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陆枫乐的左手大拇指松开了红色Joy-Con手柄的摇杆。
屏幕上，林克没有停止移动。画面视角顺时针缓慢旋转，带着人物不受控制地走向悬崖边缘，最后大头朝下栽进了深渊。红色的GAME OVER字样跳了出来。
摇杆漂移了。
陆枫乐把Switch2扔在米色的地毯上。没法玩了。这破手柄用了才半年就开始犯病，跟这个世界意志的程序一样不靠谱。
上午十点，气温已经过了三十度。柏油路面被太阳烤得发白。
陆枫乐穿着一件灰色的宽大短袖T恤，下半身套着黑色大短裤。他把左边那个坏掉的红色手柄揣进裤兜，推开铝合金防盗门。
客厅里传来陆晓悠的声音：“哥，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回，去秋叶原修手柄，顺便被班长拉去补习。”
“又是那个班长？她是不是真的对你有意思？”
“你闭嘴。”
陆枫乐换好鞋，走出家门。
坐上电车，十五分钟后在秋叶原站下车。
电器街的后巷有一家私人维修店，换一个摇杆只要八百日元，比寄回原厂修便宜一大半。老板是个戴着厚眼镜的中年大叔，技术很好，就是话多。
出站口外面的中央广场，人挤着人。遮阳伞和广告牌的反光刺得眼睛发疼。
广场左侧，一家新开业的炸鸡店正在搞促销。音响里循环播放着“开业大吉，半价优惠”的录音，声音震得地砖都在抖。
音响旁边，站着一个两米高的黄色炸鸡块玩偶。
玩偶服极其厚重，表面是一层粗糙的毛绒纤维。在三十度的高温下，这东西简直是个移动的桑拿房。
玩偶手里拿着一沓传单。动作很慢，慢得像发条快走完的老式玩具。
往前递传单的手臂发着抖，好几个人从旁边走过，连看都没看一眼。
陆枫乐本打算绕开走。
一阵热风吹过，把玩偶手里的传单吹落了几张。玩偶低头去捡，黄色的大头罩往下倾斜，透气网眼处露出了一小截后颈。
皮肤白得不正常，上面全是汗。还有那个被黑色一字夹别在耳后的浅棕色头发边缘。
早川雪乃。
她今天没去图书室借书，跑来这里套着几十斤的玩偶服发传单。陆枫乐想到了前天在便利店，她把仅剩的一百五十日元用来还债。这女孩确实没钱了。
他停下脚步。右脚鞋底踩在了一张被风吹过来的传单上。
炸鸡块玩偶的动作突然卡住了。
早川雪乃的双手死死抓着玩偶服内部的支撑杆。她的双膝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
不是中暑的瘫软，而是一种被设定好轨迹的、极其违反生理常识的倾倒。她的上半身向后仰出一个标准的四十五度角，双腿绷直。如果不加干预，这套重达几十斤的玩偶服会带着她直挺挺地后脑勺着地。
强制剧情来了。女主角打工中暑晕倒，等待救援。
陆枫乐的视线穿过人群，扫向十米外的斑马线。
绿灯亮起。伊藤翔太手里拎着一个装满胃药的白色塑料袋，正混在过马路的人流里。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正在倒下的炸鸡玩偶。
“早川同学！”伊藤翔太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喊，推开旁边的一个上班族，发疯一样往这边跑。
陆枫乐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向广场东侧。
奶茶店门口，有三个女生站在那里。带头的那个，嘴里嚼着口香糖，头发染成夸张的亚麻色，耳朵上挂着一排银色耳环。
美加。
之前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霸凌早川雪乃的那个女生。
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漫不经心地看着广场上的热闹。然后她的视线扫过了炸鸡店方向。
她看见了那个正在倾倒的黄色玩偶。
美加皱了皱眉。她把手里的奶茶递给旁边的同伴，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朝着玩偶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走到玩偶旁边，弯下腰，双手扶住了玩偶服的后背。
“喂，你没事吧？”美加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但手上的动作很稳。
她把玩偶服往上托了托，帮早川雪乃稳住重心。几十斤的重量压在手臂上，她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但没有松手。
早川雪乃挣扎着站稳，慢慢把沉重的头套摘了下来，露出一张被汗水浸透的通红的脸。
她低下头，看清了扶着自己的人。
“美加……同学？”
美加也看清了玩偶服里的人。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怎么是你”的别扭。她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把脸偏向一边。
“哦，是你啊。”美加的语气很平淡，“穿这玩意不热死你？”
“我……在打工。”早川雪乃小声说。
“打什么工不好，非穿这个。”美加踢了踢地上的传单，“发完了赶紧回去，别在大街上丢人。”
“谢谢你。”
早川雪乃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美加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转过头，瞪了早川雪乃一眼。
“谢什么谢？我可不是为了帮你。我就是刚好路过，看见个玩偶要倒了，顺手扶一下。谁知道里面是你？”她的语速很快，像是怕被误会什么，“你别想多了。换了别人我也一样扶。”
“嗯，我知道。”早川雪乃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美加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用力哼了一声，转身走向奶茶店的方向。两个同伴追上来，问她怎么了，她摆了摆手，头都没回。
伊藤翔太这个时候才跑到。
他气喘吁吁地冲到玩偶服旁边，张开双臂，摆出一个接人的姿势。
但人已经被扶住了。
他扑了个空。
“诶？”伊藤翔太愣住了，双臂还悬在半空中，一脸茫然。“人呢？倒哪儿了？”
他的脚底下踢到了地上一个奶茶杯的盖子，塑料片滑溜溜的。
“哧溜”
伊藤翔太的左脚往前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身体向后仰去。
“哇啊——”
他的手在空中乱抓，但什么都没抓到。
眼看着后脑勺就要砸在地砖上。
陆枫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他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伊藤翔太的后衣领，用力往回一拽。
伊藤翔太的后仰被硬生生拉住了。他的后背撞在陆枫乐的胸口上，整个人挂在陆枫乐的手上，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小心点。”陆枫乐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带任何感情。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伊藤翔太站稳了，转过身面对着他，大口喘着气。
“谢……谢谢……”
“看路。”陆枫乐说，“地上有奶茶盖子，下次跑的时候低头看看。”
伊藤翔太低头看了看地面，确实有一个透明的塑料杯盖躺在那儿。
“我没注意……”
“那你现在注意了。”
陆枫乐没再看他，转身走向早川雪乃。
早川雪乃坐在台阶上，抱着头套，看着两个人走过来。
“没事吧？”陆枫乐问。
“没事。”早川雪乃摇摇头，“美加同学扶了我一把，没摔。”
“那就好。”陆枫乐从她手里抽了几张传单，“传单我来发，你坐着休息。”
“可是……”
“没有可是。你现在的脸色比伊藤还白，再站一会儿你也得倒。”
早川雪乃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陆枫乐拿着传单，看了一眼四周的人流。
然后他走到炸鸡店门口那个正在循环播放促销广告的音响旁边，把传单卷成一个喇叭筒，凑在嘴边。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他的声音不大，但因为音响的震动，传出去很远。
“传单拿一张，炸鸡半价。”
几个路人看了他一眼，没反应。
陆枫乐面不改色，继续胡扯：“传单拿两张，店长现场表演倒立喝可乐。”
人群里有人笑了。
“传单拿三张，店长给你们唱一首《恋爱循环》。”
一个年轻男人笑着走过来：“真的假的？店长长什么样？”
“看到柜台后面那个秃头大叔了吗？就是他。”陆枫乐往店里一指。
店长正低头炸鸡，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年轻男人哈哈大笑，拿了两张走了。
旁边的几个女生也被逗乐了，围过来要传单。
“店长真的会唱《恋爱循环》吗？”一个女生笑嘻嘻地问。
“会的，他年轻时是秋叶原地下偶像组合的主唱，而且他还玩cosplay。”
女生们笑成一团，把剩下的传单全拿走了。
不到十分钟，传单全部发光。
陆枫乐把卷成喇叭的传单纸拆开，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走回早川雪乃面前。
“发完了。”
早川雪乃坐在台阶上，目睹了全程。她张着嘴，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陆同学……店长真的当过偶像吗？”
“不知道，我又不认识他。”陆枫乐面不改色。
“那你刚才说的……”
“编的。反正传单上又没写不能编。而且传单发完了，他也不用唱。”
早川雪乃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第一次见到有人用这种方法发传单。
伊藤翔太站在旁边，也是一脸震惊。
“你……你不觉得丢人吗？”他小声问。
“丢什么人？传单发完了，她任务结束了，我不用站着了，店长的偶像生涯也没被迫重启，四赢。”陆枫乐拍了拍手上的灰。
伊藤翔太沉默了。
他觉得陆枫乐的脑回路跟自己完全不在一个次元。
早川雪乃站起来，把玩偶服的头套递给店员。店员接过，又递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是今天的工资，五千日元。
早川雪乃捏着信封，走到伊藤翔太面前。
“伊藤同学，今天谢谢你跑过来。”
“没、没什么，我其实也没帮上忙……”伊藤翔太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你已经帮了。”早川雪乃认真地说。
伊藤翔太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点了点头。
早川雪乃又转头看陆枫乐：“陆同学，谢谢你帮我发传单。”
“顺手。”陆枫乐说。
“那个……班长她们是不是在萨莉亚？我们一起过去吧，我请你们喝饮料。”
“行。”陆枫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走吧，别让她们等太久。”
萨莉亚在电器街一栋大厦的二楼。
三个人推开门，烤汉堡排的香味扑面而来。
星野结衣和白石莉爱已经在靠窗的卡座坐好了。白石莉爱趴在桌上，看到陆枫乐进来，刚想抱怨“你怎么才来”，就看到他身后跟着伊藤翔太和早川雪乃。
“伊藤？你怎么也在？”白石莉爱瞪大了眼睛。
“我……路过。”伊藤翔太有点不好意思。
星野结衣合上语法书，看了一眼三个人。
早川雪乃头发还没干，伊藤翔太的衣领有点歪，陆枫乐面无表情。
“发生什么了？”她问。
“早川打工差点中暑。”陆枫乐坐下，“有个路过的女生把她扶住了。”
“路人？”白石莉爱一脸疑惑。
“嗯。”早川雪乃点点头，“一个路过的女生。”
“那伊藤呢？你不是也去了吗？”白石莉爱看向伊藤翔太。
“我没接住。我跑过去的时候，人已经被扶住了。”伊藤翔太低下头，“然后我差点摔了一跤。”
“然后呢？”
“然后陆枫乐拉了我一把。”
“又是你？”白石莉爱看向陆枫乐。
“顺手。”陆枫乐端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
五个人点了各自的东西。早川雪乃坚持给大家买了饮料。
吃完后，星野结衣把语法书翻开，推到桌子中间。
“休息够了，复习一会儿。今天看道选择题。”
她用笔尖点着一道题：“这里选哪个？”
陆枫乐瞥了一眼。“C。”
“为什么？”
“A和B明显不对，D是陷阱。”
“但C的语序有问题。”星野结衣皱眉，“这里应该用被动，C用的是主动。”
“那是英文的规则。翻译成日文的话，主动更顺。”
“考试不考翻译，考语法。”
“语法是死的，语言是活的。”陆枫乐靠在椅背上，“你按语法选别的，读起来像机器人。我按语感选C，读起来像人话。”
星野结衣把书往他那边推了推。“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个空不能填被动？”
陆枫乐坐直了，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
“你看，前面这个主语是人，后面这个动词是人的动作。你把它变成被动，主语就变成物了。物的动作和人的动作混在一起，句子就死了。”
“可是参考书上说——”
“参考书是工具，不是圣经。”陆枫乐把纸推回去，“你读一遍，感觉一下，哪个顺？”
星野结衣盯着那两行字，嘴唇微微动了动，默读了一遍。
“……C比较顺。”
“对吧。”
“但老师讲过类似的...”
“老师也会走眼。”
星野结衣沉默了。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陆枫乐也凑过去看她写的那两行对比，想指给她看其中一个单词的用法。
两个人不知不觉靠得很近。
“这里，这个词在这种语境下...”陆枫乐用笔尖点在纸上，星野结衣的发丝几乎蹭到他的手指。
“嗯，我看到了。”
“你以前是不是一直记成反的？算了，我给你画个图。”
陆枫乐在纸角画了两个简单的示意图。星野结衣为了看清，又往前凑了一点，肩膀碰到了陆枫乐的手臂。
两个人都没在意。
白石莉爱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叉子，意面卷在叉子上，一直没送进嘴里。她的视线在那两个人之间来回扫。
她用叉背戳了戳盘子，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没人注意。
她又戳了一下，稍微用力了点。
星野结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怎么。你们继续。”白石莉爱把叉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星野结衣又转回去。“这里，你画的第二个图有点问题。”
“哪里有问题？”
“这个箭头方向反了。”
“没反。你看，主语在这里，动词指向...”
两个人又凑近了。
星野结衣伸手去点纸上的箭头，陆枫乐的手指也伸过去指同一个位置。两根手指碰到了一起。
“抱歉。”星野结衣缩了一下手。
“没事。”陆枫乐没缩，继续指着图，“你看清楚，箭头是从主语指向动词...”
白石莉爱站了起来。
她绕过桌子，走到那两个人中间，伸手拿起桌上的胡椒瓶。
“让一下。”
星野结衣往旁边退了退。
白石莉爱把胡椒撒在自己盘子里，撒了很多，然后放下瓶子。
她没有走。
“你们讨论完了吗？”她问。
“还没有。”星野结衣说。
“那你们继续。”白石莉爱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叉子，开始搅拌那坨黑胡椒意面。
星野结衣看了她两秒。
“你坐回去吃。”
“站着吃消化好。”
“……”
陆枫乐头都没抬。“行了，这道题就选C。下一道。”
他把草稿纸翻了一页，终于拉开了和星野结衣之间的距离。
白石莉爱端着盘子，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意面已经凉透了，她也没再吃，只是用叉子把面条拨来拨去。
早川雪乃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
“笑什么？”白石莉爱小声问。
“没什么。”早川雪乃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饮料。
伊藤翔太全程埋头抄笔记，什么都没注意到。
……
下午两点，复习结束。
五个人走出萨莉亚。
“我先走了。”伊藤翔太跟大家道别。他对陆枫乐点了点头，“今天谢谢了。”
“嗯,以后记得看路。”陆枫乐说。
伊藤翔太笑了笑，转身走了。
早川雪乃也跟大家道别：“今天谢谢你们，我先回去了。”
“路上小心。”星野结衣说。
早川雪乃点了点头，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陆枫乐，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白石莉爱伸了个懒腰：“累死了……我也走了。”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星野结衣和陆枫乐。
“你们两个，不一起走吗？”
“我去修手柄。”陆枫乐把坏掉的红色手柄从口袋里掏出来晃了晃。
“我去车站。”星野结衣说。
“那正好一块儿走到车站。”白石莉爱说完，也没等他们回答，直接站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催促道，“走了走了。”
三个人一起往车站方向走。
白石莉爱走在中间，星野结衣在左，陆枫乐在右。
谁也不说话。
白石莉爱觉得这个气氛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她侧头看了一眼星野结衣，对方正低头看着手机。又侧头看了一眼陆枫乐，对方正把Switch塞进口袋。
“你那手柄修一下多少钱？”她随口问。
“八百。”
“不如买个新的。”
“新的要三千。”
“……你真抠。”
“这叫精打细算。”
星野结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精打细算的钱都用来买游戏了。”
“那又怎样？”
“不怎样。陈述事实。”
白石莉爱听着两个人的对话，手指在书包带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加快了一点步伐，走在了最前面。
“我先去那边的药妆店买点东西，你们先走吧。”
“嗯。”星野结衣点了点头。
陆枫乐也“哦”了一声。
白石莉爱拐进了旁边的药妆店，站在货架后面，透过玻璃门看着那两个人并肩走远的背影。
星野结衣说了句什么，陆枫乐歪了歪头，好像没听清。星野结衣又重复了一遍，这次陆枫乐点了点头。
两个人的步伐很自然，不快不慢。
白石莉爱把手里的护手霜放下，又拿起来，最后还是放下了。
她走出药妆店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
“算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电器维修店在一条窄巷子的最里面。
陆枫乐推开门，焊锡和酒精的气味扑面而来。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修一台PS5，头都没抬。
“换摇杆，左边Joy-Con。”
“十五分钟，八百。”
老板拿起螺丝刀开始拆。
陆枫乐靠在墙边，掏出手机。LINE上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看着老板拆手柄。
“你这里能换壳吗？”他忽然问。
“能。你要换什么颜色？”
“黑色的就行。”
“黑色有，加三百。”
“那一起换了。”
老板“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
陆枫乐盯着老板的手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黄色的星星防滑帽——早上出门时顺手揣着的，一直没拆。
他把防滑帽套在拆下来的旧摇杆上，比划了一下，又取下来。
“老板，这个能装上去吗？”
“那是硅胶帽，直接套就行。不用我装。”
“哦。”
陆枫乐把防滑帽重新揣回口袋。
二十分钟后，手柄换好了新摇杆和新外壳。纯黑色，看起来像新的一样。
陆枫乐试了试摇杆，顺滑。
付了钱，走出维修店。
巷子口的风吹过来，带着秋叶原特有的电子产品和章鱼烧混合的气味。他往车站走，路过炸鸡店的时候，店长正在门口抽烟。
店长看到陆枫乐，眯起眼睛。
“就是你刚才在外面说我会唱《恋爱循环》？”
“至少传单发完了不是吗”陆枫乐面不改色。
店长愣了一下。
“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秋叶原舞王！”陆枫乐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加快脚步拐进了人群里。
身后传来店长的骂声。
晚上，美加回到家。
她锁上房门，拉上窗帘。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铺平整，书桌整洁，窗帘是深色的，遮光性很好。
然后她走到房间最里面那面墙前，拉开了墙上的布帘。
布帘后面是一整面墙的软木板，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
软木板上钉满了照片。
全部是早川雪乃。
上课时低头写字的早川雪乃。在走廊里抱着书的早川雪乃。在食堂吃饭时小口小口咀嚼的早川雪乃。体育课上跑步时头发飞扬的早川雪乃。
有偷拍的，有从班级合影里截图放大的，还有几张是早川雪乃在书店里踮脚拿书的侧面照。角落里还有一张早川雪乃小学时的毕业照——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
照片之间用红色的丝线连接着，密密麻麻，像是某种复杂的蜘蛛网。每一根线上都挂着一个小小的标签，标注着日期和地点。
照片墙下面的书桌上，摆着各种小物件——早川雪乃落在教室的橡皮、她用过的圆珠笔、她喝完的饮料瓶（用保鲜膜封好）、她掉了但没捡的发卡。
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放着一张纸，上面是早川雪乃的字迹——是从她扔掉的草稿纸上捡来的，上面写着“数学作业 p.47”。
美加站在照片墙前，静静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床边。
床上放着一个枕头，枕套上印着早川雪乃的笑脸——那是她找人私人订制的，照片是偷拍的，但印出来效果很好。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在床上来回翻滚。
动作不大，但很用力。她把枕头抱在怀里，脸埋在枕头里，发出低沉的、闷闷的声音。
“唔……”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身下，又翻了个身，把枕头举过头顶。
然后她停下来，仰面躺在床上，看着枕头上早川雪乃的笑脸。
“今天……她跟我说话了。”
美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说谢谢我。”
她把枕头重新抱回怀里，蜷缩成一团。
“她为什么不生气呢？我之前那样对她……她应该讨厌我才对。”
美加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在里面。
“笨蛋。”
她在床上又滚了两圈，然后爬起来，走到照片墙前。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张照片——早川雪乃在教室里低头写字的样子。
“下次……下次要说什么呢？”
美加歪了歪头，嘴角微微翘起。
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照片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线。
早川雪乃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美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红色的油性笔，在照片旁边的软木板上写下今天的日期。
“秋叶原，炸鸡店，她穿玩偶服。”
写完之后，她退后两步，审视着整面墙。
红色的丝线在照片之间蔓延，像一张不断扩大的网。
美加满意地点了点头，关掉了房间的灯。
黑暗中，只有照片墙上那些照片在微弱的光线里反射着淡淡的光。
她把早川雪乃的枕头重新抱在怀里，躺回床上。
“晚安。”
她对着枕头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