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奶团坐在奶团窝门口,怀里抱着那件烂外衣,在打盹。听到他的脚步声,她的耳朵先动了一下,然后她整个人弹起来。
“哥!”
“嗯。”
“你回来了!”
“嗯。”
“你身上有味道。”
张黑鸟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什么味道都没有。奶团走过来,凑近他的胸口,用力吸了吸鼻子。
“有。不是我身上的那种。”
“……你还能分出不同奶味?”
“能。”奶团肯定地说,“我自己的奶味是甜的。这个不是甜的。”
张黑鸟看着她。她在闻他身上的味道——那块谷地里飘来的奶味。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的身体知道。
“可能是在路上沾到了什么。”他说。
奶团又闻了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牵着他的手,把他往奶团窝里拉。“哥,进来吃饭。我给你留了鱼,烤的,凉了,但是还能吃。”
张黑鸟被她拉进窝里。窝里的光在他进去的时候亮了一下,像是在说“你终于回来了”。
他坐在软垫上,接过奶团递来的凉烤鱼,咬了一口。
“哥,你今天去哪里了?去了好久。”
“东南边。翻了座山。”
“山上有什么?”
张黑鸟嚼着鱼,看着她。
“什么都没有。”
奶团“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她靠在他肩膀上,把那件烂外衣盖在两个人的腿上,闭上了眼睛。
张黑鸟嚼着凉鱼,看着窝顶那个长毛的太阳。他找到她的家人了。但他说了谎。他说“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肩膀上靠着的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她的耳朵耷拉着,呼吸很轻很慢,尾巴在地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拍着。
他不想骗她。但更不能在什么都没准备好的时候,就把一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消息扔在她面前。他需要先摸清楚那片谷地里的情况——那些人是谁,他们对奶团是什么态度,他们把奶团弄丢之后找过没有,找过多久,放弃了没有。
他需要知道这些。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把这件事做好。
他放下咬了一半的鱼,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石头。不是奶团的那块,是他从谷地那边捡回来的——一块灰色的、圆的、跟奶团那块几乎一模一样的石头。
他在下山的时候,路过谷地边缘,在一块石头上看到了它。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被人放下的。他捡起来了。不是偷。是——他需要一样东西,能证明“他找到了”的东西。他把那块石头也放进口袋,和奶团妈妈的那块放在一起。
两块石头在口袋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奶团的耳朵动了一下。
“哥,你口袋里有什么?”
“石头。”
“石头?圆的?”
“……嗯。”
“给我看看。”
张黑鸟把手伸进口袋,犹豫了一秒。然后拿出来一块——不是谷地捡的那块,是奶团妈妈的那块。
“给你。”他把那块石头递给奶团。
奶团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块好像不是我的。”
“怎么不是你的?”
“我的那块颜色深一点。这块浅一点。”
“……你看错了吧。”
“没有。”奶团很确定,“我的那块我每天摸,每天都摸。它的样子我手一碰就知道。”
张黑鸟张了张嘴。他忘了——她的枕头边有两块石头,一块是妈妈给的,一块是在河边捡的。她每天睡觉前摸一遍,醒来摸一遍。她闭着眼睛都能分出哪块是哪块。
他拿出来的这块,既不是妈妈的那块,也不是河边捡的那块。是第三块石头。
“哥,这块石头是哪来的?”
奶团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怀疑,只有好奇。她不是在质问他,是真的想知道。
张黑鸟看着那对干净的眼睛。
“捡的。”他说,“今天捡的。觉得圆,就带回来给你。”
这句话不是真话,但也不是假话。他确实捡到了,也确实想带回来给她。他只是在“从哪里捡的”这件事上,没有说实话。
奶团把那块石头握在手心,感受了一下它的温度和重量。
“谢谢哥哥。”她把石头放在枕头旁边,和另外两块排成一排。三块灰色的、圆溜溜的石头,像三只安静的小动物,挨在一起。
“又多了一个。”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柔软。
张黑鸟看着那三块石头,没有再看她。
“奶团。”
“嗯。”
“如果我有一天,给你一个惊喜。很大的那种。你会不会……”
他没有说完。不知道该怎么说。“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开心”“会不会哭”——都有可能。
奶团等了一会儿,看他不说了,歪头看他。“哥哥给的东西,都是好的。”
“哪怕是惊喜?”
“哪怕是大大的惊喜。”
张黑鸟看着她认真的脸,点了点头。
“行。那你等着。”
奶团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她听到“等着”这两个字,就知道这是一件需要时间的事情。而她的时间,都是他的。
“好。”她说,“我等着。”
然后她把头靠回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张黑鸟靠着墙,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变轻变慢。口袋里的两块石头——妈妈的那块和谷地捡的那块——叠在一起,贴着他的大腿,微微发烫。
他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它们。
下一步,他要回那片谷地去。不是远远地看着。是走下去,走到那些房子前面,敲开门,跟那头在院子里晾东西的大牛说话。
然后问她:“你是不是丢过一个孩子?”
再然后,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都会把该办的事办了。让该团聚的团聚,该安顿的安顿。然后回来,给奶团那个惊喜。
他在黑暗里点了点头。不是对任何人,是对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