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的主体用了三天搭好。不大,里面大概能放下一张床、一个小桌子、一个柜子。墙是厚的,屋顶是斜的馒头形,门是正常大小。张黑鸟在里面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墙面——光滑的,不扎手。他又说了一声“墙角磨圆”,四个尖角慢慢变成了圆润的弧。
奶团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四下张望。“好小。”
“你说要小小的。”
“嗯!小小的好!”她整个人钻进来,在地上转了一圈,然后一头扑倒在还没铺床垫的地面上,四肢摊开,像一张烤熟了的烙饼,“这是我的!”
张黑鸟低头看着地上这张烙饼。“是你的。”
“也是哥哥的。”
“嗯。”
“但是主要是我的。”
“……嗯。”
奶团把脸贴在地面上,蹭了蹭。“地面好凉。”
“还没铺东西呢,当然凉。”
“那要铺什么东西?”
“你想铺什么?”
奶团想了想。“软的。暖暖的。最好有很多毛。”
“毛?”
“毛茸茸的毛。”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像我的耳朵那种。”
张黑鸟看着她那对毛茸茸的、手感极好的耳朵。“……你把你耳朵上的毛薅下来铺地上?”
奶团惊恐地捂住自己的耳朵。“不行!不能薅!”
“那哪来的毛?”
奶团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非常离谱的答案:“哥哥去薅别的动物的。”
“我去薅别的动物薅你?你这是什么逻辑?”
“不是薅我,是薅别的动物的毛给哥哥——不对,给窝——不对,给哥哥和我的窝——”
“行了行了,别绕了。”张黑鸟打断她,他已经开始头疼了,“毛的事我来想办法。你把你的耳朵保护好就行了。”
奶团捂着耳朵,用力点头。
铺地的材料是张黑鸟花了几天时间攒的。他去河边割了最软的草,晒干了,铺了厚厚一层。草上面铺了一层树皮纤维编的垫子,垫子上面铺了几张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皮毛——他在野外捡的,已经干透了,没什么味道,但很软。奶团踩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像踩在云上一样,晃了一下。
“好软!”
“嗯。”
“超级软!”
“嗯。”
“哥哥也上来!”她拽着他的手,把他往窝里拉。
张黑鸟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踩上了那层软垫。确实是软的。比他想象的要软。奶团在他旁边跳了两下,像在测试床垫的弹簧一样,弹起来、落下去、弹起来、落下去。
“这是睡觉的地方,不是蹦床。”
“可是它好弹!”
“你把它蹦塌了,我就不给你修了。”
奶团立刻停下来,蹲下去摸了摸那层垫子,像在确认它有没有受伤。“没塌。”
“嗯。”
“哥哥不会不给我修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哥哥说过。哥哥说的话,都算数。”
张黑鸟看着她蹲在地上,用手一下一下地摸着垫子,像在安抚一个被吓到了的小朋友。
他说过吗?他不记得了。但他好像确实说类似的话。在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过的情况下,她都一一记在心里,像存钱一样,一笔一笔地存起来,从来不花。她的手还在垫子上轻轻摸着。
“奶团。”
“嗯?”
“你存了多少了?”
“存什么?”
“我说过的话。你记住了多少?”
奶团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她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害羞,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湖底一样的东西。
“全部。”她说。
张黑鸟没说话。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那个小小的、厚厚的、屋顶像馒头的窝中间,脚下是软垫,头顶是斜顶,身边是一个会把他说过的每一个字都存心里的小牛娘。
“……太多了,占地方。”他说。
奶团笑了。“不占。有专门的地方放。”
“哪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张黑鸟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迅速移开目光。
“……行吧。”
他转身走出去。走出窝的时候,他的耳朵尖是红的。红得很明显。奶团蹲在窝里,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尖,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拍了两下。她低下头,用手摸了摸自己刚才指过的胸口。位置是心脏。
“这里。”她小声说,自言自语。
那个小窝完工的那天晚上,张黑鸟在门口站了很久。不是不想进去。是在想一件事——这个窝,该叫什么。
“奶团窝。”他说。
奶团从窝里探出头。“什么?”
“这个窝的名字。叫奶团窝。”
奶团眨了眨眼。然后她把头缩回去了。张黑鸟听到窝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在里面翻来翻去,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在扑腾。
“奶团?”他弯腰往里面看。
奶团蜷在软垫上,双手捂着脸,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在身后疯狂地摇。她把脸埋在手里,声音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是我的名字和哥哥的名字在一起了。”
张黑鸟愣了一下。“……哪里有你哥哥的名字?”
“窝。”奶团把手从脸上拿开,露出整张红透了的脸,“窝是哥哥建的。奶团是哥哥起的。奶团窝就是哥哥和奶团在一起的意思。”
张黑鸟张了张嘴。他想说“你想多了”,想说“我就随便起的”。但他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因为她说得对。
奶团窝。
名字的意思,就是它的字面意思。她住在里面,他建了它。所以它既是她的,也是他的。没有第三种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