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黑鸟站在朝南的大门口,叉着腰,看着眼前的黑鸟农场。石头屋子还在,奶团窝还在,篱笆是新围的,路是新铺的,地是新开的。这个地方,从“一个破草棚”到“石头屋子”到“奶团窝”到“两栋给妈妈们的房子”,用了他不知道多少个日夜。他看着它,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插在口袋里的姿势比平时松了一些。
“哥。”
“嗯。”
“这里比以前大了好多。”
“嗯。”
“大了会不会不好?”
张黑鸟转头看她。“哪里不好?”
奶团想了很久。她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在找一个很远的、不太好找的词。“大了……人多了。人多了……哥哥会不会就不是我一个人的哥哥了?”
张黑鸟看着她。她的耳朵比平时低了一些,尾巴没有摇。
“你想多了。”
“是我想多了吗?”
“是。”
“那哥哥保证。”
张黑鸟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不安,有期待,有“我知道我不该问但我还是想问”的小心翼翼。
“保证。”
就两个字。但他的语气是那种——不是敷衍的答应,是“我说了就是说了”的笃定。
奶团的尾巴慢慢翘起来,慢慢摇了摇。
“那我去接妈妈们了。”
“现在?”
“嗯。房子建好了,路铺好了,菜种好了,院子里的石头也热了。妈妈们可以来了。”
她说着,已经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哥不去吗?”
“你去就行了。”
“可是我想让哥哥跟我一起去。”
张黑鸟看着她的脸,那个表情——不是撒娇,不是要求,是“我想让哥哥跟我一起做这件事”的、认真的、把心掏出来放在他面前的坦荡。
“走吧。”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到她面前,没有牵她的手,但也没有离她很远。两个人并肩走在通往北门的碎石子路上。石子是热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哥。”
“嗯。”
“妈妈们来了之后,家里就有四个人了。”
“嗯。”
“四个人吃饭,会不会很热闹?”
“不知道。”
“鱼够不够吃?”
“不够就多抓几条。”
“哥哥的嘴够不够用?哥哥要跟四个人说话。”
张黑鸟低头看她。她仰着脸,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在开玩笑。“……我的嘴够用。”
“那哥哥的耳朵够不够用?四个人说话,哥哥要听四个方向。”
“我的耳朵也够用。”
“那哥哥的心呢?”
张黑鸟停下脚步。
奶团也停下来,仰头看着他。她的表情还是那种认真的、坦荡的、把心掏出来放在他面前的、问了一个她真的很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张黑鸟看着她,看了几秒。
“……也够用。”
奶团看了他很久,慢慢笑了。不是那种眼睛弯弯的笑,是那种——眼睛里有光、嘴角在抖、鼻子有点酸、但她忍住了的——笑。
“那就好。”她轻声说。
然后继续往前走。这一次,她牵住了他的手。他没有甩开。
走到北门的时候,奶团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整个农场——石头屋子、奶团窝、篱笆、田垄、花圃、两栋新房子、那条弯弯曲曲的碎石子路、和站在她身边的张黑鸟。
“哥。”
“嗯。”
“我们是不是可以把妈妈们接来了?”
张黑鸟看着她的眼睛,伸手,把她头上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按了下去。
“去吧。”
奶团松开他的手,转身推开那扇朝北的小门,跑了出去。碎石子路在她脚下发出欢快的、细碎的声响。张黑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往谷地的方向跑去。
跑了一小段,她忽然停下来,转身冲他喊了一句:“哥哥,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然后继续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再喊:“我带着妈妈们一起回来!”
又跑。又停:“哥哥,你不要走开!”
张黑鸟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个消失在山坡后面的、小小的、圆滚滚的背影。
“等你。”他说。
风从山谷口吹来,把这两个字卷走了。但卷不走也没关系。因为奶团已经跑远了,听不见。但他说了。对自己说的。
他靠在门框上,开始等。
奶团窝那边的光,在他身后的墙壁里,一明一暗地呼吸着——像在说:她回来了,我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