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黑鸟的手僵住了。“你叫我什么?”
奶团从他怀里抬起脸,圆圆的眼睛里全是泪,嘴巴瘪着。但她没有哭出来。她忍住了。她用尽全力把那个词又吐了一遍。
“妈妈。”
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孩子的、无意识的喊。是认真的、有意识的、她在叫一个她想叫的人。
张黑鸟看着她。她脸上还有伤,脏兮兮的,头发乱成一团,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像一个受伤的、虚弱的小东西应该有的。太亮了。太定了。太像一个人在做一件她早就决定了的事情。
他的心里又“咯噔”了一下。这是第二次了。但他把那种感觉压了下去。
“我不是你妈。”他说,咬字很重,“我是男的。男的懂不懂?”
奶团眨了眨眼,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边掉一边固执地又喊了一声:“妈妈。”
“男的。”张黑鸟指自己,“你看我哪儿像妈?”
奶团认真看了他一眼,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目光移到他的胸前,停顿了两秒,又移回他的脸上。那个眼神的意思是:确实没有,但我不在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动作很轻,从颧骨摸到下巴,像在确认什么。
张黑鸟被她这个动作定住了。那不是孩子摸大人的方式。孩子摸人是指腹乱蹭、毫无章法。她不是。她的手指沿着他的骨骼走向,慢慢地、稳稳地,像在记住他的轮廓。
摸完之后,她把手指收回来,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又把脸埋回他胸口,尾巴从后面翘起来,摇了摇。
张黑鸟低头看着那条摇来摇去的小尾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把那件当被子的外衣从干草上拽过来,披在她背上。然后说了一句。
“再叫妈老子就把你扔出去。”
奶团的尾巴摇得更欢了。因为她听得出来——他说话很凶,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
她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个越来越快的心跳,闭上了眼睛。嘴角翘着。
没有反驳他。不用反驳。
她的心跳也是快的。
那天下午,张黑鸟一个人坐在棚子外面,脸对着那堆快灭的火,表情复杂。他想了很多。想她怎么在这荒郊野岭活下来的,想她身上的伤是谁弄的,想她之前的“爸爸妈妈”去哪了。
想她摸他脸的那个动作。那个动作不对。不是孩子该有的。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把手里那根拨火的棍子往火堆里一捅,火星子溅起来老高。
“烦。”
棚子里传来一声含混的哼唧,像是那个小东西在梦里找他。他扭头看了一眼。她又滚到了他刚才坐的位置,把脸埋在他留下的那件外衣里,手攥着衣角,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
张黑鸟看了一眼,转过头,继续对着火堆发呆。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说给火听的。
“……跟个团子似的。”
火噼啪响了一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短,但确实是往上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