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张黑鸟做了一件他早就该做的事。找一块合适的地方,盖一个真正的家。不是草棚子了。不是石头屋子了。是一个有院子、有房间、能住很久很久的、不怕风吹雨打的地方。
他选在了主宅旁边的一块空地上。那里离小河不远,背风,阳光——如果那个灰白色的光团算阳光的话——照进来的角度正好。他没有用能力。至少没有直接用。他先画了一张图。在地上用树枝画的,歪歪扭扭的,但他知道每根线条代表什么。
“这是什么?”团子蹲在旁边,指着一条线。
“墙。”
“这个呢?”
“屋顶。”
“这个圆圆的呢?”
“你猜。”
“是哥哥的床?”
“……那是门。”
“哦。”团子又看了一会儿,指着另一个圆圈,“那这个是床了吧?”
“那是灶台。”
“灶台怎么是圆的?”
“因为锅是圆的。”
团子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合理,没有继续追问。但她指了第三个圆圈。“这个肯定是床了。”
“那是桌子。”
“……”团子沉默了。她盯着那张歪歪扭扭的图,表情很复杂。张黑鸟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哥哥画得不好看。”
“……我又不是画画的。”
“但是哥哥要盖房子了,盖出来的房子会好看吧?”
张黑鸟看了看地上的图,又看了看团子那双充满了期待的眼睛。“……会好看的。”
团子点点头,露出了一个“那我就放心了”的表情。然后她捡起一根树枝,在图的角落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这是什么?”张黑鸟问。
“我。”
张黑鸟看着那个小圆圈。“你——就是个圈?”
“因为我是团子呀。”团子理直气壮,“团子不就是一个圈吗?”
张黑鸟盯着那个圈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
“……你说了算。”
他开始盖房子了。这一次不是用嘴喊“正过来”“砌直了”那种粗暴的方式。他开始学着控制自己的能力,一点一点的,像在拨一根很细很细的琴弦。
“地基,平。”
地面慢慢沉下去、升上来、刮平。不是“唰”地一下完成,是缓缓的、像水在流一样的、均匀地铺展开。他看着自己双手——不,不是双手。是那种感觉。他说出的话,像有了重量,落在地上,地面就听他的。
“墙,起。”
石头一块一块地从地上浮起来,慢慢往上垒。不是以前那种“唰”地一下飞上去,是一块一块的、稳稳当当的、像有人在用手精心砌筑的。他站在那块空地上,从早到晚,不停地说话。声音越来越哑,但那些话越来越准。
团子坐在旁边,没有帮忙。她只是在那里。有时候给他递水——树叶碗里的牛乳。他喝一口,继续。有时候她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里,看着他。
他不回头也知道她在看。那种视线是有温度的。不烫,但一直暖暖地贴在他后背上。
房子的框架用了三天搭好。
墙砌好了,屋顶架好了,门框窗框都嵌进去了。接下来是细活。张黑鸟用能力把木头的表面磨光滑,把墙角线找直,把灶台砌得方方正正。团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进那个还没装门的房子里面,转了一圈。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泥土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站在屋子中间,仰头看着屋顶。阳光——灰白色的、不算明亮但足以照亮的光——透过还没有装窗扇的窗户落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肩膀上、牛角上。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哥。”
“嗯。”
“这个房子在呼吸。”
张黑鸟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站在屋子中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仰着脸,闭着眼。整个人被那层薄薄的光笼罩着,像一尊被供奉在小庙里的、安静的、温和的神像。
他忽然觉得——这个房子不是他盖的。
是这个世界,借他的手,为她盖的。
“……喜欢吗?”他问。
团子睁开眼,转过身,面对他。“喜欢。”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太郑重了。不是“喜欢这个玩具”的喜欢,是那种——她在把自己的心放在这个词里,然后递给他。
张黑鸟接住了。他什么都没说,但他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