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8点05分。
教室前门滑开的轨道里卡了点灰尘，发出“喀啦喀啦”的滞涩声。
陆枫乐单手拎着书包，走进二年级B班。
讲台前，星野结衣正把收齐的数学作业叠成两摞。她穿着短袖制服，领口的红丝带系得非常对称，连尾端的长度都分毫不差。
陆枫乐走到讲台，从书包里抽出一本边角卷起的练习册，丢在第一摞的最上面。
“没写名字。”星野结衣翻开封皮，看了一眼空白的横线。
“忘了。你帮我随便画一笔就行。”陆枫乐打了个哈欠。昨天晚上打游戏到三点，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砸。
星野结衣没反驳。她拿起讲桌上的黑色中性笔，拔掉笔帽。在横线上写下“陆枫乐”三个字。字迹娟秀工整。
写完，她的视线落在了陆枫乐放在讲桌边缘的右手臂上。
那张粉色的小熊创可贴还贴在上面。经过一夜的摩擦和出汗，医用胶布的边缘已经翻卷起了一层黑灰色的毛边。下面的紫青色淤血不仅没消，反而扩散到了尺骨两侧，颜色深得吓人。
“去医务室重新换一张吧。边缘都脏了，会感染的。”星野结衣盖上笔帽，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语气里没有平时班长那种居高临下的命令感。
“没事，它自己会掉。”
陆枫乐收回手，转身走向倒数第二排的座位。
白石莉爱正坐在前面，把一瓶银色包装的防晒霜挤在手背上。白色的乳液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水蜜桃香精味。她用两根手指抹匀，正准备涂在脖子上。
听到脚步声，白石莉爱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陆枫乐走过来的脸，又飞快地转过头，假装在看窗外操场上的白线。手指在脖子上胡乱蹭了两下。
昨天天台上的冷米饭和那盒被捏瘪的草莓牛奶，让她现在看到这个死宅就觉得胸口有点发闷。
陆枫乐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塞进课桌。
手指碰到了一个塑料硬物。
是他昨天顺手塞进校服口袋、今天早上又扔进书包的那个粉色药盒。早川雪乃昨天中午留在天台上的东西。
他把药盒拿出来，丢在桌角。然后从书包里掏出充满电的Switch2，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左上角的电池图标是满格的绿色。
坐在教室靠门位置的早川雪乃，正在用湿纸巾擦拭桌面。她的余光穿过三排课桌的缝隙，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被随意扔在桌角的粉色塑料小药盒。
她的呼吸乱了一拍。擦桌子的手悬在半空。纸巾里的水分被手指无意识地挤出来，滴在木地板上，印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原来，他没有扔掉！
早川雪乃咬住下嘴唇，赶紧低下头，把湿纸巾扔进垃圾袋，拿出一本国语课本竖在面前。
……
上午第二节，体育课。
男生更衣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汗臭味和廉价止汗喷雾的混合气味。伊藤翔太因为重度肠胃炎，今天彻底请假没来。属于男主角的铁皮柜子冷清清地锁着。
陆枫乐脱下校服衬衫，换上白色的运动短袖和藏青色的短裤。
右臂上的那块淤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他走出更衣室，走向操场。
上午九点半的阳光已经很刺眼了。红色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橡胶味。蝉在跑道旁边的香樟树上扯着嗓子嘶鸣。
体育老师是个脖子上挂着银色口哨的光头壮汉。
“集合！男生先跑三圈热身，然后去器材室拿排球！”老师中气十足地吼道。
陆枫乐走到队伍边缘，举起左手。
“怎么了？”老师皱着眉头走过来。
陆枫乐没说话，直接把右手臂转了一下。那块差不多有巴掌大、紫得发黑的淤血，加上那张脏兮兮的小熊创可贴，直接暴露在阳光下。
光头老师倒吸了一口凉气。
“被门板夹了？”老师问。
“差不多。被二十公斤的字典砸的。”
“去树荫下待着。别乱跑。”
陆枫乐放下手，转身朝着香樟树下的休息区走去。不用跑步，不用流汗，这是受伤换来的唯一好处。
香樟树下有一排木条长椅。微风吹过，树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把操场上的热浪隔绝了一大半。
陆枫乐在最边上的长椅坐下，从短裤口袋里掏出Switch2。解锁屏幕。林克正站在海拉鲁平原上，远处是一只正在游荡的白银人马。
左手拇指推摇杆，右手食指按ZR键，拉弓。准备开怪。
距离长椅不到十米的地方，是女生的排球场地。
今天B班和A班的女生碰巧在同一节课使用这片场地。拉起了三张白色的球网。两个班的女生分成几组，正在练习发球和垫球。
A班的场地里。神宫寺樱穿着樱丘学园标准的红色运动服。黑色的长发扎成高马尾，用一根黑色的发圈固定。
她手里拿着一个排球。皮革表面沾着一点白色的石灰粉。周围的女生都在看她。
“神宫寺同学，你发个球示范一下吧。我们发球总是过不了网。”一个短发女生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她。
作为剑道部主将和校园公认的高岭之花，神宫寺樱在任何运动上都被赋予了“绝对完美”的属性。
换作昨天之前，她会面无表情地点头，抛球，起跳，挥臂。打出一个标准得可以印在教科书上的发球。
但现在。
神宫寺樱看着手里的排球。昨天傍晚在章鱼烧摊位前，那种被强行控制身体、把酱汁挤向别人胸口的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
她讨厌这种被设定好的完美。讨厌身体不受自己大脑支配的感觉。
她深吸了一口气，左手把排球抛向空中。
就在排球升到最高点的时候，那种熟悉的、类似于机械齿轮卡入轨道的僵硬感，瞬间控制了她的右臂。
肌肉开始强制收缩。肩膀拉开。大臂带动小臂，准备完成那个无可挑剔的扣杀式发球。
神宫寺樱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突起。
在右手手掌即将接触到排球的那千分之一秒，她把手腕生硬地向外侧翻转了十五度角。
这完全违反了物理发力原则。肌肉拉扯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啪！”
手掌边缘极其勉强地擦过了排球的底部。
没有完美的扣杀，没有笔直的弧线。排球在空中划出一个极其离谱的歪斜抛物线，直接飞出了白色的边界线。越过草地，朝着香樟树的方向砸了过去。
“砰。”
排球砸在粗壮的树干上，震落了几片枯黄的叶子。然后在草地上弹了两下，顺着坡度滚到了陆枫乐那双白色的室内运动鞋旁边。停住了。
球面上沾满了细碎的草屑和红色的塑胶颗粒。
女生场地里鸦雀无声。
那个短发女生张大了嘴巴。“神宫寺同学……失误了？”
神宫寺樱没有管其他人的反应。她大口喘着气，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腕因为强行扭转还在微微发抖。
但是，她赢了。她砸碎了那个该死的“完美示范”程序。
她抬起头，看向排球落地的方向。
陆枫乐没有抬头。
他甚至没有挪动一下脚。排球就贴着他的鞋尖。
屏幕里，白银人马已经冲了过来。陆枫乐的左手拇指快速拨动摇杆，右手按下X键。林克做出了一个完美的后空翻，触发了“林克时间”。
蓝色的剑光在屏幕上疯狂闪烁。
神宫寺樱迈开腿，朝着长椅走过去。鞋底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走到长椅前，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陆枫乐一半的游戏屏幕反光。
“不好意思，那是我的球。”神宫寺樱开口。呼吸还有点不匀，汗水顺着脸颊流进红色的运动服衣领里。
陆枫乐一套连招打完，人马倒地。掉落了一把兽神弓。
他按下+号键暂停游戏。抬起头。
看到了那张因为剧烈运动和反抗意志而涨红的脸。鬓角的一缕黑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
陆枫乐把脚往回收了一下。
“自己捡吧。”
神宫寺樱没动。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枫乐。
“昨天那盒章鱼烧，你吃了吗？”她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吃了。”陆枫乐重新拿起Switch，准备解除暂停。
“我挤了半瓶酱汁在里面。根本不能吃。”
“我把上面一层刮掉，吃了下面三个。”陆枫乐的大拇指悬在按键上，“很咸，我喝了两杯凉白开。但是我妹妹骂了我十分钟。”
神宫寺樱愣了一下。
她想象不出这个男生蹲在地上刮酱汁的画面。但这番话，却像一根针，戳破了她心里最后一点恐惧。
昨天，她以为自己疯了，在摊位前浑身发抖。但这个人，平淡地接受了那个荒诞的“喷射酱汁”事件，甚至真的吃掉了那盒垃圾。
这就证明，他清楚发生了什么。他看到了她的失控，但他没有受到那种奇怪力量的控制。
“你当时，为什么拿塑料碗挡？”神宫寺樱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因为不想弄脏校服。干洗费很贵。”
“你提前知道了我会那么做？”
“我只看到你手在发抖，青筋都爆出来了。跟中风一样。正常人都会躲吧。”陆枫乐瞎编了一个符合逻辑的理由。他不想解释什么世界意志，那会让他陷入无尽的麻烦中。
神宫寺樱沉默了两秒。
她突然轻笑了一声。不是平时那种为了维持人设的客套冷笑，而是胸口起伏，真真实实地松了一口气。
“你真是个怪人。”神宫寺樱弯下腰，双手捡起地上的排球。手指拍掉上面的草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