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炎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原地,盯着陈曦看了很久。
那张脸他太熟了,从小看到大。
可此刻这张脸变得陌生,五官柔化,轮廓纤细。
明明还是那副眉眼,偏偏像被什么东西重新捏了一遍。
不是毁容,不是残缺,是彻彻底底换了一副模子。
他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来杀你的。”
陈炎的嗓音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花。他移开视线,不敢再盯着陈曦的脸看。
“你……变成这样……”
“我知道。”陈曦打断了他,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陈炎吞咽了一下,喉咙发干。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张了几次嘴都咽了回去。
说什么?说对不起?说我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那枚丹药会把人变成这样。
可他知道祖父要动手——整个清洗计划,他虽然没有参与谋划,但提前三天就得到了消息。
他什么都没做。
没有通风报信,没有暗中阻拦,甚至连一句提醒都没给。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事情发生。
“陈曦,我来……是想帮你。”
陈曦靠着墙,没动。
“帮我?”
“帮你离开这里。”
陈炎压低了声音,膝盖往前挪了半步,凑近了些。
“今晚,我会在外面制造一场意外。东边的柴房堆了不少干草,我已经安排了人手。”
“火一起来,地牢这边的守卫肯定要抽调过去,到时候我会安排一个人过来接你,把你带出陈家的地界。”
他说得很快,显然是提前反复演练过。
“出了这里往北走二十里,有一条旱河道,沿河道一直走到头就是江陵城的外郊。那边人杂,不容易被追踪。
我会给你备一些银两和干粮,够你撑一阵子。”
说完这些,他紧张地看着陈曦,等她的反应。
陈曦没有立刻开口。
她在想。
陈炎从小跟她一块长大,骑马射箭,读书习武,什么都在一起。
两个人名义上是堂兄妹——不对,以前是堂兄弟。
他穿着崭新的玄色锦袍,腰间是赤金纹路的带子。
几天前还是白丁小辈,现在已经是陈家对外宣布的新任继承人。
这身行头穿得倒是利索。
陈曦心里翻了几个来回,面上什么都没露。
“好。”
只有一个字。
陈炎愣住了,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信我?”
“不信。”陈曦抬起头,声音平平的,“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这话戳得陈炎脸上的血色退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终究还是吞了回去。
“行……你等着,今晚子时。”
他站起来,在门口停了两秒,没有回头。
“陈曦,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但至少……不能看你死在这里。”
铁门合上,门栓落下。
脚步声渐远。
陈曦盯着那扇铁门,慢慢把头靠回墙壁上。
她不信陈炎。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不敢。
这个世上刚刚教过她一课,血脉至亲都能把刀递到你嘴边,笑着看你咽下去。
陈烈风做得到,陈炎凭什么做不到?
但她说的也是实话。
被关在这里,武功全废,身体变了模样,连吃饭都要靠人施舍。
她确实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如果陈炎是真心要救她,那就借这个机会出去。
如果陈炎是在演戏……陈曦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瘦的手腕。
大不了就是个死字,总比在地牢里一天天烂掉强。
——
时间在地牢里过得极慢。
陈曦估摸着天色从孔洞透进来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应该快到黄昏了。
她把破碗里最后一点粥渣刮干净吃了,又灌了几口铁锈水,尽可能给身体蓄力。
逃跑需要体力,而她现在这副身板,走快了都喘。
等光线彻底消失,地牢陷入漆黑之后,陈曦开始默数心跳。
一千下,两千下,三千下。
数到将近五千的时候——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有人大喊了一声,听不清内容,但声调急促慌张。
又过了几十下心跳,空气里飘进来一丝焦糊味。
火。
真的起火了。
陈曦站起身,双腿有些打晃,扶着墙稳住重心。
她摸到铁门旁边,耳朵贴上去。
外面的脚步声开始密集起来,哐哐哐地往一个方向跑。
有人在吆喝调人,声音越来越远,地牢这一片安静下来。
她等着。
子时,陈炎说的是子时。
火起来了,守卫被抽走了,接下来应该有人来开门。
可她心里始终吊着一口气,放不下来。
太顺了。
陈烈风的手段她见识过了,能用十几年时间编一张天衣无缝的网。
这种人,会让一个毛头小子轻轻松松搞出一场火来?
不对劲……但她没有时间多想了。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似乎不止一个人。
四、五道脚步,步调参差不齐,并不像陈家护卫那样整齐划一。
其中有一道特别轻,轻得几乎踩不出声响,可陈曦那双变得过于灵敏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
那是一个功力极深的人在刻意放轻步伐。
陈曦迅速退回墙角,蹲下身子。
不是陈炎。
步伐不对,人数不对,气息也完全不对。
“哗啦——”
铁门上的门栓被人从外面一把扯断。
不是钥匙打开的,是直接硬生生拽下来的!
铁栓断裂的声音刺耳尖锐,碎铁片弹飞出去砸在墙上。
门被推开,几个黑影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个矮胖的老妇人。
五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绛紫织锦短袄,头上簪了七八根金钗银簪,叮叮当当响。
脸上涂了厚厚一层脂粉,眉毛画得又粗又浓,嘴唇抹成猩红色。
浓烈的劣质脂粉味扑面而来,呛得陈曦差点咳出声。
老妇人手里提着一盏纱灯,灯光昏黄,在地牢里晃了一圈。
光落在陈曦身上。
老妇人眯起眼,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哎呀呀!”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拖着长腔,像唱戏一样。
“好胚子!好胚子啊!这眉眼,这骨架,这腰身——虽说现下瘦了些,养上两个月,那还了得?”
她凑近了两步,纱灯往陈曦脸前递了递。
陈曦偏头避开灯光,后背紧贴墙壁道:“你是谁?”
老妇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茶渍熏黄的牙。
“我?”她把纱灯往旁边一递,身后的随从赶紧接住。
“老婆子姓阴,江湖上叫我阴姥姥。江陵城极乐坊的事儿,归我管。”
极乐坊。
陈曦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江陵城谁不知道极乐坊?那是城里最大的销金窟。
明面上是歌舞场、酒楼、赌坊的合集,暗地里做的是皮肉买卖。
多少良家女子被骗进去,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
“那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陈曦的声音稳住了,但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发疼。
阴姥姥歪了歪头,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
“做什么?接你啊,小美人。”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笺,在陈曦面前抖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末尾盖着一方朱红印章。
“陈小子……哦不对,你们家那位陈老爷子,三天前就跟我定好了契。”
阴姥姥的指甲染着蔻丹,指尖点在纸笺上。
“白纸黑字,画押盖印,把你卖给了极乐坊~从今儿个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陈曦整个人僵在原地。
卖?
不是杀,不是囚,是卖?
卖给青楼?
她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念头——陈烈风那天的话又炸开来。
“有人吩咐过,老夫也不敢违抗,他要你活着,你就得活着,至于活成什么样子……”
活成什么样子,原来是这个意思。
把她变成女人,然后卖进青楼。
陈烈风不是不敢杀她,是有人不让杀。
但那个人允许糟践她,允许把她推进泥潭里,让她生不如死。
阴姥姥见她不说话,也不催促。
老妇人从袖中掏出一条丝绦,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别害怕,到了我那儿,吃的穿的用的,一样不少。”
“极乐坊是拿你当宝贝买回去的,可不舍得糟蹋。”
她嘴上说着好听话,可身后那几个随从已经悄无声息地散开了,堵住了地牢里所有的退路。
陈曦看了一圈,四个人,每个都比她高出一头,站位训练有素。
她现在连一个普通护卫都打不过,更别提这些人了。
而阴姥姥刚才一把扯断铁门栓的动作,至少淬炼过皮肉筋骨的武者,放在陈家也是能排上号的高手。
跑不掉。
打不过。
可陈曦没有求饶,也没有哭。
她站直了身子,背靠墙壁,看着阴姥姥。
“这件事,陈炎知道吗?”
阴姥姥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哪个陈炎?你们家那位新少主?”
她摆了摆手,满脸不在意。
“这种事,哪用得着他知道?你叔公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那孩子这会儿啊,怕是正在前厅陪老爷子喝茶聊天呢,谈什么家族大计、未来方向……你说巧不巧?”
——
陈家,正厅。
灯火通明。
陈炎端坐在右侧首位,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碧螺春,杯沿上水汽袅袅。
对面坐着陈烈风,老人靠在太师椅上,拐杖搁在手边,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炎儿啊,东边柴房走水的事情,已经压下去了。火势不大,烧了半间屋子,几个杂役嚷嚷了一阵,没什么大碍。”
陈炎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不露声色。
“是吗?幸好发现得及时。”
“可不是嘛。”陈烈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话锋一转。
“对了,你觉得,咱们陈家接下来跟江陵城的几个世家怎么打交道?李家那边一直想跟咱们联姻,你有什么想法?”
陈炎低头喝了口茶,借着低头的动作飞快地瞟了一眼厅外。
火已经起了一刻钟了,守卫应该已经被调走大半。
他安排去接陈曦的人,这会儿应该快到地牢了。
再拖一刻钟就够了。
“李家的事不急,”陈炎放下杯子,语调沉稳,“当务之急是稳住族内,旁系那边还有几个不服的声音……”
他开始和陈烈风逐条分析族内形势,说得头头是道,滴水不漏。
陈烈风听着,笑容始终没变。
老人慢悠悠地拨弄着茶盖,眼皮微微耷拉着,像是在认真听。
可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无声地敲了三下。
厅外的暗处,一个贴身侍从领命无声退去。
“说得好。”陈烈风点了点头,“炎儿长大了,有主见了。”
陈炎微微欠身,表情恭敬。
他不知道,就在他坐在这里侃侃而谈的时候——
地牢里的铁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撕开了。
而来接走陈曦的人,并不是他安排的那一个。