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黑鸟在谷地外徘徊了三天。
不是不敢进去。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在等自己把该说的话想清楚,也在等那片谷地里的生活呈现出某种“可以被接近”的状态——院子里有人在的时候怕打扰,没人的时候怕扑空,有人在但忙的时候怕添乱。
他在山顶上蹲了三天,像个偷窥狂。
第三天下午,他看到那头大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面前放着一碗什么东西,没有在吃,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那个“远处”的方向,是废墟的方向。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山下走。
谷地比他在山顶上看到的要大。地面是软的,踩上去有一种踩在厚草垫上的感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奶味,和奶团身上的味道很像,但更淡、更散、像是从很多年前飘过来的。
他走到院子前面的时候,那头大牛还没有发现他。她还在看那个方向。他站在篱笆外面,没有敲门,没有喊,就那么站着。
风吹过来,把他身上的味道送了过去。那头大牛的耳朵动了一下。不是像奶团那样竖起来,是慢慢地、一节一节地转过来,像生了锈的齿轮。
她转过头,看到了他。
她的眼睛和奶团的很像。圆圆的,深棕色,底下有一圈淡淡的乳白色纹路。但比奶团的更深、更沉,像是装了很多年的东西,一直没有倒出来过。
她看着他,没有害怕,没有惊讶。她的表情是那种——她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来了,但它来了,她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的那种空白。
张黑鸟站在篱笆外面,先开口了。
“你是奶——你是团子的妈妈吗?”
那头大牛没有回答。她看着他,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上——他手里握着那块石头,从谷地边缘捡回来的那块。
她看到了那块石头,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站起来,走到篱笆边上,把篱笆的门打开了。
“进来吧。”
她的声音很低,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张黑鸟走进去。院子不大,地上晒着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墙角有一个石磨,磨盘上还残留着干掉的奶渍。屋子的门开着,里面很暗,看不清有什么。
大牛没有请他进屋。她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另一块石头。“坐。”
他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团子,”大牛先说了一个名字,停了一下,似乎在品味这几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是什么感觉,“她还活着?”
“活着。”
“过得好吗?”
“挺好的。有地方住,有东西吃。每天不是吃鱼就是吃……反正饿不着。”
大牛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那就好”的松弛。“她……还认得我们吗?”
张黑鸟看着她。她的眼睛里的那个东西,他看懂了。她不是在问奶团还记不记得她。她是在问——我还有资格被她记得吗?
“她记得有妈妈。”张黑鸟说,“记得有‘妈妈’和‘爸爸妈妈’。但她不知道是两个妈妈。她管我叫过妈妈,后来改口叫哥哥了。”
大牛听到“管我叫过妈妈”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一个很短促的、带着一点苦涩的笑。
“她叫你妈妈?”
“嗯。叫了好几个月。”
“……她从来没叫过我妈妈。”
大牛说完这句话,垂下了眼睛。她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粗糙,关节突出,指甲缝里有干掉的泥。
“她小的时候,叫我‘阿姆’,叫她——”
她顿了顿,好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叫她什么?”张黑鸟问。
大牛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像是在做一个决定——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一个陌生人。
“她叫‘爸爸’。”
张黑鸟愣了一下。他在这个世界待了这么久,第一次听到“爸爸”这个词从另一个魔物娘嘴里说出来。这是人族的概念。魔物娘没有雄性,不应该有“爸爸”。
大牛看到他的表情,苦笑了一下。
“很奇怪吧。我们是从人族那边学来的词。团子的另一个妈妈,她……她的妈妈是人族。”她看着张黑鸟的眼睛,“她的姥姥是人族。所以她身上有一点点人族的血。很小很小的一点。但够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爸爸’这种东西。”
她说得很慢,像这些事已经在心里压了很久,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她的另一个妈妈,跟人族那边有联系。她教团子喊‘爸爸’,说‘你要学会这个词,因为你有一半是从那边来的’。团子不懂,但她学会了。她管另一个妈妈叫‘爸爸’。”
大牛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出了事。人族那边和魔物娘这边……不对付了。她的另一个妈妈被叫回去了。说是不允许再跟魔物娘来往。她走的时候,团子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问她‘爸爸去哪了’,我说‘爸爸出去办事了,很快就回来’。她等了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后来不问了。
“再后来,村子也待不下去了。这里的人族越来越多,魔物娘越来越难活。村子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往更远的地方走。我说我也要走,带着团子一起。但团子不肯。她说‘爸爸会回来的,我要等爸爸’。我等了她几天,她不走。我没办法,把她托给隔壁的婶子照看,说我去找她爸爸,找到了就回来接她。”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找到她爸爸了。她爸爸说……她不能跟我们走了。人族那边盯着她,如果她把魔物娘带回去,她自己也回不去了。她说,‘你带团子走,走得越远越好。别等我了’。”
大牛的声音停了。
风从山谷口吹进来,把院子里晒的那些东西吹得轻轻晃动。张黑鸟坐在石头上,没有说话。
“我回去的时候,”大牛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了,“村子已经被……搜过了。不是人族做的,是魔物娘做的。人族在追魔物娘,魔物娘在逃,逃的时候把路上所有的痕迹都抹掉了。怕被追上。村子里的人,有的跑了,有的被……没了。婶子不在了。团子,不在了。”
她终于哭了。不是那种大声的、发泄式的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滚出来、没有任何声音的哭。她哭的时候没有捂脸,没有低头。她就那么坐着,眼泪沿着她的脸往下淌,滴在她膝盖上、手上、石头上。
“我找了她很久。很久。后来找不到,就在这里住下来了。这里是另一个妈妈的村子。她不在,但房子还在。我就……住着。等。不知道等什么。等她回来,等她爸爸回来,等死。随便哪一个。”
张黑鸟等她哭完。风停了,院子里的东西不晃了。她的眼泪也干了。
“团子在我那里。”他说,“你想见吗?”
大牛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但里面的东西变了——不是悲伤,不是苦涩,是一团刚刚被点燃的、还很微弱但已经不会再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