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老鸨

作者:起来重睡 更新时间:2026/5/9 16:54:12 字数:3477

陈炎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原地,盯着陈曦看了很久。

那张脸他太熟了,从小看到大。

可此刻这张脸变得陌生,五官柔化,轮廓纤细。

明明还是那副眉眼,偏偏像被什么东西重新捏了一遍。

不是毁容,不是残缺,是彻彻底底换了一副模子。

他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来杀你的。”

陈炎的嗓音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花。他移开视线,不敢再盯着陈曦的脸看。

“你……变成这样……”

“我知道。”陈曦打断了他,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陈炎吞咽了一下,喉咙发干。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张了几次嘴都咽了回去。

说什么?说对不起?说我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那枚丹药会把人变成这样。

可他知道祖父要动手——整个清洗计划,他虽然没有参与谋划,但提前三天就得到了消息。

他什么都没做。

没有通风报信,没有暗中阻拦,甚至连一句提醒都没给。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事情发生。

“陈曦,我来……是想帮你。”

陈曦靠着墙,没动。

“帮我?”

“帮你离开这里。”

陈炎压低了声音,膝盖往前挪了半步,凑近了些。

“今晚,我会在外面制造一场意外。东边的柴房堆了不少干草,我已经安排了人手。”

“火一起来,地牢这边的守卫肯定要抽调过去,到时候我会安排一个人过来接你,把你带出陈家的地界。”

他说得很快,显然是提前反复演练过。

“出了这里往北走二十里,有一条旱河道,沿河道一直走到头就是江陵城的外郊。那边人杂,不容易被追踪。

我会给你备一些银两和干粮,够你撑一阵子。”

说完这些,他紧张地看着陈曦,等她的反应。

陈曦没有立刻开口。

她在想。

陈炎从小跟她一块长大,骑马射箭,读书习武,什么都在一起。

两个人名义上是堂兄妹——不对,以前是堂兄弟。

他穿着崭新的玄色锦袍,腰间是赤金纹路的带子。

几天前还是白丁小辈,现在已经是陈家对外宣布的新任继承人。

这身行头穿得倒是利索。

陈曦心里翻了几个来回,面上什么都没露。

“好。”

只有一个字。

陈炎愣住了,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信我?”

“不信。”陈曦抬起头,声音平平的,“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这话戳得陈炎脸上的血色退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终究还是吞了回去。

“行……你等着,今晚子时。”

他站起来,在门口停了两秒,没有回头。

“陈曦,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但至少……不能看你死在这里。”

铁门合上,门栓落下。

脚步声渐远。

陈曦盯着那扇铁门,慢慢把头靠回墙壁上。

她不信陈炎。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不敢。

这个世上刚刚教过她一课,血脉至亲都能把刀递到你嘴边,笑着看你咽下去。

陈烈风做得到,陈炎凭什么做不到?

但她说的也是实话。

被关在这里,武功全废,身体变了模样,连吃饭都要靠人施舍。

她确实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如果陈炎是真心要救她,那就借这个机会出去。

如果陈炎是在演戏……陈曦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瘦的手腕。

大不了就是个死字,总比在地牢里一天天烂掉强。

——

时间在地牢里过得极慢。

陈曦估摸着天色从孔洞透进来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应该快到黄昏了。

她把破碗里最后一点粥渣刮干净吃了,又灌了几口铁锈水,尽可能给身体蓄力。

逃跑需要体力,而她现在这副身板,走快了都喘。

等光线彻底消失,地牢陷入漆黑之后,陈曦开始默数心跳。

一千下,两千下,三千下。

数到将近五千的时候——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有人大喊了一声,听不清内容,但声调急促慌张。

又过了几十下心跳,空气里飘进来一丝焦糊味。

火。

真的起火了。

陈曦站起身,双腿有些打晃,扶着墙稳住重心。

她摸到铁门旁边,耳朵贴上去。

外面的脚步声开始密集起来,哐哐哐地往一个方向跑。

有人在吆喝调人,声音越来越远,地牢这一片安静下来。

她等着。

子时,陈炎说的是子时。

火起来了,守卫被抽走了,接下来应该有人来开门。

可她心里始终吊着一口气,放不下来。

太顺了。

陈烈风的手段她见识过了,能用十几年时间编一张天衣无缝的网。

这种人,会让一个毛头小子轻轻松松搞出一场火来?

不对劲……但她没有时间多想了。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似乎不止一个人。

四、五道脚步,步调参差不齐,并不像陈家护卫那样整齐划一。

其中有一道特别轻,轻得几乎踩不出声响,可陈曦那双变得过于灵敏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

那是一个功力极深的人在刻意放轻步伐。

陈曦迅速退回墙角,蹲下身子。

不是陈炎。

步伐不对,人数不对,气息也完全不对。

“哗啦——”

铁门上的门栓被人从外面一把扯断。

不是钥匙打开的,是直接硬生生拽下来的!

铁栓断裂的声音刺耳尖锐,碎铁片弹飞出去砸在墙上。

门被推开,几个黑影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个矮胖的老妇人。

五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绛紫织锦短袄,头上簪了七八根金钗银簪,叮叮当当响。

脸上涂了厚厚一层脂粉,眉毛画得又粗又浓,嘴唇抹成猩红色。

浓烈的劣质脂粉味扑面而来,呛得陈曦差点咳出声。

老妇人手里提着一盏纱灯,灯光昏黄,在地牢里晃了一圈。

光落在陈曦身上。

老妇人眯起眼,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哎呀呀!”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拖着长腔,像唱戏一样。

“好胚子!好胚子啊!这眉眼,这骨架,这腰身——虽说现下瘦了些,养上两个月,那还了得?”

她凑近了两步,纱灯往陈曦脸前递了递。

陈曦偏头避开灯光,后背紧贴墙壁道:“你是谁?”

老妇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茶渍熏黄的牙。

“我?”她把纱灯往旁边一递,身后的随从赶紧接住。

“老婆子姓阴,江湖上叫我阴姥姥。江陵城极乐坊的事儿,归我管。”

极乐坊。

陈曦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江陵城谁不知道极乐坊?那是城里最大的销金窟。

明面上是歌舞场、酒楼、赌坊的合集,暗地里做的是皮肉买卖。

多少良家女子被骗进去,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

“那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陈曦的声音稳住了,但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发疼。

阴姥姥歪了歪头,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

“做什么?接你啊,小美人。”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笺,在陈曦面前抖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末尾盖着一方朱红印章。

“陈小子……哦不对,你们家那位陈老爷子,三天前就跟我定好了契。”

阴姥姥的指甲染着蔻丹,指尖点在纸笺上。

“白纸黑字,画押盖印,把你卖给了极乐坊~从今儿个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陈曦整个人僵在原地。

卖?

不是杀,不是囚,是卖?

卖给青楼?

她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念头——陈烈风那天的话又炸开来。

“有人吩咐过,老夫也不敢违抗,他要你活着,你就得活着,至于活成什么样子……”

活成什么样子,原来是这个意思。

把她变成女人,然后卖进青楼。

陈烈风不是不敢杀她,是有人不让杀。

但那个人允许糟践她,允许把她推进泥潭里,让她生不如死。

阴姥姥见她不说话,也不催促。

老妇人从袖中掏出一条丝绦,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别害怕,到了我那儿,吃的穿的用的,一样不少。”

“极乐坊是拿你当宝贝买回去的,可不舍得糟蹋。”

她嘴上说着好听话,可身后那几个随从已经悄无声息地散开了,堵住了地牢里所有的退路。

陈曦看了一圈,四个人,每个都比她高出一头,站位训练有素。

她现在连一个普通护卫都打不过,更别提这些人了。

而阴姥姥刚才一把扯断铁门栓的动作,至少淬炼过皮肉筋骨的武者,放在陈家也是能排上号的高手。

跑不掉。

打不过。

可陈曦没有求饶,也没有哭。

她站直了身子,背靠墙壁,看着阴姥姥。

“这件事,陈炎知道吗?”

阴姥姥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哪个陈炎?你们家那位新少主?”

她摆了摆手,满脸不在意。

“这种事,哪用得着他知道?你叔公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那孩子这会儿啊,怕是正在前厅陪老爷子喝茶聊天呢,谈什么家族大计、未来方向……你说巧不巧?”

——

陈家,正厅。

灯火通明。

陈炎端坐在右侧首位,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碧螺春,杯沿上水汽袅袅。

对面坐着陈烈风,老人靠在太师椅上,拐杖搁在手边,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炎儿啊,东边柴房走水的事情,已经压下去了。火势不大,烧了半间屋子,几个杂役嚷嚷了一阵,没什么大碍。”

陈炎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不露声色。

“是吗?幸好发现得及时。”

“可不是嘛。”陈烈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话锋一转。

“对了,你觉得,咱们陈家接下来跟江陵城的几个世家怎么打交道?李家那边一直想跟咱们联姻,你有什么想法?”

陈炎低头喝了口茶,借着低头的动作飞快地瞟了一眼厅外。

火已经起了一刻钟了,守卫应该已经被调走大半。

他安排去接陈曦的人,这会儿应该快到地牢了。

再拖一刻钟就够了。

“李家的事不急,”陈炎放下杯子,语调沉稳,“当务之急是稳住族内,旁系那边还有几个不服的声音……”

他开始和陈烈风逐条分析族内形势,说得头头是道,滴水不漏。

陈烈风听着,笑容始终没变。

老人慢悠悠地拨弄着茶盖,眼皮微微耷拉着,像是在认真听。

可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无声地敲了三下。

厅外的暗处,一个贴身侍从领命无声退去。

“说得好。”陈烈风点了点头,“炎儿长大了,有主见了。”

陈炎微微欠身,表情恭敬。

他不知道,就在他坐在这里侃侃而谈的时候——

地牢里的铁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撕开了。

而来接走陈曦的人,并不是他安排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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