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两个妈妈了。一个是阿姆,一个是哥哥。”
张黑鸟低头看她。“我不是你妈。”
奶团仰头看他。“哥哥不是妈妈。哥哥是哥哥。但是妈妈说,有两个妈妈。一个叫阿姆,一个叫爸爸。”
大牛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她爸爸……也是妈妈。只是叫法不一样。”
张黑鸟看着她。大牛的表情在说:我没有开玩笑,这就是我们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奶团。“所以呢?”
“所以我有两个妈妈。一个是阿姆,一个是爸爸。”奶团理直气壮,“哥哥不是爸爸。爸爸是爸爸。”
“那你刚才说‘一个是哥哥’——”
“哥哥是哥哥。不是妈妈,不是爸爸。哥哥是哥哥。”
张黑鸟看着她的脸。她在很认真地区分每一个称呼,像在做一道非常精细的、关于“谁是什么”的题目。她自己就是那道题的答案。
“……行。”
大牛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的对话,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出声的弯,是一种“我好像看懂了什么”的弯。
“你叫黑鸟?”
“嗯。”
“团子在你那里,我放心。”
张黑鸟点了点头,没有说“不客气”,没有说“应该的”。就只是点头。大牛看着他的表情,又弯了一下嘴角。
安置的方案很简单:大牛不搬。她在这片谷地里住了很久,这里有她那个“爸爸”妈妈的房子,有她种的东西,有她习惯的生活。奶团不搬。她在奶团窝里也住了很久,那里有哥哥,有那件烂外衣,有四块石头排成一排。
两个地方,女儿来回跑。今天在谷地住,明天回奶团窝住。张黑鸟负责接送。大牛没有意见。奶团也没有意见。她甚至对这个方案表现出了超出预期的热情,因为这意味着她每天可以走两次那条山路,每次都可以牵着哥哥的手。
“哥,今天住阿姆这里。”
“好。”
“哥也住吗?”
“我回奶团窝。”
“那我也不住。”
“……你住。我明天来接你。”
“哥会来吗?”
“会。”
“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
“早上什么时候?”
“太阳出来的时候。”
奶团看了看天上那个灰白色的光团。那个东西从来没有“出来”过,它一直在那里,不升不落。
“哥,这里没有太阳。”
张黑鸟看着那个灰白色的、永远不动的光团,沉默了两秒。
“那我明天早上来接你。不管太阳出不出来的那个时候。”
奶团满意了,松开他的手,跑进大牛的院子里。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哥。”
“嗯。”
“谢谢你帮我找到阿姆。”
“不客气。”
“这是不是哥哥说的‘惊喜’?”
张黑鸟看着她。
“……是。”
奶团站在院子门口,背对着灰白色的天光,圆圆的脸被那层光镀了一层柔和的边缘。她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孩子的笑,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那个笑容里有“谢谢”,有“我知道”,有“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做到”,还有一个他说不清的、像种子埋在土里、还没发芽但已经活了的东西。
她转身跑进了院子。
张黑鸟站在谷地入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篱笆后面。风从山谷口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和奶团身上不一样的奶味。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块石头——他从谷地边缘捡回来的第二块。
不是奶团妈妈的那块,不是爸爸的那块,是他在山顶上等的时候,从脚边捡起来的一块。
灰色的,圆的,小小的。
他把石头在手指间转了一下,放回口袋。
转身,往回走。
路上很安静。没有虫叫,没有风声,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和泥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两个妈妈。”他自言自语。
“一个叫阿姆,一个叫爸爸。”
“爸爸也是妈妈。”
他站在那条蜿蜒的、通往奶团窝的山路上,望着灰白色的、永远不亮也不暗的天光。
“……操。”
他说,嘴角翘着。
不知道是在笑这个世界,还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那个把他的“哥哥”和“妈妈”“爸爸”分得清清楚楚、认认真真地给他留了一个独家位置的小牛娘。
可能是都有。
他继续走,走回奶团窝。
窝里的光在他进去的时候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一点。像是窝在问:她呢?张黑鸟躺在软垫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那个长毛的太阳。明天去接她。然后她回来,这个窝就会重新亮起来。
他闭上眼睛。
嘴角还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