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枫乐的左手大拇指死死按住A键。
屏幕里，四台风扇发出轰鸣。林克站在拼接好的木板上缓缓升空。风扇带来的气流吹动了草地，带起一片绿色的草屑。
但他忘了算电池容量。屏幕左上角的绿色电池条飞速下降，刚飞过两棵冷杉树的树冠，电池耗尽。风扇瞬间停转。
“啪叽。”
木板失去升力，带着林克垂直下坠，大头朝下栽进了一滩泥沼里。红色的“GAME OVER”跳了出来。
还没等他按下重试键，屏幕右下角闪烁起一个空心电池图标。下一秒，屏幕彻底黑了。
陆枫乐用大拇指按住电源键长达十秒。机器毫无反应。昨晚玩到凌晨两点，早上出门只剩百分之十的电，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他叹了口气，把这台废铁一样的机器塞回校服外套的右边口袋。
咽下最后一口冷透的白米饭。烤鸡肉上的酱汁凝固成了一层白油，粘在上颚，咸涩得喉咙发干。
他左手拿起那盒被白石莉爱捏瘪的草莓牛奶。撕开透明包装纸，把塑料吸管拿出来。拇指按住吸管顶端，“噗”的一声扎穿了锡纸封口。
低头吸了一大口。
甜，非常甜。廉价香精和代可可脂的味道直冲鼻腔，勉强能把嗓子里的咸味压下去。
白石莉爱靠在铁丝网上。她看着陆枫乐喉结上下滚动，一口气把那盒牛奶喝了一半。塑料盒子因为负压向内凹陷，发出“咯啦咯啦”的响声。她把手插进百褶裙的口袋里，手指抠着布料边缘，没说话。
陆枫乐把空便当盒装进白色的便利店塑料袋里。打了个死结。
他看向水泥地上的那个粉色塑料小药盒。早川雪乃早上留下的。不拿的话，万一被风吹走掉到楼下砸到人，算谁的责任？
他伸手把药盒捡起来。塑料外壳摸上去滑腻腻的。顺手塞进左边裤兜。
站起身。拍了拍裤腿后面沾上的水泥灰。
“让让。快上课了。”陆枫乐拎着装垃圾的塑料袋，看着挡在铁门方向的星野结衣。
星野结衣把视线从他的裤兜移开。她没有像平时巡视班级那样出声教训，只是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半个身位。
陆枫乐侧身走过去。右手压下生锈的铜质门把手。“嘎吱”一声，推开铁门，走下楼梯。
天台上的风重新卷起晾衣绳上的破雨伞。
早川雪乃看着空荡荡的水泥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
下午第一节是英语。
外面树上的蝉叫得撕心裂肺。天花板上的吊扇把热风往下压，带动着窗帘无力地晃动。讲台上的录音机里播放着极其标准的英式发音磁带。
陆枫乐趴在桌子上。游戏机没电，他失去了度过课堂时间的唯一手段。只能睡觉。
一觉睡到下课。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左边侧脸压在英语课本上，印出了几道红色的折痕。
前排的白石莉爱正在涂指甲油。刷子沾着粉色的液体，在指甲盖上小心翼翼地涂抹。
三点四十分。最后一声下课铃打响。
学生们把书本扫进书包。田径部的人已经换上了运动服往操场跑。
陆枫乐单肩挂着书包，拉开后门走出去。他想起了中午妹妹发来的消息。章鱼小丸子，多放木鱼花。如果不买，她绝对会把他的宝可梦卡带掰成两半。
出校门左转，走过两个红绿灯。
这里是樱丘站前商店街。下午的阳光斜打在红色的砖石路面上。杂货铺门口的塑料招财猫机械地摇着手，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推着自行车的家庭主妇在菜摊前挑拣着打折的胡萝卜。
商店街入口的左侧，有一家挂着红色纸灯笼的摊位。招牌上写着“元申章鱼烧”。
铁板下面烧着燃气，蓝色的火苗舔舐着生铁。油烟机发出轰隆隆的运转声。热气混着面糊和烤章鱼的焦香味，在摊位前飘散。
摊位前排着三个人。
陆枫乐走到队伍最后面站定。双手插在裤兜里，用手指摩挲着那个没电的游戏机外壳。
负责烤丸子的是个女生。
她穿着白色的长袖打工围裙，腰间的带子系得很紧。头上戴着白色的三角巾。黑色的长发扎成高马尾，从三角巾后面垂下来。
神宫寺樱。二年级A班，剑道部主将。樱丘学园出了名的高岭之花。平时走在走廊里，腰背永远挺得笔直，手里提着竹剑袋。
现在，她手里拿着两根前端尖锐的铁签。
她正盯着铁板上那一个个半熟的面糊球。动作极其僵硬。
陆枫乐看着她握铁签的姿势。大拇指压在签子背面，食指和中指扣住前端。那是握竹剑的标准起手式。
她手腕猛地发力。铁签尖端精准地戳进面糊球的边缘，用力往上一挑。
一个带着生面糊的丸子直接飞出了铁板。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叽”一声掉进了旁边装废料的铁桶里。
这不是烤丸子，这是在练突刺。
排在最前面的大叔看得直皱眉头，拿了打包好的盒子赶紧走了。
很快，轮到陆枫乐。
铁板前只有神宫寺樱一个人。老板不知道去哪抽烟了。
“一份八个，多放木鱼花，打包。”陆枫乐从书包侧面的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枚五百日元的硬币。丢在收银用的蓝色塑料盘里。硬币和塑料底盘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神宫寺樱没有抬头。她盯着铁板上烤成金黄色的丸子。
左手拿起一个船型的纸盒。右手拿着一根铁签，手腕翻转，把八个丸子拨进盒子里。动作很生疏。
接下来是刷酱汁。
按照游戏里的一条隐藏支线设定，神宫寺樱因为家道中落，瞒着学校和剑道部，偷偷在小吃摊打工。在这个剧情节点，她会因为连日高强度训练加上打工疲惫，双手脱力。在给客人挤酱汁的时候，把一整瓶浓稠的章鱼烧酱汁挤在客人的校服上。
客人本该是男主伊藤翔太。伊藤会大度地表示没关系，并且看穿她的伪装，帮她保密。由此开启剑道部主将的攻略线。
但伊藤翔太上午被陆枫乐用圆珠笔戳了胃部，现在估计正躺在校医务室的病床上打点滴。
强制剧情的执行对象缺失，但触发条件依然成立。
站在摊位前的人变成了陆枫乐。
神宫寺樱伸出右手，拿起了操作台上那瓶超大号的塑料挤压瓶。里面装满了黑褐色的黏稠酱汁。
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强制程序启动。
神宫寺樱的手臂肌肉开始出现反常的收缩。小臂上的青筋一条条凸起。一股无形的力量压着她的手腕，迫使她把塑料瓶的瓶口，对准了铁板外侧、陆枫乐胸口的白色校服衬衫。
她猛地咬紧牙关，眼底闪过一丝恐慌。
她拼命想把手腕往回撤。手指死死扣住塑料瓶身，指甲在磨砂材质的瓶子上刮过，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没用。她的力量在世界意志的设定面前不堪一击。
五根手指不受控制地向内收紧。用力挤压瓶身。
“噗滋——”
伴随着空气被挤出的声音，黑褐色的浓稠酱汁从红色的塑料尖嘴里喷射而出。目标直指陆枫乐的胸口。
陆枫乐没有往后退。他早就看到了神宫寺樱颤抖的手腕和发白的指节。那是肌肉对抗无效的表现。
他左手往前一伸，抓起收银盘旁边用来装零钱的一个空塑料小碗。直接迎着酱汁喷射的抛物线轨迹，挡在了自己胸前。
“啪嗒！”
一团浓稠的酱汁精准地打在塑料碗的内壁上。溅起几滴黑色的汁水，落在不锈钢台面上。
神宫寺樱的手指还在持续用力。酱汁源源不断地挤进碗里。
“够了，太咸吃不完。”
陆枫乐右手拿起桌筒里的两根空竹签，往前一步。竹签的前端直接顶在了塑料瓶底部的凹槽里。
手腕往上一抬。
竹签施加的物理杠杆力，强行改变了瓶口的方向。从水平对准陆枫乐，变成了垂直向下。
剩下的半瓶酱汁“哗啦”一下，全挤进了装章鱼丸子的船型纸盒里。
黑乎乎的一大片，把八个金黄色的丸子彻底淹没了。
神宫寺樱的手指在这个瞬间松开了。剧情判定的“挤出酱汁事件”完成，尽管目标落点发生了偏移。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里的塑料瓶掉在不锈钢台面上，顺着倾斜的角度滚了两圈，撞在铁板边缘停下。
她抬起头。
三角巾歪向了一边。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的眼神从极度的恐慌变成了茫然，然后定焦在陆枫乐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
“你……”神宫寺樱认出了这张脸。二年级B班的那个总是坐在后面打游戏的男生。
“木鱼花。”陆枫乐没理会她的震惊。他指了指操作台旁边一大袋粉色的木鱼花，“我妹妹说要多放，不放她会发疯的。”
神宫寺樱愣住了。
她看着陆枫乐手里那个装满酱汁的塑料碗。又看了看纸盒里那滩像泥石流一样的黑色酱汁。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把那瓶黑色的液体全喷在人家身上。而且是那种完全无法控制身体的强制动作。
那种被人当成提线木偶随意操纵的屈辱感，顺着脊椎骨往上爬。她的肩膀开始发抖，手指死死扣住不锈钢台面的边缘。
“抱歉，我重新给你做一份。”神宫寺樱抓起一旁的铁签，声音很冷，带着掩饰不住的颤音。
她平时在道场上挥出上万次面部打击都不会手抖，刚才却连一个调料瓶都拿不住。
“不用，这份就行。”
陆枫乐把那个接住酱汁的塑料碗翻转过来。黑色的液体倒进旁边的厨余垃圾桶里。空碗放回收银盘旁边。
“酱太多了。根本没法吃。”神宫寺樱咬着下嘴唇。
“用筷子刮掉点就行。我赶时间。”陆枫乐催促。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家把Switch2插上充电线。
神宫寺樱盯着他看了一会。
没有道谢。也没有像剧本里要求的那样，惊慌失措地鞠躬求他保守打工的秘密。
她转过身，抓起一大把木鱼花。重重地撒在那个黑乎乎的纸盒里。
轻薄的木鱼花遇到滚烫的酱汁，像活物一样扭动卷曲起来。
她盖上透明塑料盖，装进一个白色的塑料袋，打了个结，递出窗口。
陆枫乐接过袋子，转身走进商店街的人流里。
神宫寺樱站在铁板前。热气熏着她的脸。
她看着男生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卖蔬菜的摊位拐角。握紧了手里的铁签。金属的冰凉触感让她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剑道部副主将发来的：【今天有对位集训，请主将务必在四点前到场。】
神宫寺樱看着屏幕，她大拇指按住屏幕，往左一滑。直接删除了消息。把手机扔回口袋，转身拿起抹布，用力擦拭不锈钢台面上的酱汁污点。
……
十五分钟后。
陆枫乐拎着塑料袋回到家。
推开铝合金防盗门。脱下鞋子，换上拖鞋。
陆晓悠正趴在客厅地毯上看漫画。听到开门声，光着脚跑过来。一把抢过陆枫乐手里的塑料袋。
“买回来了吗？”她掀开纸盒的盖子。
动作僵住了。
“陆枫乐！你想咸死我吗！”陆晓悠指着盒子里像泥浆一样的酱汁大叫起来，“这是章鱼小丸子还是酱汁汤？上面那层木鱼花全糊成一坨了！”
“摊位的人手抖，不小心挤多了。”陆枫乐走到电视柜前。从书包里拿出黑色的充电线。一头插在插座上，一头接上Switch2的底端接口。
“用筷子刮一刮。”他头也没回地说。
“这怎么刮！木鱼花全融在里面了！”陆晓悠气得跳脚，把纸盒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不吃拉倒，我自己吃。”
陆枫乐坐到地毯上。拿过茶几上的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夹起一个沾满黑酱和软烂木鱼花的丸子，塞进嘴里。
咀嚼过后。
齁咸。咸味混合着海鲜的腥气，直冲脑门。
他拿起茶几上的一杯凉白开，仰起头灌了一大口。
随着手里的Switch2屏幕亮起红色的充电电池标志，房间里充斥着陆晓悠连绵不绝的抱怨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