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就这样过去了。
张黑鸟不知道具体过了多少天。他不数了。以前他数,是因为他想知道自己在这个破地方待了多久,想知道还要待多久。后来他不数了,是因为“还要待多久”这个问题,好像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棚子还在。漏风,漏雨,歪歪扭扭。但也还没塌。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找吃的,生火,睡觉。奶团在他的外衣里缩成一团,他在柱子旁边靠着。有时候她半夜滚过来,把脑袋枕在他腿上,他懒得挪开,就那么睡到天亮。
但有些东西变了。
他的身体变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走路不再喘了,搬石头不再费力了。有时候他看着远处的一棵树,脑子里会闪过一个念头——那棵树是什么时候倒的?然后他就会知道答案。不是“猜到”,是“知道”,像有人在他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他没跟奶团说这些。他自己都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奶团也变了。她的伤全好了。牛角长了一截。说话越来越利索,有时候会说一些他没想到她会用的词。
“哥哥,今天的云好懒。”她指着天上那片灰白色的、不知道算不算云的光团,“跟哥哥一样懒。”
“……那不是云。”
“那是什么?”
“不知道。”
“那为什么跟哥哥一样懒?”
张黑鸟看着那片灰白色的、一动不动的光团,没有回答。奶团在他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他的胳膊。
“哥哥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哥哥每次说没想什么的时候,都在想很重要的事。”
张黑鸟低头看她。奶团没有看他,她在看那片“云”。她的侧脸线条比几个月前清晰了一些,下巴的弧度不再那么圆滚滚,开始有了一点——他说不上来——一点长大后的轮廓。
“奶团。”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前的事?”
奶团安静了一会儿。
“想过。”她说,“但是想不起来。模模糊糊的。”
“想不起来就算了。”
“哥哥想帮我找吗?”
张黑鸟沉默了一下。“……以后再说。”
奶团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张黑鸟做了一个梦。
梦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两个字。那两个字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像种子顶破土壤,像树根扎进大地。
“哥哥。”
他醒过来。棚子里很暗,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落在干草上。奶团睡在他旁边,脸朝着他的方向,呼吸很轻很慢。她闭着眼睛。
他看着她的脸,心里那个声音还在。不是梦里的声音了,是他自己心里的声音。他叫了一声。“奶团。”
她没有醒。但他注意到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他等了等。她没有睁眼。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最后他轻声说了一句。“你刚才叫我了吗?”
奶团没有回答。呼吸还是那个节奏,均匀的、平稳的、像睡着了一样的节奏。
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她的脸,根本不可能发现。
她没有睁眼,但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没有。”
停了一下。
“但我刚才想叫了。”
张黑鸟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那你现在叫。”
奶团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迷糊,是清醒的、清亮的、像一直在等这一刻的。她看着他的脸,认认真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叫了一声。
“哥——哥。”
不是“哥”。是“哥哥”。
不是以前那种孩子气的、撒娇式的叫法。是郑重的、清晰的、像在确认一个名字的、像在把这两个字和他这个人永远连在一起的叫法。
棚子里安静极了。
张黑鸟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嗯”,想说“知道了”,想说“睡觉”。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不对。他最后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伸出手,把奶团头上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按了下去。动作很轻。比平时轻。
奶团没有笑。她没有露出那种“我赢了”的表情。她只是看着他,安静地、长久地看着他,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哥哥晚安。”
“……晚安。”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晚安。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着。他躺在干草上,睁着眼睛,看着棚子顶上的横梁。那根梁歪了。他从第一天就知道它歪了,一直没有本事把它扶正。但现在他看着它,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好像可以把它正过来了。不是“希望它能正过来”,不是“想办法把它正过来”,是他觉得自己说了它就会正。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里来的。可能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身体变化,可能是奶团那团牛乳带来的暖意,可能是小半年漫长的、日复一日的、在这个破草棚里活着这件事本身,一点点地、不知不觉地,把他改造成了另一个人。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奶团。她已经睡熟了。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角,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慢。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继续看着那根横梁。他在心里想了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但他知道,就算不说出来,这个世界也知道他想要什么了。
从明天开始,有些事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