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抛物线。数学老师五十岚是个秃顶的老头，手腕发力，粉笔头重重敲在黑板上，落下簌簌的白色粉笔灰。
陆枫乐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他把一本摊开的《解析几何》竖在桌面上，挡住五十岚的视线。书本后面，双手捧着那台边缘磨损的Switch2。
屏幕里，林克正举着究极手。陆枫乐左手大拇指推动摇杆，把一个带倒刺的铁球粘在粗木棍的前端。胶水结合发出“啪”的一声音效。
前排的椅子腿在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吱”的短促声响。
白石莉爱没有听课。她把一本全彩的时尚杂志垫在数学课本下面，左手拿着一面巴掌大的粉色小圆镜，立在粉色塑料铅笔盒的边缘。
她今天涂了亮面的斩男色唇釉。原本，她应该把镜子对着自己的脸，检查唇部的边缘有没有晕染。但她没有这么做。
白石莉爱的食指拨动镜子背面的支架。镜面偏转了十五度角。
在这个角度，镜子里映不出她的脸。反光面上，刚好装下了斜后方陆枫乐低垂的眉眼，以及他那双在黑色按键上快速移动的手。
昨晚便利店里那种无法控制身体的窒息感，以及这个男生把一张充值卡拍在台面上的画面，在白石莉爱的脑子里过了一整夜。她把唇釉刷子塞回塑料管里，拧紧盖子。眼睛盯着那面小圆镜，连五十岚叫人上去做题都没听见。
“星野同学，你来解一下这道抛物线方程。”五十岚的声音打破了沉闷。
右前方，星野结衣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短袖制服，裙摆的褶皱垂在膝盖上方。她拿起桌上的红色中性笔，走出过道。
走向讲台的路线，必须经过陆枫乐的课桌旁。
星野结衣的脚步一直很匀速，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当她走到陆枫乐桌边时，脚步放慢了半秒。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落。
陆枫乐右臂搁在课桌边缘。短袖校服的袖口下，那张印着卡通小熊图案的粉色创可贴紧紧贴着皮肤。医用胶布的边缘经过一晚上的摩擦，翘起了一点毛边。底下那块被二十公斤字典砸出来的紫青色淤血，比昨天面积更大了，顺着尺骨蔓延开来。
星野结衣捏紧了手里的红色中性笔。塑料笔杆边缘硌在食指的骨节上，有些疼。她没有停留，收回视线，快步走上讲台。拿起黑板擦，擦掉上面的错误步骤，开始写解题公式。
教室另一头的靠门位置。
早川雪乃把头埋得很低。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偷偷把左腿从课桌底下伸出来，挽起百褶裙的边缘。
膝盖上有一块硬币大小的擦伤。是早上在巷子里被美加推倒，滑坐在积水青苔上磨破的。
她拉开蓝色的笔袋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小瓶碘伏和一根棉签。旋开盖子，把棉签浸入棕红色的药水里。接着，她把棉签头按在破皮的膝盖上。
“嘶——”
碘伏接触到新鲜伤口，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肩膀往上缩了一下。
她咬住下嘴唇，强忍住声音。处理完伤口，她转过头，透过乱糟糟的头发缝隙，看向坐在教室最后面的那个男生。
早上的巷子里，那个连拍快门声、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还有男生转身走掉的驼背背影。全都在她脑子里转圈。
早川雪乃把用过的棉签塞进纸巾里包好，扔进书桌旁边的垃圾袋。
“叮咚——叮咚——”
下课铃声响彻整个校园。五十岚把粉笔头扔进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拿着教案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立刻爆发出桌椅碰撞和聊天的嘈杂声。前排的田中撕开了一包烤肉味的薯片，把隔壁桌的高桥拉过来讨论新出的掌机游戏。
前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了。木门撞在墙上的橡胶防撞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伊藤翔太站在门口。
他穿着皱巴巴的校服，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眼眶底下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左手捂着胃部，双腿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一步步挪进教室。
他昨晚在医院挂了三瓶点滴，拉肚子拉到脱水。按理说今天应该请假。但他脑子里那套被称为“世界意志”的运行程序，强行把他从床上拽了起来。程序判定他错过了昨天三个重要的剧情节点，必须立刻补救。
伊藤翔太拖着步子，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没有坐下。他转过头，锁定了正在擦黑板的星野结衣。
他迈开腿走过去。
“班长。”伊藤翔太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声音发飘，“昨天去资料室搬字典，你一个人没事吧？我本来想去帮你的，但是……”
按照游戏剧本，星野结衣听到这番话，应该停下擦黑板的手，冷冰冰地说一句“不需要你多事”，然后因为男主的关心而微微脸红。
星野结衣转过身。她手里拿着沾满白色粉末的黑板擦。
她看着伊藤翔太那张惨白的脸，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昨天那种被强行锁死在过道里、抱着二十公斤字典直到肌肉撕裂的绝望感，伊藤翔太根本不知道。
“搬完了。”星野结衣把黑板擦扔回粉笔盒里。粉尘飞扬。“不需要你管。”
语气确实是“不需要你管”，但里面没有一丁点傲娇的成分。只有纯粹的冷漠和不耐烦。
伊藤翔太愣在原地。他脑子里的程序卡壳了。这就结束了？连个后续对话都没有？
他不甘心，转头搜寻下一个目标。他看到了坐在前排、正在把玩粉色小圆镜的白石莉爱。
伊藤翔太走过去，双手撑在白石莉爱的课桌边缘。“白石同学，我听说昨天在便利店，有个大叔找你麻烦。你没受委屈吧？要是我在的话，肯定把他赶出去！”
白石莉爱把镜子扣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
她抬起头，金色的刘海下面是一双充满嫌弃的眼睛。她看着伊藤翔太额头上的冷汗，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医院消毒水和没洗澡的馊味混合的气息。
“你谁啊？”白石莉爱往后靠在椅背上，拉开距离。“大叔找麻烦的时候你在哪？在厕所里拉裤子吗？别挡着我吹风扇，臭死了。”
伊藤翔太被这句话直接怼得倒退了一步。他捂着肚子的手更紧了。剧情不对。这完全不对。不良辣妹虽然毒舌，但骨子里应该是渴望被保护的，怎么会直接骂人？
他喘着粗气，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坐在门边的早川雪乃身上。
他走到早川雪乃桌前。“早川同学！你膝盖怎么破了？是不是美加那群人又欺负你了？别怕，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
早川雪乃正在整理书包。听到伊藤翔太的声音，她吓了一跳。
如果是昨天之前，她被强制困在软弱人设里，也许会低下头默默掉眼泪。但现在，她脑子很清醒。
早川雪乃抓起书包抱在胸前，连人带椅子往后挪了半米。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没有，我自己摔的。”她的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她看向伊藤翔太的眼神里，只有害怕和抗拒。
三次尝试，全部失败。
伊藤翔太脑子里的程序发出了尖锐的错误警报。世界意志开始强行修正逻辑。既然女主角们的反应都不对，那一定是中间出了什么变数。
伊藤翔太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坐在最后排打游戏的陆枫乐。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陆枫乐的课桌前。双手重重拍在桌面上。
“砰！”
桌上的波子汽水空瓶子震得跳了一下。
陆枫乐大拇指按下A键。屏幕上的铁球木棍砸在一只红皮波克布林的头上。怪物化作一团白烟消散。
他没有抬头。
“陆同学。”仿佛世界意志化身的伊藤翔太咬着牙，声音里带着质问，“昨天，你是不是干了什么多余的事情？”
陆枫乐按下保存键。把Switch2放进左边抽屉。他从右边抽屉里抽出一张写满红色叉号的数学卷子，盖在桌面上。
“你挡住我的光了。”陆枫乐拿起桌上的一支黑色圆珠笔。
“我问你话呢！”伊藤翔太被无视，情绪开始激动。他伸出手，想要去抓陆枫乐的衣领。
陆枫乐坐在椅子上没动。他抬起右手，握着圆珠笔的后半段，用笔尖那头，精准地戳在了伊藤翔太捂着胃部的左手上。
力度不大，但刚好顶在肠胃炎最脆弱的位置。
“唔——！”
伊藤翔太的脸瞬间拧成了一团。胃部痉挛的剧烈抽搐让他双腿一软，直接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冷汗顺着下巴疯狂往下滴。
“去保健室吃点止泻药吧。顺便查查脑子。”陆枫乐把圆珠笔扔回笔筒。
他不再理会蹲在地上倒吸凉气的男主角。中午放学的钟声在这个时候敲响了。
“叮咚——叮咚——”
上午的课程结束，午休时间到了。
教室里立刻乱作一团。学生们纷纷拿出便当盒，把桌子拼在一起。田中拿着两个梅子饭团凑到高桥桌前，大声讨论着隔壁班的八卦。空气变得闷热且嘈杂。
陆枫乐从书包最底层拿出一个蓝色的塑料便当盒。这是他昨晚在便利店买打折商品时顺手拿的烤鸡肉串盖饭。
他受不了教室里的吵闹。这里会影响他听游戏里找克洛格种子的音效。
他拎着便当盒，把Switch塞进校服口袋，从后门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到处是人。陆枫乐避开人群，顺着楼梯往上走。爬上四楼，再拐进一段狭窄阴暗的半截楼梯。
这里通向旧教学楼的天台。平时很少有人来，楼梯台阶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走到尽头。一扇生锈的绿色铁门挡在面前。门框上的绿漆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皮。
陆枫乐把便当盒夹在左边腋下，右手搭在冰凉的铜质门把手上。用力往下压。
门轴发出极其刺耳的“嘎吱”声。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带着热浪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乱了陆枫乐的头发。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推开门，往前迈了一步。
脚上的室内鞋踩在天台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他停住了。
天台很大。四周被两米高的铁丝网围着。几根生锈的晾衣绳横跨在半空，上面挂着两把不知道谁遗漏的破雨伞。
但天台并不空。
左边的废弃水箱下面，有一张断了一条腿的木长椅。星野结衣正坐在上面。她膝盖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粉色双层便当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切成章鱼形状的红色香肠。她手里拿着一双木筷子，正夹起一个香肠放进嘴里。
右边的铁丝网角落，有一片阴影。白石莉爱靠在铁丝网上，制服裙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她手里捏着一盒插着透明吸管的草莓牛奶。脚边放着一个吃了一半的便利店三明治。
而在靠近铁门门楼的墙角下，早川雪乃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她手里捧着一个包装纸撕开一半的梅子饭团，嘴巴上沾着一粒白米饭。
三个女生，各占一个角落。互不干扰。
但在陆枫乐推开铁门、发出那声刺耳的“嘎吱”声时。三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星野结衣的筷子悬在半空。章鱼香肠掉回了饭盒里。
白石莉爱咬住了透明吸管。牛奶在塑料盒里发出“咕噜”的声音。
早川雪乃吓得把饭团捏扁了，梅子酱从米饭缝隙里挤了出来。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站在门口、腋下夹着蓝色便当盒的陆枫乐。
这绝对是超出了逻辑范畴的概率学事件。
陆枫乐的大脑快速运转。
星野结衣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她打破了“乖巧班长”的设定，推掉了中午必须参加的学生会例会。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消化自己找回的自主意识。
白石莉爱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她不想再去迎合辣妹圈子里的无聊八卦，昨晚的崩溃让她今天只想一个人待着。
早川雪乃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她不再受困于“躲在厕所隔间里吃午饭”的霸凌剧本，她鼓起勇气走到了阳光下，但又不敢去人多的地方。
三个脱离了既定轨道的变量，最终都在这个无人问津的旧天台汇聚了。而他，正好一脚踩进了这个变量漩涡的中心。
陆枫乐没有任何犹豫。
他夹紧腋下的便当盒。右脚收回。左手抓住绿色铁门的内侧把手。
“对不起，走错了。”
他面无表情地说完这句话，拉着铁门就要往回关。
“啪！”
一只穿着黑色乐福鞋的脚，精准地插进了即将合上的门缝里。鞋头卡在门槛上，铁门夹住了鞋面的皮革。
白石莉爱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过来。她单手按在生锈的铁门上，因为跑得太快，胸口在剧烈起伏。草莓牛奶的盒子被她捏瘪了。
“跑什么？”白石莉爱瞪着他，金色的刘海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你看见鬼了？”
陆枫乐松开门把手。“我看见三个活爹。这比鬼麻烦多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星野结衣把便当盒盖上，放在长椅上。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朝着门口走过来。
她的目光越过白石莉爱的肩膀，落在了陆枫乐的脸上。
“你早上在巷子里，用一枚硬币拍了美加的照片？”星野结衣开口了。声音依然平静，但少了一贯的冰冷，多了一点探究的意味。
早川雪乃这时候也从墙角站了起来。她把捏扁的饭团塞进塑料袋里，一步一步挪到星野结衣旁边。她不敢看陆枫乐的眼睛，只能盯着他的鞋尖。
“他……他没有拍照片。”早川雪乃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他只是用连拍的声音，把美加她们吓跑了……”
白石莉爱听到这话，挑了一下眉毛，转头看着陆枫乐：“哈？用快门声吓跑不良？你脑子里的构造挺奇特啊。跟你昨天在便利店用充值卡结账一样奇特。”
三个女生，把天台的出口堵住了。
风吹过晾衣绳，破雨伞的伞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如果这是游戏剧本，此刻屏幕上应该弹出三个选项：
A. 向星野结衣解释早上的事情。
B. 问白石莉爱便利店事件后的感受。
C. 安慰早川雪乃受伤的膝盖。
无论选哪个，都会触发对应的好感度事件。
但陆枫乐一个都不想选。
他叹了口气。把夹在腋下的蓝色便当盒拿在手里。然后走到距离铁门最近的一块干净水泥地上，盘腿坐了下来。
他把便当盒放在腿上，双手合十，敷衍地念了一句：“我开动了。”
接着，他掀开盖子。里面是冷透的白米饭和三串沾着粘稠酱汁的烤鸡肉。他从包装纸里抽出一次性筷子，掰开，夹起一块鸡肉塞进嘴里。
咀嚼。吞咽。
完全无视了面前站着的三个女生。
白石莉爱看傻了。她走过去，低头看着陆枫乐腿上的便当。“你中午就吃这个？这鸡肉都结块了，上面那一层白色的全是油脂。你吃这种垃圾食品不怕死吗？”
陆枫乐咽下鸡肉。“死不了。这盒便当打六折，只要三百日元。”
星野结衣走到陆枫乐右边。她看着他右手臂上那张翘起边的粉色小熊创可贴。
“你的手，还疼吗？”星野结衣问。
“不疼。贴着好玩。”陆枫乐夹起一大口沾着酱汁的米饭。
早川雪乃站在最外围，手指死死绞着裙子边缘。她看着陆枫乐咀嚼的侧脸。昨天他没有扶她，今天他也没有安慰她。但他把她从那面粗糙的红砖墙下解救了出来。
早川雪乃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粉色的小药盒。那是她早上用剩下的碘伏棉签和新的创可贴。
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把药盒放在了陆枫乐便当盒旁边的水泥地上。
“这个……给你。如果淤青没有消，可以用碘伏擦一下边缘……”说完这句话，早川雪乃的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她立刻像触电一样缩回手，退回原位。
白石莉爱看了一眼地上的药盒。她咬了咬牙，把自己手里那盒捏扁的草莓牛奶“啪”的一声放在了便当盒的另一边。
“我不爱喝甜的。送你了，小心别噎死。”白石莉爱偏过头，看着铁丝网外面的云。
星野结衣没有拿东西。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陆枫乐。
“昨天资料室的书，谢谢你啊。”星野结衣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长椅，重新端起自己的粉色便当盒。
天台上的风变得柔和了一些。
陆枫乐看着左边的草莓牛奶，和右边的粉色药盒。他没有动这两样东西。
他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那台边缘磨损的Switch，放在腿上。左手端着便当盒，右手拿着筷子。
大拇指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林克还站在那辆装配了一半的飞行器旁。
他夹起最后一块烤鸡肉放进嘴里，右手放下筷子，握住右边的手柄手柄。大拇指按下A键。游戏里的林克挥动木棍，砸在风扇机上。
飞行器的四个风扇同时转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缓缓升空。
陆枫乐目视着屏幕，在满嘴咸腥的烤肉酱汁味道里，嚼碎了一块软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