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7点15分。
烤面包机发出“叮”的一声。两片边缘微焦的吐司弹了出来。
陆枫乐把吐司扔进瓷盘,涂上一层厚厚的草莓果酱。厨房里弥漫着焦麦和甜腻的香气。他端着盘子走到客厅,用脚推开挡在路中央的粉色兔子拖鞋。
沙发上,陆晓悠正呈大字型躺着,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游戏手柄抱枕。“哥,我那份多涂点果酱!”
“没果酱了。自己啃白面包。”陆枫乐咬了一口吐司。干涩的面包屑掉在下巴上。
吃完早饭,他抓起玄关柜子上的钥匙,把那台边缘磨损的Switch2塞进校服外套口袋。推开门。夏日清晨的热浪混着柏油路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又折了回来,对着沙发上的陆悠悠喊:“记住,不可以一边叼着面包一边跑去学校。”
陆晓悠头也不抬地挥挥手:“知道啦知道啦,啰嗦死了!”他这才再次推开门,走进热浪里。
7点40分。车站月台上人头攒动。
一辆银底蓝条纹的电车轰鸣着进站。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啸。
门开了。陆枫乐跟着人流挤进第三节车厢。他靠在门边的角落,双腿微微叉开保持平衡。冷气从头顶的百叶窗里吹出来,刚好打在他的后颈上。他双手握着Switch,屏幕上,林克正举着究极手,把一个风扇机粘在木板上。胶水结合发出“啪”的音效。
下一站,车门再次打开。
一股带着淡淡柑橘香气的微风挤了进来。星野结衣背着黑色书包,站在了离陆枫乐不到半米的地方。她依然穿着那一身没有一丝褶皱的制服,手指紧紧抓着绿色的塑料吊环。指节微微发白。
电车启动。车厢摇晃。
星野结衣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她看到了陆枫乐握着游戏机的右手臂。校服短袖的袖口下,那张印着卡通小熊的粉色创可贴还紧紧贴在上面。边缘因为摩擦翘起了一点毛边,底下的紫青色淤血隐约可见。
她盯着那张创可贴,呼吸稍微乱了一拍。昨天在医务室拿这东西时,校医还笑她是不是买了小孩子用的。她下意识地咬了一下下嘴唇,头微微偏向窗外,但余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只按动按钮的手。
车厢另一头的门边,白石莉爱正靠在扶手杆上。她今天涂了亮粉色的唇彩,手里拿着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刚准备补妆,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捕捉到了靠在门边的陆枫乐。
白石莉爱拿着唇釉刷子的手悬在半空。一滴粉色的液体滴在她的百褶裙上,晕开一个红点。她顾不上擦,心跳突然加快。昨天便利店里的那种窒息感,以及这个男生用一张充值卡打破僵局的画面,直冲脑门。
她把小圆镜塞进裙子口袋。脚尖往前挪了半步。想去打个招呼。但看到男生那副旁若无人、死死盯着游戏屏幕的死鱼眼,她又把脚收了回来。
“我干嘛要去搭理一个死宅啊。”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从包里摸出手机,胡乱滑动着并没有新消息的屏幕。
“下一站,樱丘。”广播响起。
下车,打卡,出站。
陆枫乐没有走学校正门的那条樱花大道。他拐进了便利店后面的一条窄巷。这里是两栋老旧公寓楼之间的夹缝。地上长满了青苔,角落里堆着几个黑色的垃圾袋,散发着一股发酵的酸臭味。
从这里穿过去,能比走正门快三分钟。那正好是王国之泪里打完一个小怪营地的时间。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巷子深处响起。惊飞了停在垃圾袋上的一只乌鸦。
陆枫乐停下脚步,按下游戏机的电源键。屏幕变黑后,他把机器塞进裤兜。
前方十米处的红砖墙下,站着四个人。
三个化着浓妆、校服裙子短到大腿根的女生,正把一个身材娇小的短发女生围在中间。
地上的水坑里,散落着几支五颜六色的水性笔。一本蓝色的国语课本被踩了一个黑漆漆的鞋印。
被围在中间的女生是早川雪乃,是同班同学。平时总是低着头,刘海长得遮住眼睛,说话声音比蚊子还小。
此刻,早川雪乃的后背紧紧贴着粗糙的红砖墙。她的双手死死攥着裙子边缘,指甲陷进布料里。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清晰的红手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
带头的女生叫美加,嘴里嚼着口香糖,吐出一个粉色的泡泡。“啪”的一声,泡泡破了。
“早川,你很嚣张啊。”美加伸出贴着水钻的长指甲,用力戳了一下早川雪乃的肩膀。“昨天借的五千块,今天该还了吧?”
早川雪乃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剧烈发抖。
她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喉咙。那种熟悉的、被强行塞进某种设定里的感觉又来了。大脑在拼命叫嚣着逃跑、求救,但身体就像被灌了铅,牢牢钉在原地。只能维持着这副软弱可欺的姿态。
按照那个破烂恋爱游戏的剧本,这个时候,男主角伊藤翔太应该正好路过,大吼一声“住手”,然后用一番热血沸腾的说教赶走霸凌者,把伤痕累累的早川雪乃护在身后。
但陆枫乐知道,伊藤翔太今天早上没来。听班主任说,他昨天的肠胃炎加重,直接去医院挂了点滴。
世界意志陷入了死机。早川雪乃被强制锁死在这个“等待救援”的程序里,就像一个卡了BUG的NPC,只能不断承受对面的推搡。
陆枫乐叹了口气。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他不打算讲道理,讲道理没用。直接动手打架?那太累了,而且会沾上汗水,弄脏校服,还得去教务处写检讨。他只想赶紧回教室把那个风扇机装在木板上。
他迈开步子,皮鞋踩在积水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四个女生的动作停住了。齐刷刷转头看向他。
美加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一下陆枫乐。看到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普通的校服,冷笑了一声:“喂,想学别人英雄救美啊?滚远点,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陆枫乐没有理她。他走到美加面前,距离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水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
“我变个魔术。”陆枫乐突然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报菜名。
“哈?”美加愣了一下。另外两个辣妹也互相对视了一眼。
陆枫乐把右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枚一百日元的硬币。他用大拇指把硬币弹向空中。银色的金属片在阳光下翻滚,发出“嗡嗡”的轻响。
硬币落下,被他一把抓在手心。
他摊开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硬币其实被他用中指夹在手背的阴影里。
“我把一万日元,变进了你的右边鞋子里。”陆枫乐指着美加脚上那双黑色的乐福鞋。
美加瞪大了眼睛,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你脑子有病吧?”
“真的。”陆枫乐的表情极其认真,确凿无疑。“刚刚那枚硬币是媒介。一万日元的纸币,现在就在你的脚底板下面垫着。你可以脱下来看看。没有的话,我给你一万。”
听到“一万日元”和“我给你”,美加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对于常年勒索同学的不良少女来说,钱的诱惑力是实质性的。而且眼前这个男生看起来呆头呆脑的,不像在撒谎。
“要是没有,你今天不拿出两万,就别想走。”美加咬了咬牙。她往后退了一步,左手扶住旁边同伴的肩膀,右脚往上抬起。
皮鞋后跟摩擦着脚踝,发出“哧”的一声。美加把黑色的乐福鞋脱了下来,拿在手里。她的右脚只穿着白色的短袜,踩在有些潮湿的青苔地面上。
她把手伸进鞋子里掏了掏。
“什么都没有啊!你耍我?”美加抬起头,刚准备破口大骂。
陆枫乐的动作比她快得多。
他迅速从裤兜里掏出智能手机,大拇指划开屏幕,点开相机图标。
接着,他猛地蹲下身子。把手机的摄像头对准了美加那只穿着白色短袜、踩在青苔上的右脚。
手指狂按音量下键。连拍模式启动。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如机关枪一样炸响。连闪光灯都亮了,白色的强光在巷子的阴暗处疯狂闪烁,把美加脚踝上白皙的皮肤、袜边压出的淡淡勒痕,都照得一清二楚。
“你……你在干什么?!”美加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单脚跳着摔倒。
“拍脚啊。”陆枫乐蹲在地上,头也不抬,手机甚至往上倾斜了一个微妙的角度,“这袜子的纹理不错。上面还有一点泥巴。正好发到‘樱丘学园足控匿名论坛’上,标题就叫‘二年级辣妹当街脱鞋,白袜沾泥高清特写五十张’。”
“咔嚓咔嚓咔嚓!”
又是连续十张。
美加的脸色瞬间从嚣张变成了惨白。女高中生最怕的不是打架,而是社会性死亡和真正的变态。眼前这个毫无表情、蹲在地上疯狂按快门拍她脚的男生,彻底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变态!你这个死变态!”美加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她连鞋都顾不上穿,直接把手里的乐福鞋往地上一扔,光着一只脚,踩着地上的积水拼命往巷子另一头跑。
“快走!这家伙有病!”另外两个辣妹也吓得花容失色,像避瘟神一样绕开陆枫乐,跟着美加落荒而逃。皮鞋踩在水坑里,溅起一长串泥水。
五秒钟后。巷子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陆枫乐站起身。他拍了拍裤子膝盖上的灰尘。
按灭手机屏幕。其实他刚才根本没有拍到什么足控福利。镜头焦距都没对上,只拍到了几张模糊的红砖墙和一团白色的反光。他只是觉得连拍的音效足够唬人。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过身。
早川雪乃还贴在墙上。
但那股把她钉在原地的力量已经消失了。当美加因为恐惧逃跑的那一瞬间,触发“挨欺负等待救援”剧情的判定条件被打破。
锁链断裂。
早川雪乃的双腿突然一软。她顺着粗糙的墙壁滑坐到地上。制服裙摆沾上了地上的泥水。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
她抬起头。透过有些凌乱的长刘海,她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
是坐在倒数第二排的陆枫乐。
早川雪乃的大脑一片混乱。刚刚发生了什么?他没有怒吼,没有打架,只是掏出了一枚硬币,然后……拍了美加的脚?
那种荒诞、诡异却又切实解除了危机的手段,像一把剪刀,直接剪烂了原本困住她的悲情剧本。
“谢……谢谢……”早川雪乃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浓重的哭腔。她双手撑在湿漉漉的地上,手指抠着砖缝里的青苔。
这是真实的恐惧褪去后,涌上来的后怕。不是剧本里设定的那种含情脉脉的道谢。
陆枫乐低头看着她。
散落一地的水性笔。那个印着小熊图案的蓝色笔袋。还有落在积水里的国语课本。
按照一般的流程,他现在应该蹲下来,温柔地帮她把东西捡起来,顺便擦去她脸上的眼泪。
“起来吧。”陆枫乐开口。
早川雪乃愣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的皮擦破了一点,渗出一点血丝。
“你的书。”陆枫乐用鞋尖踢了一下那本国语课本。课本顺着水坑滑到了早川雪乃的脚边。
“自己捡。”
说完,他迈开步子。皮鞋踩过地上的几支水性笔,发出“咔哒”的滚动声。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朝着巷子尽头的学校后门走去。
早川雪乃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男生有些驼背的背影,看着他小臂上那张粉色的创可贴。
没有安慰,没有捡书,连多看她几眼都没有。
但看着那个逐渐走远的背影,早川雪乃却觉得,一直压在自己肩膀上、逼着她去扮演一个“可怜虫”的无形重担,在这一刻,被扯碎了。
她蹲下身,把沾着泥水的水性笔一支支捡进笔袋。手指碰到冰凉的水坑,微微发抖。
“变态……”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扯出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陆枫乐走出巷子。
阳光重新刺进眼睛里。他眯起眼,打了个哈欠。
刚走进学校后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