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黑鸟第一次认真跟奶团聊“你的亲人”这件事,是在那个石头屋子建成后的第三天。
不是他想聊。是他发现奶团最近有些不对劲。她比以前安静了。以前她能从早说到晚,话题从“哥哥你看这只虫子”跳到“哥哥你猜我今天做了几个梦”再跳到“哥哥你为什么叫黑鸟”,中间不带喘气的。但这几天,她经常一个人坐在门口,看着远处发呆。耳朵耷拉着,尾巴也不摇了。
“奶团。”
“嗯。”她没回头。
“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张黑鸟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那段灌木丛。他捡到她的那个方向。
“你在想以前的事?”
奶团沉默了一会儿。“……嗯。”
“想起来了?”
“没有。”她摇摇头,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想不起来。但是……感觉那边有东西。一直有。”
张黑鸟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不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那种表情——太安静了,太沉了,像是在想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但始终没有想明白的事情。
“你之前说过,想让我帮你找。”他说。
奶团转头看他。“哥哥愿意吗?”
“我问你愿不愿意。”
“我……”奶团犹豫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我怕。”
“怕什么?”
“怕找不到。”
“那就不找。”
“怕找到了……”
她没说完。但张黑鸟听懂了。怕找到了,就要回去。怕回去了,就不能跟哥哥在一起了。他没有接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明天出发。”
奶团仰头看他。“哥?”
“去找。”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吃鱼”,“找到了,你想怎么办都行。找不到,回来就是了。”
奶团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忍住了。
“好。”
第二天一早,张黑鸟把屋子里的火灭了,把门——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拼在一起用藤蔓绑住的东西——关好,背着一个用树皮和藤蔓编的简易背包,带着奶团出发了。
背包里装的东西不多:几块烤鱼干,一些野果,一片大叶子包着的奶团牛乳,还有那件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但谁都没说要扔的外衣。
奶团走在前面。她说“那边有东西”,就一直指着那个方向。张黑鸟跟着她走。他们穿过那片他捡到她的灌木丛,继续往前走。灌木丛越来越密,路越来越难走。张黑鸟拿着一根粗树枝在前面拨开枝条,奶团跟在他后面,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角。
走了大概半天,灌木丛开始变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矮的、灰绿色的草地,草很硬,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几棵枯死的大树,树干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奶团停下了。
“怎么了?”
“……这里。”她的声音有点抖,“我记得这里。”
她松开他的衣角,慢慢往前走。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很深很深的记忆里。她走到一棵枯树前面,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劈过。
“这是……”
她闭上眼睛。眉头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张黑鸟站在她身后,没有打扰她。过了大概半分钟,她睁开眼。
“有人在这里喊过我的名字。”她说,语气不太确定,“很久以前。”
“谁?”
“不知道。声音……很远。很急。”
她的眼眶又开始红了,但这一次没忍住。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她没有擦,让它沿着脸颊流下去。
“他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张黑鸟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用拇指把那条泪痕擦掉。
不知道。
“但不管他们要不要你,你都有地方回去。”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说的。”
那天晚上,他们在枯树旁边生了火。奶团缩在他怀里,比平时更安静。
“哥哥。”
“嗯。”
“如果他们真的不要我了,怎么办?”
“我说了,你有地方回去。”
“但是……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奶团想了很久。“那里是哥哥的家。不是我的家。”
张黑鸟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蜷成一小团的小牛娘。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服,攥得比平时更紧。
“那是你的家。”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那里。”
奶团的手指慢慢松了一点。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没有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她睡着了。张黑鸟没有睡。他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黑暗。那片黑暗很沉,像一堵墙,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的耳朵听到了什么。
很远。很轻。像风。又不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