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团不知道张黑鸟在找她的亲人。
她只知道，从某个时间开始，哥哥偶尔会一个人出门。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天还没亮就走了。每次出门前都会跟她说：“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回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问她去了哪里，她说“随便转转”。
奶团信了。不是因为她好骗，是因为她不需要理由去怀疑哥哥说的话。
但张黑鸟确实在找。
他每次出门都往那个方向走——废墟的方向。但他不只在废墟找。他扩大了范围。第一次往废墟的北边走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只有更密的灌木和更硬的地面。第二次往西边走，走了大半天，遇到一条比小河宽得多的河，河对岸有山，山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第三次往东边走，那边是一片低洼的湿地，地面软得像踩在泡了水的海绵上，走几步鞋就陷进去。
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湿地的边缘，裤腿湿到膝盖，鞋子全是泥。远处灰白色的天光正在变暗——如果那也算“变暗”的话。他已经出来大半天了，再不回去，奶团会着急。
“妈的。”
他转身往回走，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他找的方向对不对？废墟是奶团亲人的旧居，他们已经离开了。如果要找他们，应该顺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找，而不是围着废墟转圈。但他不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没有任何线索。没有脚印，没有记号，没有任何一种他认知范围内的“痕迹”。
他需要一种不受限于“痕迹”的方法。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如果那种灰白色的光慢慢变暗就能叫“天黑”的话。奶团站在奶团窝门口，看到他回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哥去哪里了？好久。”
“东边。”
“东边有什么？”
“有泥。”
“……还有呢？”
“还有水。”
“还有呢？”
张黑鸟低头看着仰着脸等答案的奶团。“……没了。就是泥和水。”
奶团想了想。“那下次不要去东边了。”
“嗯。”
“去有东西的地方。”
“什么是‘有东西的地方’？”
“有可以带回来的东西的地方。”奶团认真地说，“哥哥每次出门，我都会等哥哥。等的时候会想，哥哥这次会带什么回来。”
张黑鸟蹲下来，跟她平视。“你想我带什么回来？”
奶团看着他的眼睛，想了一会儿。“哥哥带什么回来都可以。只要哥哥回来。”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话，带一块石头。圆的。像我那样的。”
张黑鸟看着她的脸。她说的“像我那样的”，不是“像我捡的那种石头”，是“像我一样圆的”。她在让他带一个“她”回来。他不知道她是有意还是无意，但他听懂了。
“……下次给你带。”他说。
奶团笑了，松开他的腿，牵着他的手往奶团窝走。“哥哥，进来。窝今天冷了一点，哥哥回来就不冷了。”
张黑鸟跟着她走进窝里。窝里的光比平时暗了一些，但在他踏进去的瞬间，亮了一点。
奶团说窝会呼吸。她说的是对的。
那天晚上，奶团睡着之后，张黑鸟没有睡。他躺在软垫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个长毛的太阳。他在想一件事——他到底要怎么找？
他不能靠眼睛，不能靠耳朵，不能靠任何物理意义上的“寻找”。这片异世界太大了，大到他一辈子都走不完。靠两条腿找，找到死也找不到。
他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能帮他定位奶团亲人的东西。
他想到了一样东西。
石头。
奶团手里那块石头。她妈妈留给她的，说“拿着这块石头，就能找到回家的路”。如果这块石头能帮她找到回家的路，那它可能也能帮他找到她的家人。不是“可能”，是他需要让它变成“能”。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石头。不是奶团那一块，是他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拿的——她把两块石头都放在枕头旁边，他拿走了旧的那块，用一块相似的灰色石头放了回去。
她没发现。
他握着那块石头，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