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
不知道是哪一层,也不知道在陈家大宅的哪个角落。
陈曦被扔进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石壁上,闷响一声。
但那点外伤的疼痛,跟体内正在发生的剧变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忽冷忽热。
上一刻浑身滚烫得像被架在火上烤,汗水止不住地淌。
下一刻又冷得牙关打颤,指尖发青,四肢僵硬。
冷热交替没有任何规律,毫无征兆地反复碾压。
陈曦蜷在潮湿的地面上,手指死死抠着石板的缝隙,指甲断裂,血渗进石缝里。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
可偏偏死不了。
那枚丹药好像有自己的意志,每当他快要昏厥的时候。
胸腔里就会涌出一股温热的力量,把他从死亡边缘硬拽回来。
拽回来,继续受罪。
不知道熬了多久。
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三天。
地牢里没有光,分不清白昼黑夜。
陈曦唯一能感知的就是身体的变化——骨骼在酸麻中微微收缩,肌肉线条在变软。
胸腔、喉结、甚至皮肤的触感,都在一点点偏离原本的轨迹。
他察觉到了这些异样,却没有余力去思考意味着什么。
直到某个时刻,所有的痛苦像退潮一样,缓慢地、彻底地消失了。
陈曦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陈曦第一个反应是——好臭。
刺鼻的腐臭味直冲天灵盖,混杂着霉变和铁锈的气息,呛得她猛地咳了两声。
等等。
她?
陈曦撑着地面坐起来,动作比预想中顺畅得多。
手掌按在石板上的触感格外清晰,甚至能分辨出石头表面细微的凹凸纹路。
耳边有水滴落的声音,很远,可能在地牢的另一端。
但她听得清清楚楚,一滴、两滴、三滴……
感官变得极其灵敏,这是第一个异常。
第二个异常——
陈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粗布囚衣松垮垮地裹在身上,明显比之前宽大了许多。
原本少年修长的骨架缩了一圈,手腕细了,肩膀窄了,腰线收紧。
她僵了两秒,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喉结没了。
手指微微发抖,继续往下。
锁骨更纤细了,胸口……隆起了一小片弧度,虽然不明显,但那种触感完全不属于男人。
再往下。
陈曦的脸色白了一瞬。
她快速收回手,攥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掌心传来的刺痛让她勉强稳住了呼吸。
男性特征,彻底消失了。
骨骼、皮肤、声线、五官——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她变成了女人。
恐惧与荒诞同时涌上来,几乎要把她的理智撕碎。
这种事超出了她这些年人生里所有的认知范畴,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参照,也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陈曦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做了三次深呼吸。
慌没有用。
崩溃也没有用。
她现在被关在地牢里,四面石壁,一扇铁门,外面都是陈烈风的人。
身体的变化再离谱,也比不上眼前的生死困局紧迫。
活下去。
先活下去,其他的事情以后再想。
她把情绪一层一层压下去,重新睁开眼,开始打量四周。
地牢不大,目测三步见方,墙角有一只破陶碗和半壶浑水。
没有窗,唯一的光源是铁门上方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透进来的光线昏暗到几乎可以忽略。
空气浑浊得令人反胃,各种腐败的气味混在一起。
以她现在这个过于灵敏的鼻子来闻,简直是酷刑。
肚子发出一阵猛烈的咕噜声。
陈曦苦笑了一下。
这副身体不知道饿了几天,饥饿感排山倒海。
她爬到墙角,拿起那只破碗闻了闻,是冷掉的杂粮粥,表面结了一层干皮,散发着馊味。
放在几天前,这种东西她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犹豫了不到两秒,她端起碗,仰头灌了下去。
难以下咽。
可咽下去之后,胃里终于有了一点踏实的感觉。
她又拿起水壶,壶嘴有裂缝,里面的水发黄,带着铁锈味。
喝了两口,勉强压住喉咙的干涩。
吃完东西,体力恢复了一些。
陈曦靠着墙壁坐好,开始整理思路。
陈烈风临走前那番话,到底是指谁?
陈家在朝中的关系她一清二楚,父亲在世时,从未提过有什么需要仰人鼻息的大人。
还能让陈烈风低头听命的人,绝非寻常角色。
还有那枚丹药。
把一个男人变成女人,这种奇异手段,已经超出了寻常世俗的范畴。
不是毒,不是蛊,更不像任何典籍里记载的禁术。
到底是什么东西?
铁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曦立刻收起所有心思,半垂着头,做出一副虚弱萎靡的模样。
门栓被拉开,一个护卫端着碗走进来,把碗往地上一搁,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陈曦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她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愣了一瞬——
比之前细了半个调,尾音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
护卫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天给我灌的药,到底是什么?”
守卫回答道:“不知道。”
“那是谁让叔公……陈烈风这么做的?”
“不知道。”
护卫的语气毫无波澜,显然早就得了吩咐,什么都不会透露。
陈曦自然没有追问。
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眼下她连站都站不稳,没有任何和对方叫板的底气。
“那……能不能把门上的透气孔打开大一些?”
她放缓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害。
“这里面的味道太重了,再闷下去,人没饿死,先被熏死了。”
似乎是看着曾经陈曦待他们不薄的份上,护卫沉默了片刻,从腰间取出一把短刀。
在透气孔边缘撬了几下,掰开一小块碎石,孔洞大了将近一倍。
“多谢。”陈曦轻声说。
护卫“嗯”了一声,出去了。
铁门重新落锁。
一股混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风从孔洞涌进来,冲淡了地牢里的恶臭。
陈曦仰起头,贪婪地深吸了几口,紧绷的太阳穴终于松缓了一些。
她端起护卫刚送来的食物——又是一碗杂粮粥,比上一碗稍微稠了点,至少没有馊味。
一边小口喝着粥,一边默默计算时间。
从被抓到现在,少说过了四五天。
陈烈风大清洗之后,陈家内外的消息完全断绝,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变化。
父母留下的旧部是否真的全灭?有没有人逃出去报信?
江陵城里其他世家什么反应?
她如今只是个普通人,之前学的那点武功已经全废了。
还有谁会在乎她这个丧家之犬?
想得越多,就越觉得绝望。
但她不允许自己停在这个情绪里。
粥见了底。
陈曦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刚要闭目养神——
铁门外又响起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两道,不,三道脚步。
其中一道步伐沉稳有力,和护卫粗重的踏步完全不同。
陈曦的后背贴紧墙壁,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门栓被拉开。
两名护卫先一步跨入,分立两侧。
紧接着,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出现在门框处。
逆着孔洞透进来的微光,来人的脸轮廓分明,剑眉星目,身形挺拔。
穿着一袭崭新的玄色锦袍,腰间束着赤金纹路的腰带。
陈曦认出了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这张脸从她记事起就天天见,一起读书,一起练武,一起在后山抓过野兔、下河摸过鱼。
叔公膝下唯一的孙子。
陈炎。
她的堂哥。
也是陈烈风篡权之后,陈家新立的继承人。
陈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他垂着头,看着蜷缩在墙角的人,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那个人影太小了。
比他记忆里的人小了整整一圈,缩在角落里。
囚衣脏污,头发凌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幼猫。
他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都出去。”
两名护卫对视一眼,犹豫片刻,退了出去。
地牢里只剩下两个人。
陈炎深吸一口气,走到陈曦面前三步远的位置,蹲了下来。
“陈曦。”
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涩。
陈曦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陈炎看到,那张脸确实变了,五官还是那副轮廓,可线条柔和了太多。
下颌的弧度、眉眼的形状、皮肤的细腻程度——全都往另一个方向偏移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陈曦却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关了好几天地牢的人。
“堂哥,你来做什么?”
顿了顿。
“是来杀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