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团醒的时候,张黑鸟正蹲在棚子外面生火。他已经失败了很多次,嘴里叼着一根草,面无表情地敲石头。
“操。”火星子蹦到草绒上,亮了一下,灭了。
他又敲了几下。蹦了几颗火星子,草绒冒了点烟。
“操。”
他回头看了一眼棚子里——那个小东西还蜷在干草上,姿势跟他离开的时候一样,呼吸还是那种若有若无的频率。他深吸一口气,把草绒拢了拢,重新敲。一下。两下。三下。一缕细细的烟从草绒中间升起来,然后着了。火苗很小,他往里面添细枝、添碎草,看着那团火慢慢变大。
他盯着那团火看了几秒,嘴里嘟囔了一句:“终于他妈给脸了。”
然后他开始煮东西。锅是没有的,他找了一块稍微凹进去的薄石板,架在火堆旁边慢慢烤热,上面放了几条在河里摸到的鱼。
他翻鱼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动静。像小动物在喉咙里挤出来的哼唧。他手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翻鱼。
又过了几秒。“嗯……”
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鼻音,软绵绵的,像从很深很深的梦里往外爬。
张黑鸟把鱼从石板上拨下来,用一片大叶子托着,站起来转身。
奶团醒了。
她侧躺在干草上,眼睛半睁着,眼球表面蒙着一层水光。她的小牛耳朵颤巍巍地抖了两下,像收音机在找信号。然后她的鼻子抽了抽——闻到烤鱼的味道了。她费了很大力气,把脑袋从干草上抬起来一点点,往张黑鸟的方向看了一秒。
她看了他很久。不是那种无意识的、迷糊的看。是那种——焦距慢慢对准、瞳孔慢慢收缩、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看。她看着他的脸,从眉毛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回眉毛。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害怕。是一种……找到了的、放松了的、终于可以不用再撑了的那种表情。
张黑鸟被这种眼神看得愣了一下。但他没来得及想太多,因为下一秒,她的脸就着地了——趴回了干草里,力气用尽了。
“……嗯。”她闷闷地哼了一声。
张黑鸟端着鱼站在棚子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坨正在试图重新启动的毛茸茸的小东西。
“醒了就起来吃。”
奶团的脸埋在干草里,耳朵转了个方向对准他,但身体一动不动。
张黑鸟蹲下来,把那片叶子放在她脸旁边。“闻到了吧。鱼。”
奶团的鼻子又抽了两下。她的身体在做剧烈的思想斗争——想吃,但动不了。最后她选择了一个折中方案:把脸从干草里转出来,张嘴,咬了一口离她最近的鱼尾巴。嚼了两下,咽了,然后整个人像被注入了某种生命力,眼睛慢慢睁大。
她看着他。那个眼神又来了。不是感谢,不是讨好。是一种更原始的、更不讲道理的东西——像刚出壳的幼鸟,把第一个看到的活物认成了妈妈。
但比那更多。因为幼鸟不会在看清楚脸之后,露出那种“确认了,就是你”的表情。
张黑鸟感觉到了那种“不对劲”。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她的眼神让他不太自在。不是害怕,是一种……他不想承认的、被什么击中了胸口的闷。
“看什么看,吃你的。”
奶团的耳朵往后贴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被凶了但好像也不是真的被凶”的反应。她低下头,开始小口小口地吃那条鱼,吃得很慢,每嚼几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张黑鸟坐在旁边,没吃。他把自己那份烤鱼搁在石板上晾着,盯着她吃完一整条,然后默默把另一条推过去。奶团抬头看了他一眼。
“吃。”他说。
奶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她没说话——她的嗓子可能暂时说不出来——但她把那条鱼也吃完了。
吃完之后,她又看着他。这次的眼神比之前更清晰了,焦距完全对准了,像是在认认真真地、把这个人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张黑鸟被她看得发毛。“你——”
话没说完。奶团以“完全不顾自己浑身是伤”的速度和决心,从干草上滚了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两只小蹄子扒住他的衣服。
张黑鸟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终于找到了——的颤抖。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
“你……松手。”
奶团不放。
“我说松开。”
奶团把脸埋得更深了。张黑鸟的眉毛抽了一下。他想把她从怀里扒下来,但他刚碰到她的肩膀,她就发出一声极小的、像要哭出来的哼唧,整个人更用力地往他怀里缩。
他的手停在那里。
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的手落下来,放在了她后脑勺上,没有扒她,也没有拍她,就那么放着。
奶团抖得更厉害了,但因为他在摸她的头,那种抖从“害怕”变成了“激动”。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张黑鸟听得一清二楚。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