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子哭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水洗过一遍。不是干净了，是重新活过来了。她从那间小屋子的废墟里翻出了一个东西——一个用草编的小篮子，已经烂了大半，但篮底还留着一样东西。一块石头。灰色的，普通的，河边一抓一大把的那种。
她把它攥在手心，和那天在河边捡到的石头放在一起。
“这是妈妈给我的。”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妈妈说，拿着这块石头，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张黑鸟看着她手里的两块石头。一块旧的，灰得发白，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一块新的，颜色深一些，棱角还在。她紧紧攥着它们，像攥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些亲人去了哪里。可能搬走了，可能不在了，可能——他不想往那个方向想。
“团子。”
“嗯。”
“你的亲人不在这里了。”
“我知道。”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大哭过的孩子，“他们走了很久了。但他们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妈妈说，她会回来接我。”
张黑鸟没有说话。他看着这片废墟，看着那些倒塌的房屋、干枯的草、和那扇刻着她名字的门。他心里有一个猜测，但他没有说出来。
“那我们在这里等？”他问。
团子摇头。“不等。哥哥有哥哥的事情。我先跟哥哥回去。”
“那他们回来找不到你怎么办？”
团子把那两块石头攥在手心，举到胸口。
“他们会找到我的。妈妈说，拿着这块石头，就能找到回家的路。”她低头看着石头，轻声说，“我就是他们的家。”
张黑鸟看着她。那张圆圆的、还挂着泪痕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孩子的天真，不是委屈的倔强。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像树根扎进大地一样的相信。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
“走吧，回家。”
奶团牵住他的手，跟他一起离开了那片废墟。
她没有回头。
——因为他说的“回家”，和妈妈说的“回来接你”，在她心里，是同一件事。
回到家后，张黑鸟做了一件事情。他在屋子旁边，单独搭了一个小棚子。不大。放不下床，放不下灶台。但能放下一张用干草和树皮编的垫子，垫子上放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是团子从废墟里带回来的。他说：“你妈妈给你的那块，放这里。”
团子看着那个小棚子。“这是给妈妈的吗？”
“嗯。”
“妈妈真的会来吗？”
“你不是说她会回来接你？”
团子沉默了很久。“我说的时候，很确定。但是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不太确定了。”
张黑鸟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那我来帮你确定。你妈妈的东西，放在这里。这个棚子，不会拆。不管她来不来，它都在。行不行？”
团子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她没哭。她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一下头。“行。”
那天晚上，团子一个人在那个小棚子里坐了很久。她没有哭，没有发呆，她在说话。声音很小，小到张黑鸟在隔壁的屋子里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偶尔能听到几个词——“妈妈”“我很好”“哥哥”“石头”“回家”。
他靠着墙坐着，听着隔壁若有若无的说话声，闭上眼睛。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他的猜测——“妈妈可能不会回来了”。但他没有说。不是不忍心。是因为他不确定。
这个世界有太多他不确定的事情。能力是怎么来的，泉水是什么，他为什么会掉进来。但有一件事他越来越确定——团子是他的家人。不是因为捡到了她、救了她、养了她。是因为她的名字，在他还没来之前，就在那里等他了。
他的眼皮慢慢沉下来，在断断续续的、像祈祷又像聊天一样的呢喃声中，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