边的澪也看见了。她没有说什么,只将手里的缎带仔细卷好,放进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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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线外的信徒
岸田修一没有看到光莉朝后台挥手。
他站在广场东南侧外侧的隔离区,一遍遍向工作人员展示早已失效的入场凭证。
下午摄影棚的安保核对过身份以后,他以为这件事就算结束了,直到来到现场,才知道自己连提前预约好的活动也不能参加。
“我花钱支持了这么多年,今天只是想见她一面,为什么还要叫警察来?”
工作人员又解释了一遍,说取消资格与他今天在学校和摄影棚附近持续跟随有关,具体情况会交给负责人员处理。
岸田却完全听不进去,只觉得这些话都是公司为了把他隔在外面临时找的理由。
“那就让小光自己来跟我说。她如果真的不想见我,我马上走。”
旁边一个挂志愿者牌的年轻女人听到这里,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早上不是已经说了不方便吗?”
岸田本来还想争辩,却在看到女人胸前别着的旧徽章时突然换了语气。那是几年前一场活动留下的纪念品,他也有一枚,平常一直别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于是问对方是不是也从很早以前就喜欢光莉,又说了几段只有老观众才知道的节目内容。女人都听得懂,也确实看过其中几场演出,岸田便以为自己终于找到能理解的人,立刻抱怨公司现在只顾着招揽新粉,连他们这些一直支持的人都不在乎。
女人听到一半,却摇了摇头。
“我也想见她,但她不是已经安排了今晚的活动吗?去学校门口等,和买票来看演出,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你在里面帮忙,当然觉得没关系。你想见的时候随时都能见到她,我们呢?”
“我今天来搬物资,到现在也没有和她说过话。”
女人说完,听见通道那边有人在叫,便匆匆走了。
岸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觉得那枚和自己相同的徽章突然变得很刺眼。
原来同样喜欢一个人,并不能保证对方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他低头翻出终端里保存的旧影像:光莉六岁时演过的电视剧,第一次参加的访谈,十岁觉醒后重新站上舞台的演出。这些每一段他都看过很多次。
她的声音曾陪着自己度过失业后最难熬的一段日子,那时候他不愿意出门,也不愿意和任何认识的人说话,只有屏幕里的小女孩会在节目结束时提醒观众,记得好好吃饭。
他真的因为那句话下楼买过一份便当。
所以他一直认为,自己与光莉之间的关系比普通观众更深。别人来看漂亮的偶像,他却是被她救过的人。
后来他购买专辑、追看节目、请假参加活动,都像是在证明自己没有忘记这份恩情。可证明的时间久了,他也开始希望光莉记得。
在岸田心里,追星早就变成了一种拜教。
光莉是那个能使生活重新有意义的上帝,负责光莉演艺事务星桥艺能事务所,则像掌握与神见面资格的教会。节目、电视剧、演唱会,以及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可以反复阅读、寻找解释的圣经;每一次花钱抢票、跨城赶赴现场,则成了不能轻易缺席的朝圣。
他并非不知道节目有台本,照片要修,艺人的笑容也需要练习。可对他来说,这些都不影响信仰。
他越是知道她身边有那么多人安排工作,就越愿意相信自己喜欢的那个真正的光莉,被藏在层层安排后面,只有自己这种从头支持过来的人,才有资格把她认出来。
既然已经走到了上帝面前,又有哪个信徒还能平静地站在线外?
岸田总是这样解释自己的激动。
因此朝她多走几步、比别人多拍一段,甚至打听她平常在哪个时间经过哪条路,在他看来都只说明自己更认真。
至于光莉为什么会后退,他从来没有把那个动作放在和自己的付出同样重要的位置。
直到今天,他在摄影棚门外看见那个陌生少年。
少年并不像经纪公司的工作人员,也没有拿出比他更多的支持证明,却能坐在光莉旁边,和她一起看镜子里的衣服。光莉还会主动凑过去说话,笑完以后,也没有像在见面活动里那样,立刻转向下一个等待的人。
岸田无法接受这件事。
他先猜测那是公司安排的新合作,后来又安慰自己,也许只是认识的工作人员带来的孩子。但无论怎样解释,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光莉愿意留给那个人的时间,没有留给自己。
舞台上的歌暂时停了。
光莉告诉观众,接下来是今晚最后一首,唱完以后大家也要记得早点回去休息。
旁边有人遗憾地喊了一声,也有人因为知道她昨晚受伤,举起了写着“好好休息”的小牌子。
岸田却只听清了“最后”两个字。
他还没有见到她,怎么能结束?
她在第三季访谈的十七分零八秒明明说过,会一直陪着大家。那段视频还躺在他的终端里,连停顿的位置都没有变。她怎么可以在收下那么多喜欢以后,又把“今天不方便”说得那么自然?
“肯定是他们让她这样说的。”
岸田对着尚未关闭的私播窗口自言自语。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有人劝他回家,有人说别再给光莉添麻烦,也有人鼓动他冲过警戒线。
他只愿意读最后一种留言,因为只有那些人还在承认,他的委屈值得被看见。
警员察觉他的呼吸不对,立即联系医疗支援,并让周围的人退开。几乎同一时间,后台的监测终端响起NEV警报,隔离区的数值从九十六越过阈值,迅速跳到了一百一十七。
岸田却仍盯着屏幕里的旧视频。被拒绝的恐惧、付出失去回报的怨恨,以及对那个陌生少年的嫉妒,逐渐挤满了他已经没有余地的胸口。
一道深红色的瘴气从他脚下渗出,先缠住终端,再沿着他不断按动回放的手指爬上来。
“安可。”
他抬头看向舞台,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所有人都必须承认的要求。
“再来一次。她不能就这样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