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把这颗石头放在枕头——还是那件外衣——旁边，和她一起睡。张黑鸟半夜醒来，看到她蜷在干草上，一只手攥着石头，另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角。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去掰她的手指。反正也掰不开。他把外衣往她身上拽了拽，闭眼。
奶团学会走路之后，开始学跑步。学会跑步之后，开始学爬树。
张黑鸟第一次看到她爬那棵歪脖子树的时候，整个人从河边跳了起来。“你给我下来！”
奶团已经爬到一人高了，四肢抱着树干，像一只挂在上面的小考拉。听到他的声音，她低头看了他一眼，表情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哥你猜我能爬多高”的兴奋。
“下来！”
“哥，上面有鸟窝。”
“我管你有没有鸟窝，你给我下来！”
“鸟窝里有蛋。”
“蛋也不能——什么蛋？”
奶团又往上爬了两步，伸长脖子往树杈上的鸟窝里看了一眼。
“白色的，小小的。”她认真地描述，“有三个。”
张黑鸟站在树下，仰着头，脖子酸得要命。他深吸一口气。“你，现在，立刻，马上，下来。”
奶团犹豫了一下。“哥不想看鸟蛋吗？”
“不想。”
“可是我想给哥看。”
张黑鸟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他闭上眼，再睁开。“你先下来。下来之后，你拿着蛋给我看，行不行？”
奶团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可以接受。她小心翼翼地往下爬，爬到最后两步的时候脚滑了——张黑鸟伸手接住了她。奶团落在他怀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三颗鸟蛋，一颗都没碎。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哥接住我了。”
“你下次再爬那么高，我就——我就——操，我就把你拴起来。”
奶团把一颗鸟蛋举到他面前。“哥你看，蛋。”
柔和的、温润的、带着鸟窝温度的一颗小蛋。
“……嗯。”
“好看吗？”
“好看。”
“那我能养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那是鸟的蛋，不是你的蛋。”
“那我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蛋？”
张黑鸟的脑子在这一刻短路了。他低头看着奶团。奶团仰头看着他。她的表情是纯粹的、学术性的好奇，没有任何别的意思。但他还是被这个问题噎住了。
“……你不会有自己的蛋。”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鸟。”
“那我是什么？”
“你是牛。”
“牛会生什么？”
张黑鸟闭了一下眼睛。“你以后就知道了。”
“哥现在不能告诉我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操——因为你问题太多了。”
他把奶团放到地上，把那三颗鸟蛋从她手里拿过来，爬上了树，放回了鸟窝。下树的时候他看到奶团站在树下，仰着脸，嘴唇微微撅着。
“哥不喜欢我的问题。”
“我喜欢。”他说完就后悔了。
“真的吗？”奶团的眼睛亮了。
“假的。”
“哥说是假的，那肯定是真的。”
张黑鸟没有再反驳。因为他发现，跟奶团辩论是一件不可能赢的事情。她不是逻辑强。她是他妈的直觉准。
那天晚上，张黑鸟以为奶团睡着了。他靠在柱子上，望着棚子外面灰白色的天光，自言自语了一句话。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声音很小。他以为她听不到。
但奶团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很稳，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
“跟哥哥在一起，每天都好。”
张黑鸟猛地转头。奶团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姿态和睡着时一模一样。但她刚刚说话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她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分不清是真的在说梦话，还是根本没睡。
“奶团。”他轻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等了很久，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
他慢慢靠回柱子上，闭眼。但他没有再睡着。他一直在想那句话。“跟哥哥在一起，每天都好。”一个刚学会说话没多久的小牛娘，能用这么准的词、这么稳的语气，说出这种话？
她是真的在说梦话？还是她平时就在想这些，只是趁他以为她睡着了才说出口？还是她根本就没睡，只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醒着？
他不知道。但不管是哪种，他的心跳都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