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老旧防盗门一声破音的干嚎,陆枫乐推开家门。
玄关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洒下昏黄的光。他脱下闷热的皮鞋,换上灰色的拖鞋,拎着底部已经渗出点油渍的牛皮纸袋往客厅走。
“买回来了?”
陆晓悠光着脚丫子从地毯上蹿起,像只护食的猫一样一把抢过纸袋。袋口撕开,两瓶装在玻璃罐里的焦糖布丁露了出来。冰凉的罐壁上凝结着一层密集的水珠,接触到室内温热的空气,水珠慢慢汇聚,顺着玻璃滑落,滴在地毯的绒毛上。
她拧开白色的塑料盖,用一把透明的小勺子挖穿表面的焦糖结皮,挖出一大块淡黄色的布丁送进嘴里。浓郁的奶香和焦糖的微苦味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陆枫乐没有理会她满足的咀嚼声。他径直走向真皮沙发,把自己重重地摔进去。从书包侧袋扯出一根黑色的Type-C线,一头怼进墙角的插座,另一头插进那台边缘已经被盘得发亮的Switch2。
按下左上角的电源键,屏幕亮起,显示出《宝可梦剑》的游戏界面。
他操控着穿着红蓝色运动套装的主角,停在旷野地带的5号道路寄放屋前。按下“+”号键,骑上水上模式的洛托姆自行车。
左手大拇指把摇杆推到底,手指顺时针画着圈。屏幕里的自行车开始在寄放屋门口那一小片草地上疯狂打转。轮胎摩擦地面的音效单调且重复。队伍首位带的是一只特性为“火焰之躯”的巨炭山,能够将孵蛋所需的步数减半。他现在的目标,是孵化出一只异色(闪光)的独剑鞘。
这种纯粹靠机械重复来消磨时间的操作,极其枯燥,但正好契合他只想混吃等死的状态。
玻璃勺子刮在玻璃罐底,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陆晓悠吃完了第一个布丁。
“你右边胳膊上的纱布怎么回事?”她把空罐子放在玻璃茶几上,视线盯着那块贴着透气胶带的白色方形布块。
“被门夹了。”陆枫乐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游戏界面突然停止转动,画面中央弹出一个大大的“哦?”字样。精灵蛋的外壳开始出现裂纹,白光炸开。随着一阵欢快的电子音效,一只剑身呈现银白色的普通独剑鞘飘在半空中。
不是异色。性格也不对。
陆枫乐面无表情地按下A键,打开电脑箱子,把这只失败品拖进第十四个装满独剑鞘的盒子里,随便找了个空位塞下。接着控制主角跑到寄放屋小姐姐面前,按A键对话,领过一颗新的精灵蛋,继续骑上自行车转圈。
“骗鬼呢。被门夹能夹出那么大一块淤血。”陆晓悠撇了撇嘴,拿起第二个布丁,转身走向厨房。水龙头被拧开,哗啦啦的水声盖过了游戏机发出的按键音。
……
第二天早晨,七点半。
陆枫乐叼着一片边缘微糊、没有涂任何果酱的白吐司,用脚后跟带上大门。
夏日的早晨已经开始发闷。阳光打在柏油路面上,升腾起扭曲的热浪。电线杆上的几只蝉扯着嗓子发出撕裂般的嘶鸣。
走到车站,挤上那辆银底蓝条纹的电车。
车厢里塞满了上班族和学生。陆枫乐贴着车门左侧的玻璃站定,双腿微分保持平衡。冷气从头顶的百叶窗里吹出来,打在他的后颈上。他左手抓住绿色的塑料吊环,右手单手握着Switch2,大拇指靠在摇杆边缘,继续在5号道路上画圈。
下一站,车门滑开。
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气随着挤进来的人流飘了过来。星野结衣背着黑色的学生包,站在距离陆枫乐不到半米的地方。她的白色制服依旧没有一丝褶皱,领口的红丝带系得绝对对称。
她握着拉手,转过头。视线越过陆枫乐的肩膀,落在那块亮起的屏幕上。红白相间的精灵球正在放大,碎裂,又是一只普通的独剑鞘。
她的视线下移,停留在陆枫乐右小臂那块白色的纱布上。边缘的透气胶带因为汗水有些微微发黄。
星野结衣什么也没说。但她抓着拉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指甲边缘泛出一点白色。
报站广播响起。电车停靠在樱丘站。
下车,打卡。
陆枫乐顺着人流走向教学楼。走进底楼的玄关,阴影里的空气比外面凉快了一点,带着一股皮鞋皮革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走到二楼B班的鞋柜区域。
陆枫乐停下了脚步。
15号鞋柜前,站着一个人。深蓝色的水手服,裙摆刚过膝盖,梳着两个低垂的双马尾。天海琴音。
她今天没有抱着那堆足以压垮她的硬壳文件夹。她的右手死死捏着一个粉色的信封,封口处贴着一张极其艳俗的红色桃心贴纸。
她的右手手腕正在剧烈颤抖,小臂内侧的青筋因为用力过度,一条条突兀地绷了起来。
她正在抵抗。
世界意志的程序准时降临。男主角伊藤翔太因为重度肠胃炎,今天依然没有来学校。15号鞋柜里空空如也。但“迷糊学妹送错情书”这个烂俗的支线剧情却不能省。程序强行接管了天海琴音的身体,逼迫她把这封信塞进伊藤翔太的柜子。
天海琴音的左手死死扣住自己的右手手腕,指甲深深掐进肉里,试图阻止右手的前进。
昨天在医务室,她为了配合那个见鬼的“平地摔”设定,肚子重重砸在不锈钢推车上,到现在还淤青着。她绝对不想再和那个只会念台词的废柴学长产生任何瓜葛。
但反抗无效。
她的右腿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半步,鞋头踢在铁皮柜子的底座上,发出一声闷响。拿着信封的右手以毫米级的速度一点点往前推。粉色信封的边缘碰到了柜门上的百叶窗缝隙,硬挺的纸张摩擦着生锈的铁皮,发出刺耳的“嘶啦”声。
陆枫乐打了个哈欠。
他迈开腿,走到旁边的14号鞋柜前。从裤兜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
手腕一拧,“咔哒”。
铁门被他拉开。向右敞开的柜门,正好挡在了天海琴音和15号鞋柜之间。
天海琴音的右手被敞开的铁门挡了一下。动作顿在半空。
她转过头,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眼眶因为极度的用力而充血泛红。
“帮……帮帮我……”她从牙缝里挤出微弱的求救声。
陆枫乐左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大拇指还在凭肌肉记忆推着摇杆,让游戏里的自行车加速。
他瞥了一眼那个粉色的信封。纸质很硬,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廉价玫瑰香水味。
解除这种强制判定的条件很简单,世界意志只看结果。只要让“信封脱手”并且“掉进鞋柜的范围”内,程序就会默认剧情完成。
陆枫乐把右手伸进裤兜,摸出一枚一百日元的硬币。
大拇指压住硬币边缘,中指蓄力,猛地一弹。
“叮!”
银色的金属圆片在半空中划出一条笔直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在天海琴音右手食指的指关节上。
金属撞击骨头,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绝对真实的刺痛感。
天海琴音的手指本能地痉挛了一下。力道一松。
粉色的信封脱手。
由于陆枫乐的14号柜门刚好敞开,挡在信封下落的垂直轨迹上。信封撞在铁门内侧,顺着倾斜的角度滑落,稳稳地掉进了14号鞋柜的最底层。正好压在陆枫乐那双白色的室内鞋上。
“信封脱手”。“掉入鞋柜”。
判定条件达成。那股束缚着天海琴音的强制力瞬间像退潮一样抽离。
她双腿一软,后背重重地靠在身后的铁皮柜子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混合着鞋油味的空气。双马尾上的红色发圈松了一半,一缕头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你往我柜子里扔垃圾干什么?”
陆枫乐弯下腰,脱下皮鞋,换上室内鞋。把皮鞋塞进去的同时,顺手捏起那封粉色的信。
天海琴音揉着发红的手腕关节,指甲掐出的几个红印子非常明显。她看着陆枫乐手里拿着信,又看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昨天在医务室,他一脚踹过来那个推车的时候,也是这种连眉毛都不皱一下的表情。没有热血的解救,只有最简单粗暴的物理破坏。
“那是……本来要塞给伊藤学长的。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天海琴音的声音还在发抖。
“哦。”陆枫乐把信封往前递了递,“那你自己拿去扔了,别占我放鞋的地方。”
天海琴音没有伸手去接。
她往后退了一步。深深地看了一眼陆枫乐,眼底那种被程序操控的恐惧完全消失了。
“昨天在医务室的事,谢谢学长。这封信,就当给你的谢礼了。”
陆枫乐捏着信的手僵在半空,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哈?侬脑子瓦特了?”
拿原本要送给男主的情书当谢礼送给路人甲?这学妹的逻辑模块是不是跟着系统一起崩溃了?
说完,她仿佛没听到一样,转过身沿着走廊飞快地跑开。皮鞋鞋跟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哒哒哒”声,转眼消失在楼梯拐角。
陆枫乐看着她跑没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
信封口用胶水封得死死的,那个桃心贴纸更是粘得毫无缝隙。撕开肯定会掉一地纸屑,他不想弄脏手。
他把信封从中间对折,发出一声硬纸板断裂的脆响。随手塞进校服外套的右边口袋里。关上铁门,拔出钥匙。
……
踩着楼梯上到二楼。拉开二年级B班的后门。木门底部的滑轮碾过卡在轨道里的灰尘,发出滞涩的摩擦声。
教室里很吵。田中和高桥正凑在一起争论昨晚棒球比赛的裁判判罚。
陆枫乐径直走到倒数第二排,拉开椅子。
前面的白石莉爱正在涂护手霜。白色的膏体抹在手背上,散发出一股极其浓郁的水蜜桃香精味。
听到拉椅子的声音,她停下动作,转过头。
看到是陆枫乐,她的眼神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昨天傍晚在商店街,她好心买的冰镇黑咖啡,被这个家伙用一盒捏瘪的草莓牛奶原封不动地挡了回来。这事让她一晚上都没睡踏实。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转回身去。右手抓起塑料管的盖子,用力拧紧,发出“嘎吱嘎吱”的塑料摩擦声。
陆枫乐根本没在意她的情绪。他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两下,驱散那股刺鼻的水蜜桃味。把书包摘下来,塞进抽屉。
讲台旁,早川雪乃正在用板擦清理黑板。白色的粉笔灰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沾在她的手背上。
她转过身,把板擦放在粉笔盒边缘。透过有些凌乱的长刘海,她的视线越过三排课桌,落在了陆枫乐身上。
她看到了陆枫乐左边裤兜里鼓起的一个明显的方形轮廓。那是她的粉色塑料药盒。昨天在中古店被他用来装游戏卡带的那个。
早川雪乃赶紧移开视线,双手抓着讲桌边缘,连耳朵根都泛起了一层粉红色。
星野结衣拿着一本深蓝色的硬皮点名册,从第一排的过道走过来,进行每天早读前的着装检查。
她停在陆枫乐的课桌旁。
视线扫过他没系第一颗纽扣的白衬衫领口。继续往下,定格在他校服外套右边的口袋上。
那封粉色的信因为被对折,折痕处的纸张张力让口袋撑开了一道口子。半个红色的桃心贴纸露在外面,在那身黑色的校服上显得无比扎眼。
星野结衣的动作停住了。
手里的硬皮点名册底部重重地磕在木制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陆同学。”星野结衣开口了。声音很冷,但比平时那种为了维持人设而装出来的冰冷,多了一丝真实的尖锐。“学校禁止早恋。请把无关的物品收进书包里。”
陆枫乐抬起头。
他把右手伸进口袋,但没有拿那封信,而是掏出了那台黑色的Switch2。
大拇指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
“我在孵蛋。”他指着屏幕上正在寄放屋门前转圈的自行车,“这不算早恋吧。”
星野结衣的视线根本没有看屏幕。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另一个鼓起来的口袋边缘。
“我说的是那封信。”
陆枫乐皱了下眉头。他伸出左手,按在口袋外面,用力把那封折成两半的信往深处压了压。硬纸板摩擦布料发出沙沙声。信封彻底沉进了口袋底部。
“这不是情书。这是废纸。”他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
说完,他的左手回到游戏机上。大拇指推着摇杆,屏幕里的红白精灵球再次放大,“哦?”的系统提示字样跳了出来。
星野结衣看着他的动作,下嘴唇被牙齿咬出了一道白色的印子。
她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用校规严厉训斥。她拿起桌上的点名册,转过身,走向下一个座位。百褶裙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条僵硬的弧线,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上课铃声在这个时候敲响了。
第一节是历史课。戴着老花镜的老头子慢吞吞地走上讲台,翻开教案,开始念着幕府时代的年表。
陆枫乐把历史课本竖起来,立在课桌边缘,挡住前方的视线。双手缩在抽屉里,握着掌机。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今天放学后要去一趟便利店,那家店每周四晚上六点,金枪鱼蛋黄酱饭团会打半折。
陆枫乐的左手大拇指有规律地画着圈,按键在黑暗的抽屉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哒”声。蛋壳再次破裂的白光在屏幕上闪烁。
依然是一只普通的独剑鞘。
他按下A键,打开箱子。放生。
窗外卷起一阵燥热的夏风,猛地灌进教室,把前排课桌边缘一张空白的随堂测验纸吹得哗啦作响。头顶老旧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黑板上落下的粉笔灰,连同这烦人的夏天,一起搅碎在闷热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