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盖好后,张黑鸟开始做家具。桌子、凳子、床。他的手艺很差,以前从来没干过木工。但他有言出法随,说一声“这个桌腿,平”,桌腿就平了。说一声“这个接缝,合上”,接缝就合上了。
团子给他递工具——其实也没什么工具,就是一块石头当锤子、一块薄石片当锯子、几根木棍当尺子。她递得很认真,每次都是双手捧着递过来,像在献上什么重要的东西。
“哥,锤子。”
“嗯。”
“哥,尺子。”
“嗯。”
“哥,我。”
张黑鸟接过锯子的手顿了一下。“……你又不是工具。”
“我是哥哥的工具。”团子说,表情非常认真,“哥哥用我。”
张黑鸟转过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不是在开玩笑。她是认真的。他放下锯子,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不是工具。”
“那我是什么?”
“你是——”他想了想,“你是奶团。”
“奶团是什么?”
“就是奶团。”
团子眨了眨眼,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她平时的那种笑。是安静的、满足的、像冬天的火炉一样从里面往外暖的笑。
“好。”她说,“我是奶团。哥哥的奶团。”
张黑鸟转过身,继续锯木头。耳朵尖是红的。
那天晚上他们搬进了新房子。不是草棚子了,不是石头屋子了。是一个真正的、有墙有顶有门有窗的、不漏风不漏雨的家。团子在新床上滚来滚去,像只撒欢的小动物。她把那两块石头——一块妈妈给的、一块河边捡的——放在枕头旁边,又把那件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外衣叠好,放在床尾。
“这件衣服还要吗?”张黑鸟看着那团几乎看不出形状的破布。
“要。”
“它已经不能穿了。”
“不用穿。”
“那留它干什么?”
团子把那件外衣拿起来,抱在怀里。“这是哥哥第一天给我盖的。”她的声音很轻,“我冷的时候,哥哥把这个盖在我身上了。”
张黑鸟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着那件衣服。破的、旧的、洗不干净的、上面有一个小蹄子印怎么也去不掉的。
“……留着吧。”他说。
团子把外衣重新叠好,放在枕边,拍了拍,躺下去,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哥哥的味道。”
张黑鸟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一团把自己埋在外衣里的小牛娘。他应该说什么?说“那有什么好闻的”?说“赶紧睡觉”?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灯——一个用兽油和草芯做的小灯——吹灭了。
黑暗中,他听到团子的声音。
“哥哥。”
“嗯。”
“谢谢你给我盖房子。”
“不客气。”
“也给妈妈盖了房子。”
“嗯。”
“还给妈妈留了位置。”
“嗯。”
“哥哥是最好的哥哥。”
张黑鸟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睡觉。”
“好。”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她睡着了。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屋顶。这个屋顶是他用嘴喊出来的。他说“梁,架上去”,梁就上去了。他说“椽子,排好”,椽子就排好了。他说“草,铺厚一点”,草就自己铺上去了。这是他以前做梦都做不到的事情。但现在他做到了。
不是因为能力。是因为他想给她一个不漏雨的家。
他闭上眼睛,嘴角翘了一下。
第二天,张黑鸟在那间单独搭的小棚子里,放了一把椅子。不是他自己坐的。是给团子的妈妈留的。
“如果她来了,”他对团子说,“她可以坐在这里休息。”
团子站在棚子门口,看着那把椅子。椅子很简单,四条腿、一个靠背、一块坐板。但靠背上刻着两个字——他用言出法随刻的,照着那扇门上的字刻的。“团子”。
“这是妈妈的家。”团子说。“嗯。”
“但是妈妈不在。”
“嗯。”
“那我可以坐吗?”
“这是你妈的位置。你坐你妈的位置,你妈来了坐哪?”
团子想了想。“妈妈可以坐在哥哥家里。”
“……”
“哥哥的家也是妈妈的家。哥哥的家是所有人的家。”
张黑鸟深吸一口气。“我的家不是所有人的家。”
“那是什么的家?”
“是我的家。”
“和我的家。”
“……对。”
“和妈妈的家。”
“对。”
“和以后的人的——”
“行了,别扩了。”张黑鸟打断她,“再扩就成客栈了。”
团子不知道什么叫“客栈”,但她从这个词的语气里判断出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没有继续追问。她把那把椅子擦了擦,坐了上去。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的。她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那个方向——那片废墟的方向。
“妈妈会来的。”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像她早就把这件事想清楚了。像她在等一个已经确定会发生的事情,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张黑鸟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小牛娘在那个小棚子里,坐在那把椅子上,腿晃来晃去地等妈妈。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
“奶团。”
“嗯。”
“你妈妈不来,你就是我的。”
团子转过头,看着他。她的表情是安静的,不是惊讶,不是害羞,是那种——她早就知道、只是等他说的那种安静。
“……嗯。”她轻声说。
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着那个方向。腿继续晃。但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张黑鸟转身走回屋子。他走到灶台边上,把那碗凉了的牛乳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了。但还是甜的。
“……妈的。”
他说。
声音不大。但奶团在隔壁的小棚子里听到了。她笑了,眼睛弯弯的。腿晃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