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宫寺樱拍掉排球表面的草屑。转身抱着球朝A班的场地走去，橡胶鞋底碾压草皮的沙沙声逐渐远去。
陆枫乐收回视线，被汗水濡湿的拇指重重按下Switch 2的“+”号键 。屏幕画面解除静止，林克松开紧绷的弓弦，爆炸箭精准扎进白银人马的眼眶，红光炸裂，震动马达在掌心传来一阵酥麻的反馈 。
太阳越升越高。香樟树的阴影随着时间开始偏移。
光头体育老师吹响了下课的银色口哨。“哔——！集合！”
陆枫乐把Switch2锁屏，塞进运动短裤的口袋。机器的外壳被手汗焐得发热，贴在大腿上有点沉。他站起身，跟着人群朝器材室的方向走。
还没走两步，右小臂就传来一阵难受的刺痒。
出汗太多，那张粉色小熊创可贴的胶布边缘彻底失去了粘性。卷起的毛边混合着灰尘，变成了一条黑色的泥线。底下的淤血周围起了几个细小的红疹子。
走到洗手池边，陆枫乐反手拧开生了绿锈的黄铜水龙头 。
凉水哗啦啦地冲在瓷砖上。他把右臂凑过去，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创可贴翘起的一角，没有丝毫犹豫，垂直向上发力，猛地一撕 。
“哧。”
胶布连带着几根细小的汗毛被扯了下来。长时间被捂住的皮肤接触到空气，传来一阵针扎一样的刺痛。被字典砸中的地方破了一点皮，混着汗水，蛰得很不舒服。
他把脏透的创可贴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铁丝垃圾篓。用凉水冲了冲小臂。水珠顺着紫黑色的淤血滑下去，滴在水池里。
关掉水龙头，甩干手上的水珠。他从左边口袋里摸出那个早川雪乃给的粉色的小药盒。
大拇指扣住塑料卡扣，往上一掰。“啪”的一声，盒子开了。里面躺着两根碘伏棉签和一张纯白色的防水创可贴。
陆枫乐折断棉签的一头，棕红色的碘伏顺着中空的塑料管流下来，浸湿了另一头的棉花。他拿着棉签，在破皮的淤血边缘涂了一圈。
碘伏的量太少，只涂了半个圈就干了。他看着剩下半边没消毒的淤血，把空掉的棉签管扔进垃圾篓。
“得去趟医务室找瓶双氧水。”他把白色的防水创可贴放回药盒，揣进口袋。
刚转过身准备走，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星野结衣手里拿着一条白色的毛巾。她刚跑完步，刘海被汗水打湿成几绺，贴在额头上。呼吸比平时重一些。
她的视线毫无阻碍地落在了陆枫乐没有任何遮蔽的右小臂上 。那块足有巴掌大的紫黑淤血，配上边缘那半圈干涸的棕红碘伏，在正午的阳光下扎眼得像个调色盘 。
“你把它撕了。”星野结衣停在水池边。
“脏了，有点发痒。”陆枫乐绕开她，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保健室在底楼走廊尽头，这个时间校医通常在吃便当。”星野结衣没有回头，一边拧开水龙头洗手，一边对着哗哗的水声说道。
“知道了。”陆枫乐踩着水泥路，走进教学楼的阴影里。
……
底楼的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在操场或者更衣室。
陆枫乐走到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保健室”。
白色的推拉门虚掩着，留着一条三指宽的缝隙。一股浓烈的酒精和消毒水气味顺着门缝钻出来。他把手按在门框上，往右一推。轨道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医务室里开着冷气。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有点暗。
靠窗第二张病床的床单隆起一个人形轮廓 。伊藤翔太半死不活地躺在那里，脸色比垫着的枕套还要惨白，干裂的嘴唇向外翻卷着死皮 。一条透明的输液管连着他贴满医用胶布的左手背，床头铁架子上的生理盐水正以两秒一滴的频率往下漏 。
他闭着眼睛，眉头拧成一个结，偶尔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
正对着门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吃到一半的烤鱼便当，校医确实不在 。
陆枫乐没有理会床上的男主角。他径直走到靠墙的玻璃药柜前。
药柜没锁。他拉开玻璃门，目光在第二排扫过。拿起一瓶棕色玻璃瓶装的双氧水，和一包医用棉球。走到办公桌旁。拧开双氧水的白色塑料盖。
他用镊子夹起一个棉球，在瓶口沾了点药水。冷冰冰的棉球按在手臂的淤血上，白色泡沫瞬间“嗞嗞”地冒了出来。刺鼻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
真特么疼。陆枫乐咬了一下后槽牙。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制式小皮鞋的硬质木跟疯狂砸击着走廊的复合木地板，“哒！哒！哒！”频率极高，几乎是冲着这扇门砸过来的 。
“砰！”
半开的医务室门被撞开。撞在墙上的橡胶垫上弹了一下。
一个女生出现在门口。一年级新生的深蓝色水手服，裙摆刚过膝盖。梳着两个低垂的双马尾，发尾用红色的发圈扎着。
天海琴音，一年级C班。
她怀里抱着一摞足足有半米高的硬壳文件夹。A4纸张的重量压得她上半身微微后仰。满头大汗，大口喘着气，脸颊因为过度用力泛着潮红。
陆枫乐夹着棉球的手停在半空。他认识这套校服，也知道这个角色设定。在这游戏里，这是给男主送福利的“迷糊学妹”出场环节。设定上，她永远会在最不该摔倒的地方平地摔，然后连人带文件扑进男主的怀里，触发肢体接触的CG图。
天海琴音站在门槛外，她的视线越过高高的文件夹，看到了站在办公桌旁的陆枫乐，也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伊藤翔太。
几乎是在眼神交汇的一瞬间，那种深入骨髓的诡异失控感再次降临 。
天海琴音的瞳孔收缩。她的双腿肌肉突然失去了控制，左脚尖死死地勾住了右脚的脚踝。身体重心瞬间失衡，直直地朝着医务室的地板扑过去。
天海琴音在心里呐喊。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平地摔，她的膝盖上全都是为了迎合这种设定而留下的淤青。她不想摔倒，更不想把费了半天劲整理的学生会报表弄乱，但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怀里的文件夹开始倾斜，纸张滑动的声音在耳边放大。按照强制路线，她摔倒的位置，正好是病床前。这时候，躺在床上的伊藤翔太应该拔掉针管，冲过来接住她。
伊藤翔太确实动了，程序强行唤醒了他。他睁开眼睛，瞳孔涣散。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但严重的肠胃炎和脱水让他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刚抬起上半身，胃部一阵剧烈的绞痛直接把他砸回了枕头上。输液管被扯得笔直，针头在血管里滑了一下，疼得他惨叫了一声。
男主起不来，这戏没法接了 。
天海琴音彻底失去了平衡，脸朝下砸向坚硬的木地板。散开的文件夹像纸牌一样在半空中飞舞。
距离她最近的，是站在办公桌旁的陆枫乐。
陆枫乐看着半空中那张惊恐的脸，还有漫天飞舞的A4纸。如果他伸手去接，超过十五公斤的纸张重力加上下坠的加速度，不仅会糊他一脸，还会连带着撞翻桌上敞着口的双氧水瓶，大概率会让他本就带伤的手臂伤上加伤。
他把沾着血水的棉球扔进医疗垃圾桶。右脚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了一个停在桌边的医用不锈钢换药推车，推车下面装有四个黑色的万向轮。
陆枫乐抬起右脚的运动鞋，鞋底前端抵住推车的下层横梁。腿部肌肉发力，往前一蹬。
“咕噜噜——！”
不锈钢推车顺着光滑的木地板，借着推力，精准地滑向了门口的位置。刚好滑到了天海琴音下坠的身体正下方。
“吧嗒！”
天海琴音没有砸在地板上。她的肚子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不锈钢推车的顶层托盘上，发出一声闷响。散落的文件夹和A4纸，“哗啦啦”地全掉在了推车上，一张都没落地。推车被她下落的重力砸得顿了一下，然后带着趴在上面的天海琴音，继续往前滑行。
“咕噜噜——”
推车一路滑到靠窗的第二张病床前。“砰。”推车的前轮撞在病床的铁管床腿上。停住了。
床上的伊藤翔太被这声巨响震得又是一哆嗦，虚弱地睁开眼睛。他看到了一个双马尾女生的脑袋，正好停在他的床边。女生脸朝下趴在一堆文件里。
医务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双氧水瓶子里的液体在轻微晃动，发出微小的水声。
束缚在天海琴音身上的那股强制力量，在肚子接触到推车托盘的那一刻，烟消云散。剧情判定“摔倒并接触物体”已完成。虽然接触的是个冰冷的不锈钢车。
天海琴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肚子被硬托盘硌得生疼，但膝盖完好无损。她双手撑着推车的边缘，慢慢抬起头。发圈松了，一缕头发散在脸颊上。看了一眼面前病床上那个半死不活的学长，转过头，看向站在办公桌旁、手里拿着一卷纱布的陆枫乐。
她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个男生不是跑过来接住她，而是踹了一个推车过来垫背。这完全颠覆了她脑子里被灌输的逻辑。
“谢……谢……”天海琴音艰难地从推车上直起腰，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肚子，原本注定要增添新伤的膝盖完好无损 。
陆枫乐没有看她。撕下一小块胶布，把一块干净的无菌纱布平整地贴在右小臂上，彻底盖住那片涂了药水的淤血，随后拧紧双氧水的瓶盖，推回玻璃柜里 。
“你叫什么名字？”天海琴音站稳身体，开始整理推车上的文件夹，视线却一刻也没离开过陆枫乐的侧脸 。
陆枫乐关上玻璃柜门，转过身。
“走路看着点。学生会的文件如果掉在地上，沾水很难处理的。”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拿起药桌上的那个粉色小药盒，揣进运动短裤的口袋。绕过停在床边的推车，走到门口。
“喂！”天海琴音抱着整理好的一半文件，对着他的背影拔高了音量 。
陆枫乐没有停步。右脚跨出拉门轨道，走进了走廊的光亮里。白色的推拉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发出一声“咔哒”的轻响。
医务室里剩下天海琴音和病床上的伊藤翔太。
伊藤翔太虚弱地伸出一只手：“学妹……你没事吧……”
天海琴音翻了个白眼，把手里那厚厚一摞文件“啪”地一声重重砸在推车的铁皮面上 。“没事。”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
中午十二点。
下课钟声敲响，走廊里立刻充满了饭菜的香味和学生们的喧哗声。陆枫乐拉开书包拉链，拿出一个印着便利店标志的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的是一盒打折的明太子意大利面。
他不想去天台了。昨天天台上的那三个女生，简直比游戏里卡关的boss还难应付。他宁愿找个没人的楼梯角坐着。拎着塑料袋，他从后门走出教室。
走到三楼拐角处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拐角的自动贩卖机旁边，站着早川雪乃。手里捏着两枚一百日元的硬币。一直低着头，盯着脚尖。长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了陆枫乐。视线下移，落在了陆枫乐的右小臂上。那里没有了粉色小熊创可贴，换成了一块干净的白色纱布。透气胶带贴在皮肤上，边缘整齐。
早川雪乃攥着硬币的手指收紧。金属边缘硌在掌心。那个粉色的药盒不在他手里。她咬住下嘴唇，心跳得很快。向前迈了半步，挡住了去路。
“那个……”早川雪乃的声音很小，几乎被贩卖机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盖住。
陆枫乐停在距离她一米远的地方。
“找药盒对吧。”陆枫乐打断了她的犹豫。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摸出那个粉色的塑料硬壳。“里面的碘伏用完了，纱布我用了。盒子还你。”他把药盒递过去。
早川雪乃愣在原地。看着那个递到面前的粉色盒子，上面带着男生的体温。她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猛地摇了摇头。长刘海随着动作晃动，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
“不用还给我。送……送给你了。”说完这句话，她的脸涨得通红。像是一只受到惊吓的兔子，直接转过身，硬币都没投，顺着楼梯飞快地跑了下去。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凌乱的“吧嗒吧嗒”声。很快消失在楼层转角 。
陆枫乐举着那个空盒子的手悬在半空，看着她跑没影的楼梯口。看了一眼手里空荡荡的粉色药盒。
视线收回，落在手里那个空荡荡的粉色分装盒上 。
“装卡带倒是刚刚好。”
他把药盒塞回口袋，走到自动贩卖机前，投进一枚硬币，按下一罐黑咖啡的按钮。“哐当。”冰凉的易拉罐滚进取货口。
陆枫乐弯腰捡起咖啡，单手拉开拉环，气泡溢出来。喝了一大口苦涩的咖啡，找了个没人的楼梯台阶，盘腿坐下，拆开了那盒打折的明太子意面。
手指在Switch2上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林克继续在平原上奔跑。他把意面卷在叉子上，送进嘴里。微辣的鱼籽在牙齿的咀嚼下接连爆开，屏幕里，林克纵身一跃，滑翔伞张开，迎着风飞向未知的神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