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睡觉。”他说。
“哥哥也进来？”
“我回主宅睡。”
“不要。”奶团从软垫上坐起来，“哥哥也在奶团窝睡。”
“那是你的窝。”
“是哥哥和我的窝。”她纠正道，“哥哥说的。不能反悔。”
张黑鸟看着她。她的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红晕，但表情是认真的。很认真。不是撒娇，不是在闹，是她在很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哥哥和我的窝”。
他在门口站了三秒。
然后弯腰钻了进去。
奶团窝从里面看比外面还要小。墙是厚的，空间是紧凑的，两个人躺下去几乎肩挨着肩。张黑鸟躺在左侧，奶团躺在右侧，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奶团翻了个身，面朝他。“哥哥。”
“嗯。”
“这个窝好小。”
“你说要小的。”
“嗯。小的好。”她把脸埋进软垫里，声音含混，“小的只有我们两个。大的会有别人。”
张黑鸟看着头顶那个馒头形的弧顶。弧顶上他用能力刻了一幅画——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画的。一头大牛，一头小牛。大牛后面有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想刻的是太阳。但刻出来像一个长毛的团子。
“哥哥刻的那个是什么？”
“太阳。”
“……太阳怎么长毛了？”
“那不是毛，那是光。”
“光怎么是一根一根的？”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奶团在黑暗中笑了。她的笑声不大，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地摇铃铛。张黑鸟闭上眼睛。
“睡觉。”
“哥哥晚安。”
“……晚安。”
过了几秒。
“奶团。”
“嗯？”
“你以后都在这里睡？”
“嗯。”
“不回主宅了？”
“哥哥说呢？”
张黑鸟沉默了一会儿。“……这里也行。”
奶团把手从软垫上伸过来，小手指勾住了他的小手指。不需要灯。奶团窝里有它自己的光——不是亮的，不是晃眼的，是一种温暖的、像牛乳一样的、乳白色的微光。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地面里渗出来，从她和他躺着的每一寸空间里渗出来。
这个窝在呼吸。
奶团说过这句话。当时张黑鸟以为她在胡说。但现在他躺在里面，他也能感觉到了——这个窝是有生命的。墙在呼吸，屋顶在呼吸，空气在缓缓地、像潮水一样的涨落。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面。没有虫叫，没有风声，没有任何一种来自那个乱七八糟的异世界的声音。
只有他和她的呼吸。
她的手指勾着他的手指，很轻。她的心跳他听不到，但他觉得它一定跳得很慢，很稳，像这个窝里的光一样。他闭上眼睛，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不想怎么回去，不想能力是什么，不想这个世界到底怎么回事。
他躺在这个小小的、厚厚的、软软的窝里，旁边是一个会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存在心里的小牛娘。
他忽然想：如果他在那个破草棚里没有转身回去，如果他没有把她从草丛里捞起来，如果他没有说“就叫你奶团”。那他现在会在哪里？还在那个漏风漏雨的草棚里，一个人，数着不知道还要熬多少天的日子。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个长毛的太阳。很丑。但他觉得很满意。
他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没有再睁开。
那天晚上，奶团窝里第一次亮起了整晚的暖光。不是灯，不是火，是墙壁自己发出来的。像这个小小的、圆滚滚的房子，在用它的方式，对他们说：“欢迎回家。”
奶团窝落成的第二天，张黑鸟在门口立了一块牌子。用木板削平的，上面刻了三个字。不是这个世界的字，是他自己的世界的字。
奶团不认识，但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奶团窝。”她说。
张黑鸟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你不认识字怎么知道的？”
“因为只有这三个字会出现在这里。”奶团仰头看着那块牌子，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哥哥写的，就是奶团窝。”
张黑鸟看着那块牌子。字歪歪扭扭的，跟他刻的那个长毛太阳水平差不多。
“……下次刻好看一点。”
“下次是什么时候？”
“什么下次？”
“下次刻字的时候。”
张黑鸟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没有下次了。但这块牌子会一直在。即使风吹雨打，即使木头烂了，他也会再做一块新的。刻同样的三个字，立在同一根柱子上。
“下次的时候，”他说，“你就知道了。”
奶团点了点头。她不需要确切的时间。他说的是“下次”。这个词的意思是：以后还会有的。以后还很长。
她牵住他的手，拽着他往窝里走。“哥哥，进去。”
“大白天的进去干什么？”
“检查。”
“检查什么？”
“检查窝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窝不会不舒服。”
“你怎么知道？”
“因为——算了。”他放弃了抵抗，被她拽进了窝里。奶团窝的光在他们进去的瞬间亮了一点。很微妙，不注意根本察觉不到。但张黑鸟察觉到了。
这个窝确实在呼吸。
它在他们回来的时候，松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